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张道士第一次见鬼,是在他撒尿的时候。
那泡尿憋了一路,从县城坐三轮颠回村里,膀胱都快炸了。他拐进村口的老槐树林,解开裤腰带,刚掏出家伙事儿,就听见身后有人叹气。
“唉 ——”
那声音又轻又飘,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张道士打了个激灵,尿意憋回去一半。他扭头看,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几棵老槐树,枝桠张牙舞爪的,在月光下像是一群瘦骨嶙峋的鬼。
“谁?”
没人应声。
张道士骂了句娘,转回头接着尿。尿柱砸在落叶上,沙沙响。就在这时,他看见自己脚边的水洼里,倒映着一张脸。
不是他的脸。
那脸惨白惨白的,眼眶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到耳根,正冲他笑。
张道士的尿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面前还是那几棵老槐树,什么都没有。再低头看水洼,那张脸也不见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脸色煞白,像个死人。
他提起裤子就跑,腰带都没系利索,裤裆里凉飕飕的。跑到村口小卖部,买了包红塔山,蹲在门口抽了半包,手还在抖。
“老张,咋了这是?” 小卖部老板刘麻子探出头,“见鬼了?”
张道士狠狠吸了口烟,烟雾呛得他直咳嗽:“放屁!老子是道士,专门捉鬼的,能怕鬼?”
“那你的裤子……”
张道士低头一看,裤裆湿了一片,臊得他老脸通红。他骂骂咧咧地回家,心里却直打鼓。
他确实怕鬼。
因为他根本不是什么真道士。
2
张道士本名叫张有财,爹是村里的屠户,娘是接生婆。他从小不爱读书,初中没毕业就去县城打工,在工地上搬了三年砖,嫌累,又去饭店端盘子,被老板骂了几次,一气之下回了村。
回村那年,他二十五,光棍一条,没地没房,就住在爹娘留下的老宅里,混吃等死。
改变他命运的是隔壁村的李老头。
李老头是个游方道士,据说年轻时在龙虎山学过艺,后来犯了戒,被逐出师门,就在这一带游荡,给人看个风水、画个符什么的,混口饭吃。
张有财是在村口的茶馆认识李老头的。那天他输光了身上最后五块钱,正愁晚饭没着落,看见李老头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摞黄纸,一支毛笔,一碗朱砂,正在画符。
“这玩意儿能卖钱?” 张有财凑过去。
李老头眼皮都不抬:“看卖给谁。卖给信的人,一张十块。卖给怕的人,一张一百。卖给 绝望的人,一张一千。”
“绝望是啥?”
“就是走投无路的。” 李老头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小子,想学吗?”
张有财想了想自己空空的口袋,点了点头。
李老头教了他三个月。三个月里,他学会了画几种简单的符:驱邪符、平安符、招财符、和合符。李老头说,这些符没什么大用,就是图个心安,但老百姓信这个,就能卖钱。
“记住,” 李老头临走时叮嘱他,“画符有禁忌,不能乱来。驱邪符要用新鲜的朱砂,不能用血;画符的时候不能说话,不能分心;符画成之后,要供在香案上,过一夜才能用。最重要的是,心要正。心不正,符就邪。”
张有财满口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他觉得李老头太迂腐,这年头,有钱才是正道,管它什么禁忌不禁忌的。
李老头走后,张有财给自己起了个道号,叫 “玄清子”,又在村口贴了张告示,写着 “玄清观张道士,专治各种邪祟,驱邪符、平安符、招财符,应有尽有,价格公道”。
一开始没人信他。村里人知道他底细,屠户的儿子,能有什么真本事?
