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二字一出，屋内死寂了一瞬。
冯剑的手僵在门闩上，孙有为摸下巴的动作停在半空，苏子张着小嘴，药碗都忘了放下。
任羽幽最先回过神来，她看了秦垣一眼，见他眼中同样满是震惊，便轻轻拉了拉冯剑的衣袖。
冯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霍欣负手而立。
暮色已沉，院中的灯笼刚刚点亮，昏黄的光晕洒在她身上，将那身素净的道袍映得柔和了几分。她的面色依旧清冷，但眉眼间多了一丝罕见的温和，不像擂台上那般拒人千里。
秦垣已经从榻上起身，披着一件外袍走到门口。他看着霍欣，嘴唇微微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叫什么。
“师姐”？
这个称呼太过陌生，陌生到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师姐。
“不请我进去坐坐？”霍欣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秦垣侧身让开，拱手道：“霍……师姐，请。”
霍欣迈步而入，目光扫过屋内众人。
冯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孙有为则稳坐不动，只是微微颔首。苏子躲在任羽幽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霍仙子”。
霍欣在桌旁坐下，看了看秦垣，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微微蹙眉：“伤还没好利索，就下地乱走？”
秦垣在她对面坐下，摇了摇头：“不碍事。师姐请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从未听师父提起过，他还有别的弟子。”
霍欣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竹筒，拧开盖子，倒出几片翠绿的叶子，放入桌上的茶壶中。然后提起茶壶，轻轻晃了晃，壶口便冒出了袅袅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
“这是安神茶，对你的伤有好处。”她将茶壶推到秦垣面前，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放远，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认识师父的时候，才四岁。”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秦垣注意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自幼体弱多病，家里人请了无数郎中、道士，都查不出病因。有人说我是天生的‘阴年阴月阴时’生人，命格太轻，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也有人说我活不过十岁。我爹不信，变卖了家里大半家产，带着我四处求医。”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那个年代，日子不好过。我爹驾着马车，带着我，风餐露宿，走了整整半个月。一路上，我高烧不退，昏迷了好几次，他都以为我要死了。可他咬着牙，把我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说‘欣儿别怕，爹在’。”
苏子的眼眶红了，小声问：“后来呢？”
“后来，我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霍欣抬起头，目光落在秦垣脸上，“一座很偏僻的山，山脚下有间破道观。我们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我爹抱着我，敲了半天的门，都没人应。他以为找错了地方，正打算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秦垣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近乎温柔的表情。
“等了你半个月，终于来了。”
秦垣的心猛地一跳。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暮色中，一个穿着旧道袍的老道士负手站在山道上，目光平静如水，仿佛早已知道他们会来。
“那个人，就是师父。杜三思。”
提及杜道长，霍欣满脸的尊敬。
“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我们从哪里来，也不是问我得了什么病。他看着我说：‘这孩子被冤魂缠了七年，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
“冤魂？”冯剑忍不住插嘴。
“嗯。”霍欣点头，“我出生那年，村子里有个女人难产而死，一尸两命。那女人死得冤枉，怨气不散，恰好我又是阴年阴月阴时生的，命格太轻，就被缠上了。师父说，若是再晚半年，就算真仙降世也救不了我。”
孙有为捋须道：“杜道长是怎么治的？”
霍欣沉默了片刻，轻轻吐出两个字：“厉喝。”
“厉喝？”众人皆是一愣。
“是，只一声厉喝。”霍欣的声音平静，但秦垣能听出其中蕴含的震撼，“那天晚上，师父让我爹抱着我站在道观院子里。他一个人，对着虚空，喝了一声。”
她顿了顿。
“就一声。”
“天地变色，狂风大作。我爹说，他看见一道黑烟从我身上飘出去，在空中挣扎了几下，就消散了。然后，我就醒了。烧退了，脸色也不青了，像换了一个人。”
苏子听得入了神，小声道：“杜道长好厉害……”
霍欣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我病好之后，死活不肯走。我跪在师父面前，说要拜他为师，学道术，将来也要像他一样救人。师父看了我半天，说：‘我不收徒弟。’”
