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缝补
陈明远的袖子破了。就是那件蓝色的外套，小北妈妈的，磨破的地方越来越多。他坐在棚子门口，拿着针线，试着缝。手笨，针脚歪歪扭扭，线还打了结。他拆了又缝，缝了又拆，弄了半天，越弄越糟。
七跑过来，蹲在旁边看。“叔叔，你不会缝？”
陈明远摇头。“不会。”
七拿过针线。“我帮你。姐姐教过我。”他小手笨拙地穿针，穿了好几次才穿进去。然后一针一针缝，很慢，但很认真。缝好了，针脚还是歪的，但比陈明远缝的整齐多了。
陈明远看着那几针，摸了摸。“谢谢。”
七笑了。“不用谢。以后破了找我。”
第二节：那碗糖水
小云端着一碗糖水走过来。白砂糖，热水冲的，甜味飘过来。“喝了。”陈明远接过去。“谢谢。”小云没说话，转身走了。陈明远端着那碗糖水，喝了一口。甜，很甜。他想起小时候，爷爷也给他冲糖水。每次他生病，爷爷就说，明远，喝点糖水，甜甜嘴，病就好了。
他把那碗糖水喝完了。碗底还有一点糖渣，他用手指抹起来，放进嘴里。甜。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第三节：那双鞋
小北的鞋破了。鞋底磨穿了，露了一个洞。他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只鞋，皱着眉头。陈明远走过去，蹲下。“给我看看。”小北把鞋脱下来递给他。陈明远翻来覆去看了看，鞋底磨透了，鞋帮也开了线。
“我帮你补。”
他回到棚子里，翻出一块旧轮胎皮，剪成鞋底的样子，用钉子钉上去。钉好了，又用麻绳缝鞋帮，一针一针，很用力。手被针扎了好几次，血珠冒出来，他在裤子上擦了擦，继续缝。
缝好了，拿去给小北。“试试。”
小北穿上，走了几步。稳，不硌脚。“行。”他说。
陈明远点头。“那就好。”
小北看着他手上的血。“手怎么了？”
“没事。扎了一下。”
小北没说话。他转身，继续干活。
第四节：那根扁担
钱伯斯挑水浇菜，扁担断了。竹子的，用了好几年，中间裂了。他拿着那根断扁担，站在那里，皱着眉头。陈明远走过去。“给我看看。”
他接过扁担，看了看断口。竹子糟了，早就该换了。他回到棚子里，翻出一根木棍，是他劈柴时留下的，很直，很硬。他用刀削，削了半天，削成扁担的形状，两头磨圆，中间磨平。拿去给钱伯斯。
“试试。”
钱伯斯接过去，挑了两桶水，走了几步。稳，不晃。“行。比原来那根好。”陈明远点头。“那就好。”
钱伯斯看着他。“你做的？”
“嗯。”
钱伯斯没说话。他挑着水，继续浇菜。
第五节：那锅粥
林小雨熬了一锅粥，小米的，稠稠的，放了几颗红枣。她盛了一碗，让七给陈明远送去。七端着碗，小心翼翼，走到棚子前。
“叔叔，粥。”
陈明远接过去，看着那碗粥。“你姐姐熬的？”
七点头。“她让你喝。说补身体。”
陈明远喝了一口。烫，但很香。红枣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他一口一口喝完，把碗还给七。“替我跟她说谢谢。”
七笑了。“好。”他端着空碗，跑回去了。
第六节：那根针（续）
晚上，陈明远坐在棚子里，把那根针拿出来。还是白天那根，穿好了线，没缝完的袖子还搭在膝盖上。他一针一针缝，很慢，很认真。手还是笨，针脚还是歪，但比白天好了一点。
月光从塑料布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他手上。他低着头，一针一针。缝完了，他把外套穿上，摸了摸那个补丁。硬硬的，硌手，但不会再破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有脚步声，很轻。他没睁眼。脚步声停在棚子门口，过了一会儿，又走了。
第七节：那把剪刀
小云在院子里剪花。月季开了，红的，粉的，她剪了几枝，插在瓶子里。剪刀钝了，剪不动，她用力，手滑了一下，剪到手指。血冒出来，她喊了一声。
陈明远跑过来。“怎么了？”
小云捂着手。“剪到了。”
陈明远看了看伤口，不深，但血一直在流。“等着。”他跑回棚子，翻出一块干净布，又跑回来，给她包扎。缠了几圈，系紧。
“好了。”
小云看着那双手。“你会包扎？”
“在里边学过。”
小云没说话。她看着那几枝月季，花还在地上，沾了土。陈明远捡起来，把土吹掉，插回瓶子里。
“还能活。”
小云看着那瓶花。“谢谢。”
陈明远摇头。他转身，走回棚子。
第八节：那封信
陈永昌又收到一封信。还是监狱的章，还是那行字：“爷爷，菜长了吗？”陈永昌把信看了很多遍，然后走到菜地边上。西红柿红了，黄瓜绿了，茄子紫了。
“长了。”他说，“都长了。”
他转身，走到陈明远的棚子前。“明远。”
陈明远钻出来。“爷爷。”
陈永昌把那封信递给他。“你那个朋友，他叫什么？”
陈明远想了想。“小马。”
“小马。”陈永昌念叨着，“你告诉他，菜长了。让他替他爷爷看看。”
陈明远点头。“好。”
他从棚子里翻出一张纸，一支笔，蹲在那里写信。写得很慢，字歪歪扭扭。
“小马：菜长了。西红柿红了，黄瓜绿了，茄子紫了。我爷爷说，让你替你爷爷看看。——明远”
写好了，装进信封，写上地址。陈永昌看着他。
“他会回信吗？”
陈明远点头。“会。”
第九节：那盏灯
天黑了，康复中心门口的灯亮了。七趴在窗户上看。“小石头，灯亮了。”小石头看着那盏灯。“亮。”七点头。“亮。晚上也不怕。”小石头的手按在玻璃上。“叔。在。”七转头看，陈明远站在棚子门口，看着他们。
“叔叔在。”七说，“他一直在。”
小石头的眼睛弯了一下。七开始唱歌。那首老歌，一百多年前的。小石头听着，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很轻，但很稳。
陈明远站在棚子门口，听着那首歌。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就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十节：那片光
小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棚子。周明念走过来。
“小月，他今天给小云包扎了。”
小月点头。“我知道。”
“他还会这个？”
“在里边学的。”
周明念没说话。小月看着那盏小小的灯。“他在这里，大家就都知道，人做错事，可以回来。人回来了，还能做点有用的事。”
她转身，朝屋里走去。门开着。永远不会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