转机出现在那年夏天。
村东头的王寡妇,男人死得早,独自带着个儿子过。那儿子叫狗蛋,十二岁,突然得了怪病,白天睡觉,晚上闹腾,说胡话,还咬人。王寡妇带他去县医院看了,大夫说是癔症,开了点药,吃了不管用。
有人跟王寡妇说,这孩子可能是撞邪了,得找道士看看。
王寡妇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找到了张有财。张有财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狗蛋,又掐指算了算,说:“这是被黄皮子迷了,得贴驱邪符。”
他画了一张符,贴在狗蛋床头。那符是他照着李老头教的画的,歪歪扭扭的,像条蚯蚓。他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第二天,狗蛋竟然好了,能吃能喝,也不说胡话了。
王寡妇千恩万谢,给了他五十块钱,还逢人就说张道士灵验。
张有财愣了半天,才明白过来 —— 狗蛋根本不是什么撞邪,就是青春期叛逆,加上王寡妇管得太严,心理压力太大。他那符就是张废纸,真正起作用的,是 “道士” 这个身份带来的心理安慰。
但村里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张道士是真有本事,一传十,十传百,来找他看事的人越来越多。
张有财的生意越来越好。驱邪符一张卖二十,平安符一张卖十块,招财符一张卖五十,和合符最贵,一张卖一百 —— 专门给那些小媳妇用的,据说能拴住男人的心。
他赚的钱越来越多,在村里盖了新房,买了摩托车,还娶了个寡妇,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他早就把李老头的叮嘱忘到脑后了。
3
王大爷找上门的时候,张有财正在家里数钱。
那是腊月里的事,天寒地冻的,张有财裹着棉袄,坐在炕上,把一沓沓零钱码成小山。他媳妇在厨房做饭,油烟味飘进来,混着钱上的油墨味,闻起来格外踏实。
“张道士!张道士在家吗?”
院门被砸得砰砰响。张有财不耐烦地把钱塞进枕头底下,趿拉着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老头,七十来岁,背驼得像虾米,手里拄着根拐杖,正是村西头的王大爷。王大爷身后跟着个中年男人,是他儿子王建国,在县城打工,刚回来。
“王大爷,啥事?” 张有财打了个哈欠。
“出事了,出大事了!” 王大爷的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我家…… 我家闹鬼!”
张有财精神一振。生意来了。
他把父子俩让进屋里,沏上茶,点上烟,听他们讲事情经过。
王大爷家住在村西头的老宅子里,那是他爷爷盖的,土坯房,黑瓦顶,住了四代人。最近半个月,每到半夜,屋里就传来奇怪的声音 —— 有时是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堂屋里走来走去;有时是叹息声,又长又轻,像是从墙缝里钻出来的;最可怕的是昨晚,王大爷起夜,看见堂屋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白衣服,头发老长。
“我喊了一声,那人一眨眼就不见了。” 王大爷的手在抖,烟灰掉在裤子上都不知道,“张道士,你说这是不是…… 是不是撞邪了?”
张有财心里直打鼓。他干了这几年,见过的 “邪祟” 不少,但大多是心理作用,真正见鬼的,一次都没有。王大爷说的这事,听起来挺邪乎,但他不信真有鬼。
“没事,” 他故作镇定地摆摆手,“就是些游魂野鬼,贴张驱邪符就好了。”
他进屋画符。画符的桌子就在里屋,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碗朱砂。他拿起笔,蘸了蘸朱砂,刚要下笔,忽然想起李老头的话:“画符的时候不能说话,不能分心。”
他撇撇嘴,心想这老头子就是事儿多。他一边画符,一边跟外头的王建国聊天:“建国啊,在县城打工,一个月挣多少?”
“三四千吧。”
“不少啊。有对象了吗?”
“有了,打算明年结婚。”
“那得抓紧,现在彩礼贵……”
他聊着聊着,符就画完了。拿起来一看,歪歪扭扭的,比平时的还难看。他也没在意,叠成三角形,出去递给王大爷。
“回去贴在门上,保准没事。二十块钱。”
王大爷千恩万谢地付了钱,父子俩走了。
张有财把钱揣进兜里,继续数他的钞票。他没想到,这张符,会要了他的命。
4
第二天一早,张有财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他裹着棉袄出去开门,看见王建国站在门外,眼睛通红,像是一夜没睡。他手里拎着那张驱邪符,已经撕成了碎片。
“张有财!你他妈的画的什么符!”
张有财一愣:“怎么了?”