秦垣一怔。他想起杜三思曾经说过的话——“我这辈子没收徒弟，基本都是学生和记名弟子，你是我唯一的徒弟。”
原来当真如此……
“我不服气。”霍欣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就跪在道观门口，跪了一天一夜。我爹怎么劝都不起来。第二天早上，师父开门出来，看着我，叹了口气，说：‘罢了，你既然有这份心，就留下吧。但我不收你做弟子，只收你做记名弟子。学成了，就下山去，别让人知道你是我的学生。’”
“记名弟子？”任羽幽轻声道。
难怪霍仙子自称师姐，而不是师兄。原来只是记名弟子。
“嗯。”霍欣点头，“师父说，他这一生，从年轻到老，只收过七位记名弟子，我是最小的那个。”
秦垣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也问过师父，那些记名弟子，那些师父教过的人，他们如今在哪里？
可是师父只说，人各有命，人各有志，寻他们无用。
而他们是否知道，那个教他们道术的老道士，已经去世了？
“我在师父身边待了三年。”霍欣的声音渐渐低沉，“三年里，他教我道术，教我识药，教我做人。他不让我叫他师父，只让我叫‘杜先生’。他说，记名弟子就是学生，学生不必称师父，免得日后惹麻烦。但是心里，他就是我的师父，我的父亲。”
“惹麻烦？”冯剑不解。
霍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师父的仇家不少。他说，若有人知道我与他有关，怕是会连累我。”
秦垣的鼻子一酸。
杜三思。那个总是脸上挂笑、从不与人争执的老道士，原来也有仇家。
他收徒弟，却不敢让他们叫师父；他教道术，却不敢让他们承认师承。他把所有的危险都扛在自己肩上，只为了让那些学生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三年后，我下山了。”霍欣说，“师父送我到山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看着秦垣，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说：‘欣儿，将来我会收一个徒弟，若是你有缘遇见，替我照顾他。’”
秦垣的身体猛地一震。
杜道长未卜先知，已经预测到未来会遇见他。
“我问师父，这个人是谁？”霍欣的声音变得很轻，“师父说：‘是我唯一的徒弟，也是我最后的传人。他性子倔，容易吃亏，你比他大，多帮帮他。’”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秦垣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
他的眼眶红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以为师父只有他一个人。他以为师父的过去，只有那些模糊的故事。他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与师父有关的人了。
可师父早就替他安排好了。
在他还不知道霍欣是谁的时候，甚至自己有可能还没出生的时候，师父就已经托付了。
“一年后，我去山里寻他，他却已经不见了。我用尽所有道术，也都测不出他老人家的位置。那时我就明白，他老人家是有意疏远我。”
“师父……”秦垣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忽然捂住了脸。
不是哭泣，而是无声的哽咽。眼泪从指缝中渗出来，滴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在哭。
冯剑别过头去，不忍心看。苏子已经哭成了泪人，躲在任羽幽怀里抽噎。任羽幽眼眶微红，轻轻拍了拍秦垣的肩膀。孙有为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早就凉了。
霍欣没有劝他。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秦垣，目光温柔得不像那个擂台上冷若冰霜的“霍仙子”。
过了很久，秦垣才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中的情绪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师姐。”他第一次郑重地叫出这个称呼。
霍欣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秦垣发出了最后的疑问。
霍欣笑了笑，轻轻一挥手，金光炁出现，结成帷幕，和秦垣在承天道场所施展的，如出一辙。
“师父传的金光法，不同于市面上流传的金光法。所以我们的道息，一模一样。”
“师姐……”看着眼前的亲人，秦垣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师父走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霍欣却一点也不意外，说道：“我离开师父的时候，他说过自己会在什么时候离开。所以我才拼命寻他，求个堂前尽孝。”
霍欣叹了口气，很是爱恋的拍了拍秦垣的肩膀。
“师父走的时候，”秦垣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他在我身边。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
霍欣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好。”她说。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秦垣端起那杯安神茶，一饮而尽。茶水温热，带着草木的清香，流入腹中，化作一股暖意，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寒意。
他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