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陌生人的车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康复中心门口。不是政府的车,是私人的,很新,很亮。门卫跑进去喊小月。
小月出来的时候,车上下来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夹克,戴着墨镜,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摘下墨镜,看着那块“临海市北郊康复中心”的牌子,笑了一下。
“陈小月?”
小月点头。“我是。”
那人伸出手。“我叫马建国。陈明远的朋友。在里边认识的。”
小月没握他的手。“他不在。在菜地。”
马建国朝菜地方向看了一眼。“我去找他。”
他走过去,小月跟在后面。
第二节:老朋友
陈明远正在浇地。一勺一勺,很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马建国,他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马建国笑了。“出来半个月了。找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你。”
他看了看那个棚子,看了看那块塑料布,看了看那床旧被子。“你就住这儿?”
陈明远没说话。
马建国蹲下来,拿起那把水瓢,舀了一勺水,浇在地里。“我也没地方去。收留我?”
陈明远看着他。“你出来多久了?”
“半个月。”
“怎么不回家?”
马建国没回答。他把水瓢放下,站起来,看着那片菜地。“家没了。老婆改嫁了,儿子不认我。”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马建国看着他。“找你。你不是也没地方去?”
第三节:那间空房
小月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
“康复中心不收外人。”她说。
马建国转过头,看着她。“我不是外人。我是他朋友。他住这儿,我住他旁边。不占你们的地方。”
小月看着陈明远。陈明远低下头。
“让他住几天。”他说,“他找不到别的地方。”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只有一间空房。在仓库旁边,很小。”
马建国笑了。“有地方就行。谢谢。”
他转身,朝那间空房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明远,晚上来找你。”
陈明远没说话。他继续浇地,一勺一勺。
第四节:那包东西
晚上,马建国来找陈明远。他手里拎着一个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他钻进棚子,把包放在地上,在床垫上坐下。
“你这地方,比我的还破。”
陈明远没说话。
马建国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两罐啤酒,一包花生米。“喝点。”
陈明远摇头。“不喝。”
马建国自己打开一罐,喝了一口。“你还是那样,闷葫芦。”
陈明远看着他。“你到底来干什么?”
马建国放下啤酒,看着他。“我说了,没地方去。”
“你在里边不是说,出去以后要做正经事?”
马建国笑了。“正经事?谁要我?有案底的,谁要?”
陈明远没说话。
马建国又喝了一口。“明远,你在这儿,他们对你怎么样?”
陈明远想了想。“还行。”
“还行?”马建国看了看那个棚子,“就让你住这儿?”
“我自己要住的。”
马建国没说话。他打开花生米,捏了一颗,扔进嘴里。“我要是你,早就走了。”
陈明远看着他。“去哪儿?”
马建国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明天再说。睡了。”
他走了。陈明远坐在那里,看着那罐没开封的啤酒,很久很久。
第五节:那把刀
第二天一早,小月在院子里发现一把刀。不是菜刀,是那种很窄的、尖尖的刀,像匕首。插在菜地边上的土里,只露出一个柄。她拔出来,看了看,刀锋很利,闪着冷光。
她去找陈明远。“这是你的?”
陈明远看着那把刀,脸色变了。“不是。”
“那是谁的?”
陈明远没说话。他转身,朝马建国的房间走去。门关着,他敲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应。他推开门。房间里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包也不见了。
陈明远站在那里,手在抖。
第六节:那通电话
小月报了警。公安来了,拍照,取证,问话。陈明远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你认识这个人?”公安问。
陈明远点头。“认识。在里边认识的。”
“他叫什么?”
“马建国。”
公安记下来。“他为什么来找你?”
陈明远摇头。“不知道。”
公安看着他。“那把刀,你见过吗?”
陈明远摇头。“没见过。”
公安收队了。小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把刀被装进证物袋。
“陈明远。”
陈明远抬起头。
“他还会回来吗?”
陈明远沉默了很久。“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拿到他要的东西。”
小月看着他。“他要什么?”
陈明远没回答。他转身,走回棚子。
第七节:那本笔记本
晚上,陈明远在床垫底下翻出一本笔记本。很旧,边角卷起,纸发黄。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他的字,是别人的。
小月走进来。“这是什么?”
陈明远把笔记本递给她。“在里边,他让我保管的。他说,出去以后还给他。”
小月翻了几页。上面记着名字、地址、金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是……”
“他在里边说的那些事。谁害的他,谁欠他的钱,谁对不起他。”陈明远的声音很轻,“他说,出去以后,要一个一个找。”
小月的手在抖。“那把刀——”
“是给他的。有人寄给他的。在里边的时候就寄了。”陈明远看着她,“他说,这是他的命。”
小月合上笔记本。“你打算怎么办?”
陈明远沉默了很久。“还给他。让他走。”
“他会走吗?”
陈明远没回答。
第八节:那个人又来了
第三天,马建国回来了。还是那件夹克,还是那副墨镜,嘴角叼着烟。他走到棚子前,陈明远正在浇地。
“明远,我回来了。”
陈明远没抬头。“刀是你插的?”
马建国笑了。“你看见了?”
“为什么?”
马建国蹲下来,看着他。“试试你们这儿的人,胆子大不大。”
陈明远站起来,看着他。“你走吧。别来了。”
马建国的笑容没了。“你赶我走?”
“不是赶。是劝。”
马建国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我要是说不呢?”
陈明远看着他。“那你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朋友。”
马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行。你变了。在里边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陈明远没说话。
马建国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笔记本呢?”
陈明远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马建国接过去,翻了翻,揣进怀里。
“明远,咱们还会见面的。”
他走了。车开走了。陈明远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第九节:那盏灯
天黑了,康复中心门口的灯亮了。七趴在窗户上看。“小石头,灯亮了。”小石头看着那盏灯。“亮。”七点头。“亮。晚上也不怕。”
小石头的手按在玻璃上。“叔。在。”七转头看,陈明远站在棚子门口,看着他们。
“叔叔在。”七说,“他一直在。”
小石头的眼睛弯了一下。七开始唱歌。那首老歌,一百多年前的。
陈明远站在棚子门口,听着那首歌。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就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想,马建国还会不会回来。那本笔记本上的人,会不会一个一个找上门。这片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第十节:那片光
小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棚子。周明念走过来。
“小月,那个人走了。”
小月点头。“走了。”
“还会回来吗?”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会。他手里的笔记本,记着很多人的名字。陈明远是第一个。不是最后一个。”
周明念没说话。
小月看着那盏小小的灯。“他在这里,麻烦就会跟到这里。”
她转身,朝屋里走去。门开着。但这次,门外有风。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