“怎么了?!” 王建国把符纸碎片摔在他脸上,“我爹贴了你的符,半夜那东西更厉害了!我侄儿…… 我侄儿被附身了!”
张有财跟着王建国跑到王大爷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像是野兽,又像是金属摩擦玻璃,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硬着头皮进屋,看见堂屋中央绑着个孩子,十来岁,正是王大爷的孙子小宝。小宝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全是黑的,没有眼白。他的嘴张得老大,嘴角都裂开了,鲜血直流,却还在笑。
“爷爷…… 爷爷……” 小宝的声音变了,像是个老太太,尖利刺耳,“你来陪我啊…… 我在下面好冷啊……”
王大爷瘫在墙角,吓得尿了裤子。他老伴儿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大仙饶命!大仙饶命!”
张有财腿肚子直转筋。他干了这几年,没见过这场面。这…… 这好像是真的邪祟?
“张道士!你还愣着干什么?!” 王建国推了他一把,“快驱邪啊!”
张有财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张平安符,这是之前画的,一直带在身上。他壮着胆子走近小宝,把符纸往他脑门上一贴。
“急急如律令!”
符纸刚贴上,小宝就发出一声惨叫。那声音太可怕了,不像人声,像是无数个人同时尖叫。他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珠子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有效!” 张有财心中一喜。
可下一秒,小宝猛地抬头,嘴里的白沫变成了黑色,像是墨汁,喷了张有财一脸。那黑沫腥臭无比,还带着腐蚀性,张有财的脸火辣辣地疼,像是被泼了硫酸。
“啊!”
他惨叫着后退,撞在门框上。小宝挣脱了绳子,朝他扑过来,十指如钩,掐住他的脖子。张有财感觉呼吸困难,眼前发黑,耳边传来那个尖利的声音:“你也来陪我吧…… 来陪我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建国抄起门后的锄头,一锄头砸在小宝后脑勺上。小宝闷哼一声,软软地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张有财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脖子上全是血印子。他看着昏迷的小宝,又看看满脸怒容的王建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5
王大爷家的事,半天就传遍了全村。
有人说张道士是骗子,画的符根本不管用,还招来了更厉害的邪祟;有人说王大爷家那东西太厉害,张道士道行不够,压不住;还有人说,张道士是故意害人,想骗更多的钱。
张有财躲在屋里,不敢出门。他媳妇骂了他一顿,回娘家去了。他一个人在屋里抽烟,抽了一包又一包,把嗓子都抽哑了。
傍晚时分,王建国又来了。
这次他一个人来的,脸色比早上还难看。他进门就跪下,给张有财磕了个头:“张道士,求求你,救救我侄儿!”
张有财吓了一跳:“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王建国不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宝…… 小宝又发作了,这次更厉害,满嘴胡话,还咬人。我爹…… 我爹被他咬了一口,现在浑身发冷,说胡话。张道士,我知道你有本事,早上是我不对,我不该骂你。求求你,救救他们!”
张有财心里发苦。他有什么本事?他就是个骗子,靠一张嘴混饭吃。早上那一下,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现在让他再去,不是送死吗?
可王建国跪在地上不起来,还从怀里掏出一沓钱:“这是两千块钱,张道士,你拿着。只要你能救我爹和我侄儿,我再给你两千!”
张有财看着那沓钱,眼睛直了。四千块,够他花半年的。而且,如果这次他不答应,王建国出去一说,他以后在村里就混不下去了。
“行,” 他咬咬牙,“我试试。不过这次,得用更厉害的符。”
“什么符都行,只要管用!”
张有财把王建国打发走,一个人在屋里转悠。更厉害的符…… 李老头教他的那些,他都试过了,不管用。得想别的办法。
他想起李老头说过,驱邪符的威力,取决于材料。普通的驱邪符,用朱砂和黄纸就行;厉害的驱邪符,需要用黑狗血、公鸡血;最厉害的,需要用人的头发和血液,最好是横死之人的,怨气重,驱邪效果强。
但李老头也警告过他,这种符太邪性,容易反噬,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张有财犹豫了一会儿,想起那四千块钱,想起自己破败的生意,想起村里人的白眼。他咬咬牙,决定冒险一试。
横死之人的头发和血液…… 他去哪儿找?
