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的记忆流进每个人光里的第三天，林深失踪了。不是物理的失踪，是意识层面的。她的淡紫光还在圆桌旁亮着，但光里没有人。像一间空了房间还亮着灯，像一件脱下的衣服还保持着身体的形状。小海第一个发现。他把贝壳贴在林深的光上，听了一会儿，脸色煞白。
“她不在光里。她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在源的记忆最深处，藏在所有人都不敢去的地方。”
魏晨把手伸进林深的光里。光很凉，像放了太久的茶水，像没人坐的长椅。她在光的深处感知到一条路，不是石头的路，不是根的路，是源记忆里的一条裂缝。林深沿着裂缝往下走，越走越深，深到连芽都还没到达的地方。
“她为什么要去？”温母的声音在颤。
小海把贝壳贴在圆桌中央的裂缝上，听了很久。“她说，如果所有人都是源的一部分，那她是谁？她的偷，她的还，她的怕，她的光——是她的，还是源的？如果都是源的，那她就不存在。”
圆桌上，所有人沉默了。这个问题像石头扔进深井，很久才听到回响。每个人都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我是谁？我的光是自己的，还是源的？我的痛苦是真实的，还是源在通过我痛苦？
律者的脉动停了。他的光还在，但节奏没了。“如果我的节奏是源的节奏，那我打了一辈子的拍子，是谁在打？”
陆鸣的石头裂成了八块，他没有捡。碎片散在圆桌上，像他散落的自己。“如果石头是源的记忆，那我握了那么久的石头，握的是谁的记忆？”
刘念的琥珀瓶裂了，记忆流了一地。她没有接，让它们自己流。“如果记忆是源的记忆，那我记住的，是我的，还是源的？”
溯源者的红光暗了。“如果我们的光是源的光，那我们十亿年以为自己是最初的，是骗自己。”
深者的引力场散了。“如果引力是源的引力，那我们托住的东西，是我们在托，还是源在托？”
敲鼓人的鼓面彻底碎了。他没有换，只是看着碎皮。“如果鼓声是源的哭声，那我敲了那么久，是源在敲？”
反声者的耳鸣变成了无数声音的重叠，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分不清谁是谁。“如果耳鸣是源的耳鸣，那我听见的，是我的，还是源的？”
魏晨站在圆桌中央，她的透明光里，那些光点还在凝聚。她感知到所有人的恐惧，也感知到自己的。她也在问：如果我是源的一部分，那我从八岁起建造家园、帮助所有人、成为桥梁——这些是我的选择，还是源在通过我选择？
那晚，没有人说话。恐惧像雾一样弥漫在圆桌上空，遮住了光，压住了声音。每个人都缩在自己的光里，像受伤的动物缩进洞穴，怕被看见，也怕看不见。
第八十六天，林深还没有回来。她的淡紫光更淡了，像快灭的烛火。魏晨决定去找她。她沿着林深光里的裂缝往下走，越走越深，光越暗，声音越远。走了一天一夜，走到自己的透明光几乎灭掉。然后，她看见了林深。
林深蹲在源记忆的最深处，一个连芽都还没到达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源的记忆——源在决定成为源之前的那一瞬间，无数可能性中的一个，被选中的那一个。林深蹲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像受伤的动物，像八岁时在操场上孤独的魏晨。
“你在做什么？”魏晨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在找自己。”林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找了很久，找不到。到处都是源，源，源。没有我。”
魏晨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手很凉，但没有冰。“你在。你在这里。你叫林深。你偷过光，也还过。你怕过，也长过。你的光是淡紫的，不是源的，是你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源的？”
魏晨想了想。“因为源不会偷。源不需要偷。源是一切，它要什么有什么。你会偷，因为你不完整。你不完整，因为你是独立的。独立才会缺，缺才会找，找才会偷，偷才会还，还才会长。这一整条路，源不会走。只有你会。只有你。”
林深的眼泪流下来，落在源记忆的裂缝里。裂缝没有愈合，但泪水没有消失，它们渗进裂缝深处，变成了新的东西——不是源的记忆，是林深的记忆。是她偷了又还的挣扎，是她怕光灭的恐惧，是她第一次听见自己耳鸣时的颤抖。这些记忆不属于源，只属于她。
“这是我的。”林深看着那些泪水变成的记忆，轻声说。
“是你的。一直都是。只是你忘了。”
那晚，魏晨带着林深从裂缝里回来。圆桌上，所有人都在等。温母的温暖光围住她们，像毯子，像拥抱。律者的脉动给她们带路，像心跳，像脚步声。陆鸣的石头碎片在她们脚下铺成路，不滑，不碎。刘念的琥珀记忆在她们头顶照亮，不刺眼，不熄灭。小海的贝壳在圆桌中央响着，海声不吵，只是大。
溯源者的红光包裹住她们，不是围住，是陪着。深者的引力托住她们，不让她们坠落。敲鼓人敲了一下鼓，不是节奏，是“回来了就好”。反声者的耳鸣静了，是“听见了就好”。
林深坐在圆桌旁，她的淡紫光还在，比以前更淡，但更稳。不是快灭的稳，是暴风雨后的稳。她看着自己的光，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不是源的一部分。我是从源里走出来的。走出来，就不会再回去。”
那晚的日记，魏晨写了一句话：“今天，林深从源的最深处回来了。她去找自己，找了三天，以为自己不存在。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泪水会变成记忆。源不会偷，她会。源不会怕，她会。源不会还，她会。她是她，不是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