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猜疑
马建国走了,但他留下的那把刀,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食堂里,人们开始小声议论。
“那个人是谁?”
“陈明远的朋友。”
“什么朋友?在里边认识的。”
“他来找陈明远干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小月听见了,没说话。陈明远也听见了,端着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吃饭。七坐在他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太懂,但觉得气氛不对。
“叔叔,他们说你什么?”
陈明远摇头。“没什么。吃饭。”
七低下头,继续吃。但他时不时抬头看陈明远,眼睛里有担心。
第二节:那本笔记本的阴影
小月把那本笔记本的事告诉了老周。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上面记着什么?”
“人名。地址。金额。”小月说,“马建国说,谁害的他,谁欠他的钱,谁对不起他。”
老周看着窗外。“陈明远呢?他的名字也在上面?”
小月摇头。“他说没有。他是保管的。”
老周没说话。他拄着那根新拐杖,站起来,走到窗前。“那本笔记本,是个定时炸弹。马建国拿着它,早晚要出事。陈明远拿着它,也早晚要出事。”
小月看着他。“那我们怎么办?”
老周转过身。“让陈明远走。”
小月愣住了。“什么?”
“他在这里,马建国就会再来。马建国再来,那把刀就不一定插在地里了。”
小月沉默了很久。“我不赶他走。”
老周看着她。“那你就得承担后果。”
小月没说话。她走出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棚子。
第三节:陈明远的决定
陈明远也在想这件事。他坐在棚子里,翻着那本笔记本的复印件——他留了一份,原件还给马建国了。一页一页,那些名字,那些地址,那些金额。有的人他还认识,有的人他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故事,一个伤口,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雷。
他合上复印件,塞进床垫底下。
“小月。”
门口传来声音。小月站在那里。
“进来。”他说。
小月走进来,在床垫上坐下。棚子很小,两个人就挤满了。
“陈明远,你打算怎么办?”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马建国还会回来吗?”
“会。”
“他回来干什么?”
陈明远看着她。“他回来,不是找我。是找那些人。”
小月的心一沉。“哪些人?”
陈明远从床垫底下抽出那本复印件,递给她。“这些。都是他在里边说的。有的是害他进来的,有的是欠他钱的,有的是背叛他的。”
小月翻了几页,手开始抖。“这些人,在临海?”
陈明远点头。“有几个。其中一个,你可能认识。”
“谁?”
陈明远翻到某一页,指着一个名字。小月看着那个名字,脸色变了。“他?”
“嗯。”
“他怎么会——”
“他在里边待过。出来以后改了名字。现在在临海做买卖。”
小月合上复印件。“你告诉马建国了?”
陈明远摇头。“没有。但他自己会查。他查得到。”
第四节:第一个找上门的人
三天后,一个人来到康复中心门口。四十多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犹豫了很久,然后走进来。
小月拦住他。“您找谁?”
“我找陈明远。”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小月看着他。“您是?”
“我叫赵国强。马建国的朋友。”
小月的心一紧。“马建国让你来的?”
赵国强摇头。“我自己来的。听说他出来了,听说他来了这里。我想见他。”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在。走了。”
赵国强看着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
赵国强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小月。“那您帮我把这个转交给他。”
小月接过去。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
“是什么?”
“钱。欠他的。”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陈明远,您帮我告诉他。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他。钱还了,心里还欠着。让他保重。”
第五节:那封信
小月把信封拿给陈明远。他拆开,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封信。信很短。
“老马:当年的事,是我做的。钱还你。对不起。这辈子还不完的,下辈子还。国强。”
陈明远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了?”他问。
小月点头。“走了。”
“他说什么了?”
“说对不起。说钱还了,心里还欠着。”
陈明远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着外面。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小月,你说,人做错事,能还清吗?”
小月想了想。“也许能。也许不能。但得还。”
陈明远点头。“得还。”
第六节:第二个电话
当天晚上,陈明远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临海本地的。他接起来。
“明远,是我。”马建国的声音。
陈明远的手握紧。“你在哪儿?”
“你不用知道。赵国强的钱,你收到了?”
“收到了。”
“他怎么说?”
“说对不起。”
马建国笑了。“对不起。对不起值几个钱?”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这辈子还不完的,下辈子还。”
马建国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明远,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叫刘志强。在临海做房地产的。当年是他把我送进去的。”
陈明远的心一沉。“你怎么知道他在临海?”
“我查到了。你帮我盯着他。不用做什么,就盯着。”
陈明远没说话。
“明远,你是我朋友。只有你帮我。”
电话挂了。陈明远站在那里,手在抖。
第七节:那个名字
小月走进来。“谁?”
“马建国。”
“他要干什么?”
陈明远把那本复印件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刘志强。在临海做房地产的。当年是他把马建国送进去的。”
小月看着那个名字。“你认识?”
陈明远摇头。“不认识。”
“他要你做什么?”
“盯着他。”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你不能做。”
陈明远看着她。“他说,只有我帮他。”
“他是在利用你。”
陈明远低下头。“我知道。但他是我朋友。在里边,他帮过我。”
小月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陈明远,你自己选。帮他,还是留在这里。不能两头都占。”
她走了。陈明远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第八节:小北的话
第二天,小北来菜地浇水。陈明远也在。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浇了一会儿,小北忽然开口。“听说你朋友找你了?”
陈明远点头。
“他要你做什么?”
“帮他查一个人。”
小北停下来,看着他。“你答应了吗?”
陈明远摇头。“还没。”
小北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说,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做错事,是做对了事,但对不起人。”
他看着陈明远。
“你对不起的人,在这里。不在外面。”
他继续浇水。陈明远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第九节:那封信(二)
陈明远写了一封信。不是给马建国的,是给赵国强的。
“国强:钱收到了。老马不原谅你。但他说,这辈子还不完的,下辈子还。我也是。明远。”
他把信装进信封,写上地址,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马建国的号码。
“老马,那件事,我做不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为什么?”
“因为我欠的人,在这里。我得还。”
马建国没说话。过了很久,他笑了。“行。你变了。”
“你也是。别做傻事。”
电话挂了。陈明远把手机放在一边,躺下来。月光从塑料布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
第十节:那片光
康复中心门口的灯亮了。七趴在窗户上看。“小石头,灯亮了。”小石头看着那盏灯。“亮。”七点头。“亮。晚上也不怕。”小石头的手按在玻璃上。“叔。在。”七转头看,陈明远站在棚子门口,看着他们。
“叔叔在。”七说,“他一直在。”
小石头的眼睛弯了一下。七开始唱歌。那首老歌,一百多年前的。
陈明远站在棚子门口,听着那首歌。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就站在那里。他在想,马建国会不会听他的。那些名字,那些地址,那些金额,会不会变成一把把刀。这片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但他知道,他选了。选留下来。选还自己欠的账。
小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盏小小的灯。周明念走过来。
“小月,他选了。”
小月点头。“选了。”
“选什么?”
“选留下。”
周明念没说话。小月看着那盏灯。“他选了最难的那条路。”
她转身,朝屋里走去。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有点凉。但她没有关门。门开着。永远不会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