他想起村后头的乱葬岗。那里埋的都是些无主孤魂,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病死的,还有的是横死的。上个月,还有个外乡人,在村口被车撞死了,埋在那里。
半夜时分,张有财揣着一把铁锹,摸到了乱葬岗。月光惨白,照得坟头一片萧瑟。他找到那个外乡人的坟,是新坟,土还是松的。
他挖开坟,撬开棺材,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外乡人已经烂了一半,脸上爬满蛆虫。张有财强忍着恶心,剪下一缕头发,又用瓶子接了点尸液 —— 血液已经凝固了,只能接这个。
他收拾好现场,匆匆回家。
回到家,他按照李老头教的方法,把头发和尸液混进朱砂里。那碗朱砂变成了黑红色,散发着刺鼻的腥臭。他拿起笔,蘸了蘸,开始画符。
画符的时候,他感觉屋里冷得厉害,像是开了空调。他打了个哆嗦,手一抖,笔画歪了。他骂了句娘,重新画。
可越画,他越觉得不对劲。那符纸上的符文,像是活了一样,在纸上扭动。他揉揉眼睛,再看,符文又不动了。
“眼花了……” 他自言自语。
符画完了,比平时的驱邪符大一圈,黑红色的符文,看起来格外狰狞。张有财把它供在香案上,点了三炷香,说明天一早就能用。
他躺下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屋里太冷了,他裹了两床被子,还是冷。而且,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那目光从香案的方向射过来,阴冷刺骨。
他翻身坐起,看向香案。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那张驱邪符上。张有财看见,符纸上的符文,真的在动。
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纸下面爬。
6
张有财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他想起身点灯,却发现手脚都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鬼压床?
他拼命挣扎,却越挣扎越紧。这时,他看见香案的方向,飘起一团绿光。那绿光慢慢靠近,他看清了,是那张驱邪符。
符纸悬在半空,无风自动。黑红色的符文发出幽幽的光,像是一只只眼睛,在盯着他。那些符文扭曲变形,从纸上凸起来,像是要挣脱束缚。
“不…… 不要……”
张有财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眼睁睁看着那张符飘到自己面前,贴在他的额头上。
冰冷。
刺骨的冰冷。
那符纸像是冰块做的,贴在他皮肤上,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想把它扯下来,手却抬不起来。他感觉那符纸在融化,化作无数条细小的虫子,从他的毛孔里钻进去。
痒。
钻心的痒。
那些虫子在他皮肤下面爬,顺着血管,流向全身。他看见自己的手臂上,凸起一条条黑线,像是有蚯蚓在皮下蠕动。他想挠,却挠不到,只能拼命扭动身体。
“啊 ——”
他终于喊出声来,声音却不像他自己的,沙哑、低沉,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符纸彻底消失了,融入他的身体。张有财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模糊,有什么东西在占据他的大脑。那东西冰冷、邪恶、充满了怨恨,像是一团黑色的泥浆,把他的思想一点点淹没。
“你…… 你是谁?”
“我是你召唤来的。” 那东西在他脑海里说,声音像是无数人同时开口,“你用我的头发,我的血,画了你的符。现在,我是你的主人。”
“不…… 不要……”
“晚了。”
张有财感觉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却不是他在控制。他像是个木偶,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门口。他打开门,走进夜色中。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看见自己的手,变成了青灰色,指甲变得又长又黑,像是野兽的爪子。他想尖叫,喉咙里发出的却是笑声,低沉的、诡异的笑声。
他朝着王大爷家的方向走去。
7
王大爷家灯火通明。
一家人都没睡,围着昏迷的小宝,愁眉不展。小宝被绑在床上,嘴里塞着毛巾,还在不停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野兽在低吼。
“爹,您先去歇会儿吧,” 王建国对王大爷说,“您也被咬了,得注意身体。”
王大爷摇摇头,坐在床边,老泪纵横:“都怪我,都怪我…… 要不是我起夜,看见那东西,也不会连累小宝……”
“爹,您说您看见的那东西,到底是啥?”
