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修屋顶
下雨了。陈明远的棚子漏雨，塑料布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雨水灌进来，打湿了被子。他蹲在角落里，把被子卷起来，用身体挡着。天亮的时候，雨停了。他出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
七跑过来。“叔叔，你衣服全湿了。”
陈明远点头。“没事。”
七回头喊林小雨。“姐姐，叔叔被雨淋湿了！”
林小雨拿着一条毛巾跑过来，递给陈明远。“擦擦。别感冒。”
陈明远接过毛巾，擦了擦脸。“谢谢。”
林小雨看着那个棚子。“漏了？”
“嗯。”
“我找人帮你修。”
陈明远摇头。“不用。我自己修。”
他去找了几块木板，爬上棚顶，把破的地方补上。七在下面给他递钉子，一颗一颗，很认真。修好了，陈明远跳下来，看着那片补丁，木板新的，塑料布旧的，花花绿绿。
“叔叔，还漏吗？”七问。
陈明远摇头。“不漏了。”
七笑了。“那就好。”
第二节：那碗姜汤
小云端着一碗姜汤走过来。热气腾腾，辣味飘过来，呛鼻子。
“喝了。”
陈明远接过去。“谢谢。”
小云没说话，转身走了。陈明远端着那碗姜汤，喝了一口。辣，很辣，但暖。他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在砖头上。碗底还有一点姜渣，他用手指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辣得他眼泪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碗空碗，很久很久。
第三节：那件外套
傍晚，小北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蓝色的，洗得发白，袖子磨破了。
“穿上吧。”
陈明远接过去。“你的？”
“是我妈妈的。”小北的声音很轻，“她走了以后，一直挂着。没人穿。”
陈明远看着那件外套，手在抖。“小北——”
“穿上。别感冒了。”小北转身走了。
陈明远把那件外套穿上。有点小，袖子短了一截，但很暖。他摸了摸那个磨破的袖子，想起小北他妈妈，想起她在树下撑伞的样子。风吹过来，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第四节：那根拐杖
老周的那根旧拐杖打磨好了。陈明远拿着去给他。老周坐在那面墙前，他儿子站在身后。陈明远把拐杖递过去。
“好了。”
老周接过去，看了看。打磨得很光滑，摸起来不扎手。
“行。”他拄着走了几步，稳。“比原来那根好。”
陈明远点头。“那就好。”
老周看着他。“你手巧。”
陈明远摇头。“不会。学的。”
老周没说话。他坐下来，把旧拐杖放在旁边。“这根留着。备用。”
陈明远点头。他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停下来。“老周叔。”
老周抬起头。“嗯。”
“谢谢你。”
老周看着他。“谢什么？”
“谢你没赶我走。”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这片地，不是我的。是大家的。你也是大家的一份子。”
陈明远没说话。他走出去。
第五节：那锅药
沈默的药喝完了。阿依古丽要去抓药，陈明远说：“我去。”
他骑着小北的自行车，去了镇上。中药铺在老街的尽头，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称药。
“抓药。”
老头抬起头。“方子呢？”
陈明远把方子递过去。老头看了看，开始抓。一味一味，称得很准。包好了，三包，用纸绳捆着。
“三天的量。”
陈明远付了钱，拿着药，骑车回去。路上颠，药包差点掉了。他停下来，把药包揣在怀里，慢慢骑。
回去的时候，阿依古丽在院子里等着。“怎么这么久？”
“路不好走。”
阿依古丽接过药包，打开看了看。“对。是这个。”
她看着陈明远。“你身上怎么了？”
陈明远低头看，衣服上蹭了一块泥，袖子也破了。“没事。摔了一下。”
阿依古丽没说话。她拿出针线，递给他。“缝上。”
陈明远接过去，坐在台阶上，开始缝。手笨，针脚歪歪扭扭，但缝上了。阿依古丽看着他，看了很久。
“明远。”
“嗯。”
“你变了。”
陈明远低下头。“也许。”
第六节：那声“叔”
七跑过来。“叔叔，小石头叫你！”
陈明远站起来，跟着七走到小石头房间。小石头躺在恒温箱里，眼睛睁着，看着门口。陈明远走过去，趴在恒温箱旁边。
“小石头，你叫我？”
小石头的嘴唇动了动。“叔。”
陈明远愣住了。“什么？”
“叔。叔叔。”
陈明远的眼泪流下来了。“小石头，你叫我叔叔？”
小石头的眼睛亮亮的。“叔叔。好。”
陈明远伸出手，隔着玻璃，按在小石头的手旁边。“我在。叔叔在。”
小石头的嘴角弯了一下。像在笑。
第七节：那顿饭
晚上，食堂里坐满了人。陈明远端着碗，坐在角落里。七跑过来。“叔叔，坐我们那儿。”
陈明远摇头。“这儿就行。”
七拉他的袖子。“坐我们那儿。小石头要看。”
陈明远站起来，跟着七走到小石头恒温箱旁边。他把碗放在旁边的桌上，坐在七旁边。小石头看着他。
“叔。吃。”
陈明远点头。“吃。”
他低下头，吃饭。七也吃。小石头看着他们，眼睛亮亮的。
林小雨坐在七旁边，给他夹菜。小云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和小北一起。陈永昌坐在轮椅上，陈嘉铭推着他。阿依古丽和沈默坐在一起。钱伯斯推着老副总裁，慢慢走过来。
一个一个人，都在。
第八节：那盏灯
天黑了，康复中心门口的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七趴在窗户上看。“小石头，灯亮了。”
小石头看着那盏灯。“亮。”
七点头。“亮。晚上也不怕。”
小石头的手按在玻璃上。“叔叔。在。”
七转头看，陈明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叔叔在。”七说，“他一直在。”
小石头的眼睛弯了一下。七开始唱歌。那首老歌，一百多年前的。小石头听着，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很轻，但很稳。
陈明远站在门口，听着那首歌。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就站在那里。
第九节：那片光
小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棚子。周明念走过来。
“小月，他今天哭了。”
小月点头。“我知道。”
“为什么？”
“小石头叫他叔。”
周明念没说话。小月看着那盏小小的灯。
“他在这里，大家就都知道，人做错事，可以回来。人回来了，还有人等他。”
她转身，朝屋里走去。门开着。永远不会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