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平驿时,暮色已沉。
秦垣被冯剑和任羽幽搀进房中,苏子早已备好了药炉和银针。
苏子红着眼眶,一边调配药膏,一边嘟囔:“元真道派太过分了,车轮战不说,还找个那么厉害的女人来欺负秦道长……”
孙有为摸着下巴,脸色凝重,搭上秦垣的脉搏,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说起来,也幸亏了那位霍仙子。老秦的伤,若非霍仙子那一指,以道炁替稳住了根基。否则必定会有暗疾相随。”
“也是奇怪,霍仙子这个人,居然会和老秦相识。”冯剑摇摇头。
“只能等她来了,问问到底是为何助我了。”秦垣轻声说道。
苏子噘着嘴,不再说话,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
孙有为和苏子联手施治,一个以内功疏导经脉,一个以药膏外敷伤口。一个时辰后,秦垣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他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今日擂台上的一幕幕。
徐造化的龙极罡气,霍欣的彩虹为界,还有她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我会告诉你,我和你的渊源。”
渊源?
他与霍欣素不相识,她能有什么渊源?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天澜和袁淳姗推门进来,压低声音道:“秦兄,葛长老来了。”
秦垣睁开眼,点了点头。
片刻后,葛长老迈步而入,身后没有跟任何人。他穿着半旧的道袍,面色疲惫,眼中带着几分歉意。
“秦小友,”葛长老在榻边坐下,叹了口气,“老夫无能,未能替你主持公道。”
秦垣摇头:“葛长老言重了。此事与您无关。”
“怎么无关?”葛长老苦笑,“元真道派做出这等不公之事,老夫身为长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元真道派里,老夫人微言轻,说不上话,只能来此……看看你。”
孙有为冷哼一声:“你们元真道派,从上到下,没几个好东西。也就葛长老你还算有些良心。”
葛长老也不恼,只是摇了摇头:“老夫惭愧。”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榻边,“这是老夫珍藏的妙药,对稳固内伤有奇效。秦小友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秦垣抱拳:“多谢葛长老。”
葛长老摆了摆手,又坐了片刻,问了些伤势的情况,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秦小友,云雷子之所以厚着脸皮宣布平手,是因为本届论道的一等奖奖品,太过珍贵。那奖品本是给徐造化准备的,元真道派上下都以为他必胜无疑。如今徐造化败了,他们自然不肯把奖品拿出来。”
秦垣眉头微皱:“是什么奖品?”
葛长老摇了摇头:“具体是什么,老夫也不清楚。那是掌门和云雷子等长老一手操办的,不过,老夫隐约听说,那奖品与消失的水族有关。”
水族?
秦垣的心猛地一沉。
水族,让他想到了宋玉堂。想到宋玉堂,自然也让他想到了纳闷恐怖的道术——术法不近。
宋玉堂,绝代风采。对战镇灵九子而不落下风。
若非孙有为乱了他的心神,包括秦垣在内的所有人,都会身死当场。
可这门道术也随着宋玉堂的死而消失了。只是不知道当初救走宋玉堂而又杀了宋玉堂的韩幕僚,是否学到了此术。
“那奖品,本是给徐造化准备的,本想借此物和徐造化的名声,将门派威望推至顶峰。只是没想到,秦垣小友居然胜出。”
葛长老微微摇头,表情颇有些复杂。
他师承元真道派,是希望元真道派兴盛的。可是道派内部,他并无权势。
“原来如此!”秦垣点点头,还想再问,葛长老却已转身离去。
葛长老离开后,隋金玉、齐铭等人也来了。
论道一时,盛大开场,草草结束。曾因为针对旁门左道而形成的同盟,在此刻要告一段落。
他们准备三天后离开帝都,今天算是告别。
而谷阳和卫倩,也有了先离开的意思。
待几人离去,房中安静下来。
秦垣靠在床头,沉默了很久。任羽幽端着苏子熬好的药汤走了进来,见他面色凝重,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秦垣接过药碗,却没有喝。他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缓缓道:“羽幽,对不起。”
任羽幽一怔:“为什么道歉?”
“我答应过你,要替你讨回公道。”秦垣的声音很低,“可我没能杀徐造化。”
任羽幽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秦垣,你知道我为什么学道吗?”
秦垣摇了摇头。
“小时候,我娘被人害死,我爹带着我和姐姐相依为命。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有本事,一定要杀了仇人。”任羽幽的目光望向窗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落寞,“后来我学了术法,可我却意识道,报仇,不能让我娘活过来,也不能让我爹不伤心。我记得她说,她希望我好好活着,替她和我爹还有姐姐看看这个世道。”
她转过头,看着秦垣:“所以,徐造化死不死,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活着,我活着,我们都活着。”
秦垣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此刻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他点了点头,将碗中的药汤一饮而尽。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
不紧不慢,从容有致。
屋内众人对视一眼,冯剑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带着一丝淡淡的慵懒:
“霍欣。”
“霍欣……”向来从容洒脱的冯剑,一听这个名字,本能的退后了几步。
孙有为和任羽幽等人,也纷纷挡在秦垣身侧,神情戒备。
诚然,霍欣曾说和秦垣有些渊源,所以会来拜访。也是她,在台上护下秦垣,并且为秦垣疗伤,才让秦垣不至于留下暗疾。
但是说到底,霍欣是元真道派的人,她是元真道派的“外援”,这让他们不得不提起心。
秦垣笑了笑,暗叹众人过于小心。
因为如果霍欣对他真的有恶意,那在承天道场之上何必多此一举救下自己呢?
他正要说话,门外又传来霍欣清冷而又慵懒的声音——
“怎么,是秦垣不在?还是你们怕我?”
“呵呵……”
门外的霍欣忽然笑了,说道,“普天之下,谁伤害秦垣,我都不会伤害他。因为我是他的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