“是个女人,” 王大爷的声音在发抖,“穿着白衣服,头发老长,背对着我。我喊了一声,她转过头来……”
“长啥样?”
“没有脸,” 王大爷捂住眼睛,“她就那么平白无故的一张脸,啥都没有,只有两个黑洞,在盯着我看……”
王建国打了个寒颤。这时,院门响了。
“谁?”
没人回答,只有脚步声,缓慢而沉重,一步一步,朝着堂屋走来。
王建国抄起门后的锄头,走到门口。他透过门缝往外看,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
“谁?!”
那人影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脸。王建国吓得倒退三步 —— 那是张有财,可又不是张有财。他的眼睛全是黑的,没有眼白,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嘴尖牙。最可怕的是,他的额头上,有一个黑色的符文,像是一只眼睛,正在缓缓眨动。
“张…… 张道士?”
张有财笑了,那笑声不像人声,像是金属摩擦玻璃:“我来…… 驱邪……”
他猛地扑向房门,力气大得惊人。木门被他撞得粉碎,王建国被震飞出去,撞在墙上,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王大爷尖叫着想要逃跑,却被张有财一把抓住。张有财的手像铁钳,掐住王大爷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王大爷拼命挣扎,双腿乱蹬,却挣不脱。
“你…… 看见我了……” 张有财的声音变了,像是个女人,尖利刺耳,“你看见我了,就得陪我……”
他张开嘴,嘴越张越大,像是要把王大爷整个吞进去。就在这时,一道黄符从窗外射进来,贴在张有财的后背上。
“急急如律令!”
一声暴喝,张有财浑身一震,松开了王大爷。他转过身,看见窗外站着一个人,正是李老头。
李老头比三年前更老了,背驼得像虾米,手里握着一把桃木剑,剑尖指着张有财:“孽障!放开他!”
张有财 —— 或者说,附在他身上的东西 —— 笑了:“老东西,又是你。九十九年前,你师父封印了我,今天,我要你的命!”
他朝李老头扑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李老头侧身躲过,桃木剑划过张有财的手臂,冒出一股黑烟。张有财惨叫一声,却更加疯狂,十指如钩,朝李老头抓去。
两人在院子里斗在一处。李老头毕竟年纪大了,渐渐不敌,被张有财一掌拍在胸口,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吐出一口鲜血。
“师父……” 张有财的脑海里,还有一丝自己的意识,他在拼命挣扎,“师父…… 救我……”
李老头挣扎着爬起来,看着张有财额头上的黑色符文,叹了口气:“有财啊,我跟你说过,画符有禁忌,你怎么就不听呢?”
“我…… 我错了…… 师父…… 救我……”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李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金色的符,“这是为师最后的手段,能不能成,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把金符往天上一抛,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光,笼罩住张有财。张有财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浑身抽搐,黑色的雾气从他七窍中冒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衣服,头发老长,没有脸。
“老东西,你以为这样就能消灭我?” 女鬼尖笑,“我已经和这具身体融为一体,你灭了我,就是灭了他!”
李老头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这邪祟竟然如此厉害,已经和张有财的魂魄纠缠在一起。
“那你想怎样?”
“我要九十九个生魂,” 女鬼说,“九十九个生魂,我就离开这具身体,去投胎转世。否则,我就拉着这小子,永世不得超生!”
李老头沉默了。九十九个生魂,就是九十九条人命,他怎么可能答应?
就在这时,张有财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师父…… 别管我…… 烧了我…… 用三昧真火…… 烧了我……”
“有财……”
“我…… 我害了人…… 我该死……” 张有财的眼睛里,流出血泪,“但求师父…… 救救王大爷一家…… 救救…… 村里的百姓……”
李老头老泪纵横。他看着自己的徒弟,虽然这个徒弟不争气,心术不正,但到底是他唯一的传人。如今,他要亲手烧死自己的徒弟,这让他如何忍心?
可如果不烧,这邪祟就会借着张有财的身体,祸害更多人。
“有财,” 他颤声说,“你还有什么心愿?”
