林薇没有在第二天离开。
不是她不想走,是走不了。夜里起了雾,很大的雾,浓得化不开,把整个村子裹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里。老罗说这种雾在山里很常见,有时候一两天就散了,有时候一周也不散。山路上能见度不到两米,一边是崖壁,一边是深沟,没人敢在这种天气进山。
林薇站在父亲的小屋门口,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白。雾是静止的,不流动,不消散,像是整个世界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棉花团里。她看不到对面的山,看不到来时的路,甚至看不到十步外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
“急也没用。”周慕白从老支书家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递给她,“老罗说最早也要等明天。”
林薇接过粥,没有喝。碗壁烫着她的手心,但她没觉得烫。
“他们会不会已经来了?”她问。
周慕白看着她,没有说“不会”。他们都知道,从林薇踏上云南土地的那一刻起,行踪就不再是秘密。陈岚能查到的事,宋明也能查到。甚至可能更快。
“今天不走,就明天走。”他说,“明天不走,就后天。总会散的。”
林薇点了点头,端着那碗粥,转身走进屋里。父亲坐在床边,正在叠一条毛毯。他的动作很慢,手指不太听使唤,叠了好几次都歪了。林薇把粥放在桌上,走过去,帮他把毛毯叠好。
“这毛毯是陈远带来的。”父亲说,“去年冬天,山里冷,他托人带了好几条。还有药,还有吃的。”
“他自己没来?”
“没有。他不敢来。怕连累我。”
林薇在床边坐下。窗外的雾透过那扇小窗户,把屋里的一切都罩上一层模糊的白。父亲的脸在这片白色里显得更加苍老,那些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刻上去的。
“陈远手里还有你外公的另一部分笔记。”父亲忽然说。
林薇转过头看他。
“你外公的研究笔记,一共五本。三本在图书馆,一本在你母亲手里,还有一本在陈远那里。那本是最后写的,也是最要紧的。里面记录了你外公对宋明和周启文的所有指控——实验数据造假,挪用经费,违规人体测试,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你母亲和你姨妈的天赋是怎么被利用的。”
“陈远为什么不交出来?”
“因为他要用那本笔记保命。”父亲的声音很低,“宋明一直在找他。如果他把笔记交出来,他就没有筹码了。”
“那他打算怎么办?”
父亲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最后一次联系我,是半年前。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办一件事。办完了,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
林薇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雾还是那样浓,不散,不动,像一堵墙。
“宋明知道陈远手里有那本笔记吗?”
“知道。所以他要找到陈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薇的手指收紧了。她想起母亲的名单上,宋明这个名字旁边没有任何标注——没有被划掉,没有被圈起来,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随时准备醒来。
“爸,宋明到底想要什么?”
父亲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他想要你外公的研究成果。完整的。不是那些已经发表过的论文,不是那些申请了专利的配方。是最核心的那部分——关于如何通过气味影响人的记忆和情绪。那部分,你外公没有公开,也没有交给任何人。他只留在了那五本笔记里。”
“所以谁凑齐了五本笔记,谁就拿到了你外公的全部研究。”
“对。”
林薇站起身,走到窗前。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她用指尖擦了擦,外面还是白茫茫的。
“那陈远手里的那本,”她说,“就是最后一块拼图。”
父亲没有回答。屋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响声。
林薇转过身。“爸,你知道陈远可能去哪了吗?”
父亲看着她,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你母亲的墓前。”
山里的雾,在第三天早晨终于散了。
不是一点点变淡,是在一夜之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跳出来,把整个山谷照得金黄。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地展开,最近的绿着,最远的泛着蓝,像是有人刚刚洗过。
老罗站在村口,抽着烟,眯着眼睛看天。“可以走了。”
林薇收拾好行李。她没有带走父亲,她知道他不能走,他的身体撑不了长途。她只是站在小屋门口,看了他一眼。
“我会回来的。”她说。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转身,跟着老罗和周慕白,沿着来时的路,走进了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山谷。
走出很远,她回头。父亲还站在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下,他的身影很小,小得像一棵也要被风吹走的枯草。
她没有再回头。
回到晋江的第三天,林薇去了母亲的墓地。
冬日的墓园很安静,阳光淡淡的,照在墓碑上,那些字迹清晰得像昨天才刻上去的。她蹲下来,把一束白色的菊花放在碑座上。然后她站起身,环顾四周。墓园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头。没有别人。
她在墓前站了很久,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那颗从云南带回来的种子。她一直没有种,不知道种在哪里,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她把它握在手心,看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
“妈,”她轻声说,“我会找到他的。”
风停了。墓园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林薇转身,朝墓园门口走去。走出几步,她停下来。
墓园门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不是陈岚的那辆,但很像。车牌号她不认识,但那辆车停的位置,让她想起陈岚第一次来找她时的情景。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
车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下来。不是陈岚。更年轻,三十出头,短发,穿着深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她站在车旁,没有走近,也没有喊名字,只是看着林薇,等她自己走过来。
林薇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原地,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女人。
“林薇?”那个女人先开口。
“你是谁?”
“我叫宋棠。”女人合上笔记本,看着她,“宋明是我父亲。”
林薇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颗种子。
“你父亲在哪?”她问。
宋棠没有回答。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车顶上,然后退后一步。
“他让我把这个还给你。”
那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
林薇没有动。她看着那本笔记,看着车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为什么让你来?”
宋棠看着她,眼神里有林薇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善意,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什么。
“因为他要死了。”宋棠说,“他想在死之前,把欠的债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