“我……” 张有财艰难地说,“我想…… 回家看看…… 看看我媳妇……”
“好,师父答应你。”
李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贴在张有财的额头上。那女鬼尖叫着,想要阻止,却被金符的光芒压制住,动弹不得。
“这是定魂符,能镇住她一时半刻,” 李老头说,“有财,你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去吧。”
张有财点点头,转身朝自己家走去。他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他能感觉到,那女鬼在他的身体里疯狂挣扎,想要冲破束缚。
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媳妇坐在炕上,正在抹眼泪,看见他进来,吓了一跳:“有财?你这是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张有财看着自己的媳妇,这个跟他过了三年的女人,虽然平时骂他没出息,但关键时刻,还是站在他这边。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却看见自己的手,还是青灰色的,指甲又长又黑。
“我…… 我要出趟远门,” 他说,“可能…… 可能不回来了。”
媳妇愣住了:“啥意思?你要去哪儿?”
“去……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张有财从怀里掏出所有的钱,塞到媳妇手里,“这些你拿着,改嫁吧,找个好人……”
“有财,你到底咋了?!” 媳妇抓住他的手,却吓得尖叫一声 —— 那手冰凉刺骨,不像活人的手。
张有财抽回手,后退一步,跪在地上,给媳妇磕了三个头:“这些年,委屈你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师父,对不起…… 所有人。”
他站起身,转身就走。媳妇在身后哭喊,他却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他回到王大爷家,李老头已经布置好了法坛。院子里摆满了符纸,画着复杂的符文,中间是一个火堆,火苗是幽蓝色的,不是普通的火,是三昧真火。
“准备好了?” 李老头问。
张有财点点头,走进火堆中央。火焰舔舐着他的身体,却不觉得疼,只觉得暖洋洋的,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躺在娘的怀里。
“师父,” 他说,“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那些被我骗过的人…… 帮我…… 帮我还他们钱……”
“好,师父答应你。”
“还有……” 张有财看着天空,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我想…… 想看一眼…… 日出……”
李老头挥动桃木剑,念动咒语。火焰越烧越旺,张有财的身体在火焰中渐渐透明。他看见那女鬼从他的身体里被抽离出来,在火焰中尖叫、扭曲,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他也看见了自己的一生,从屠户的儿子,到工地搬砖的,到端盘子的,到假道士。他骗过很多人,也害过很多人,但最后,他想做个好人。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笑了,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真心的笑。
然后,他化作了一缕青烟,和那个女鬼一起,消散在晨光中。
8
张有财死后,李老头在村里住了下来。
他挨家挨户地还钱,把张有财这些年骗的钱,一文不少地退了回去。有些人家不肯收,他说:“这是我徒弟欠你们的,他死了,债不能死。”
他还处理了王大爷家的事。原来,那女鬼是九十九年前,被强行配冥婚的一个新娘,冤死在乱葬岗,魂魄不散,一直在找替身。张有财用她的头发和血液画符,正好把她召唤了出来。
李老头做了一场大法事,超度了女鬼,又在乱葬岗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 “无名女鬼之墓”,每年清明,他都会去烧纸。
至于张有财,李老头把他的骨灰带回了龙虎山,葬在师门的墓地里。虽然张有财被逐出师门,但李老头说,他最后以身殉道,算是赎了罪,应该给他一个归宿。
村里人再提起张有财,不再叫他 “张骗子”,而是叫他 “张道士”。他们说,张道士虽然生前不是东西,但死得像个男人,值得尊敬。
只有李老头知道,张有财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那是他在火焰中,用尽全力喊出来的:
“师父,我想…… 我想学真本事…… 下辈子…… 我一定…… 好好学……”
李老头每次想起这句话,都会老泪纵横。他教了张有财三个月,却没教会他一个道理:驱邪符驱的不是邪,是人心里的鬼。心正了,符就正;心邪了,符就邪。
张有财心术不正,所以他的符,招来了邪祟。但他最后的心,是正的,所以他用自己的命,驱了最大的邪。
这就是驱邪符的真谛。
也是李老头用一生,想教会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