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织室选美,纳入后宫
这些天汉宫夜夜笙歌,刘邦却觉得有些乏味。殿上莺莺燕燕环绕,皆是精心雕琢的美人,可看久了,觉得少了几分鲜活意趣。
一日午后,殿内暖炉生温,刘邦饮下半斤烈酒,酒意上涌,心头烦闷更甚,抬手拍了拍案几,对着身旁垂手侍立的宦官沉声道:“走,去织室瞧瞧。朕听闻,此处收了不少罪臣家眷,听说水灵灵的,今天去挑几个合眼缘的。”
织室坐落于宫苑西北角,是宫里最不起眼的一隅,远离前殿的繁华,只剩终日不停的机杼声。此刻,百十架老旧织机齐齐作响,咔嗒之声连绵不绝,木梭在彩丝间飞速穿梭,带起漫天细碎的棉絮尘埃,在透过窗棂的微光里轻轻浮动。
薄姬坐在靠窗的位置,素手在丝线间灵活游走,捻线、穿梭、压线,动作娴熟得近乎麻木。入织室五月有余,她原本纤细柔嫩的掌心,早已磨出一层薄薄的硬茧,脸颊也因终日劳作,染上了风霜,可眉眼间依旧是淡淡的,一双眼眸沉静得如同深秋寒潭,波澜不惊。
“这熬不尽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身旁的管夫人攥着木梭,狠狠砸在织锦上,声响清脆,满是怨气,“整日坐着织布,腰酸背痛的,手指也肿得握不住梭子,再这般下去,我这双手怕是真要废了。”
薄姬指尖不停,利落接上一缕断丝,声音轻淡得像一缕风:“活着,便已是万幸。”
另一侧的赵子儿,始也是垂头丧气的,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摆弄着手中的丝线。
“你就只会说这一句!”管夫人斜睨她一眼,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甘,“咱们好歹也曾是魏宫女子,难道就要一辈子困在这织室,做这低贱的工作,永无出头之日?你就从不想着,寻个机会翻身,做个受人侍奉的主子?”
薄姬这才缓缓抬眼,眸底一片平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轻声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强求不得。”
“你呀,真是性子太淡了!”管夫人无奈叹气,话音还未落下,织室厚重的木门便被人猛地推开,一阵冷风裹挟着殿外的气息涌了进来。
“汉王驾到——”
宦官尖利的声音响起,满屋嘈杂的机杼声戛然而止,满室织工慌忙起身,乌泱泱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硌人的青砖,大气不敢出。薄姬跟着俯身跪下,耳畔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从门外踏入,重重踏在地面上,震得人心尖发颤。
先是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混着龙涎香的气息,彰显着来人至高无上的身份。刘邦背着手缓步走入,面色因酒意泛着酡红,一双眼眸却锐利如鹰,目光缓缓扫过跪地的一众女子,细细打量。
“都抬起头来。”
他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却自带不容违抗的威严。女人们战战兢兢地仰起脸,一个个神色惶恐,低垂着眼帘,不敢与他对视。刘邦的目光从第一排开始,快速掠过:身形丰腴的、面色枯瘦的、肤色暗沉的、眉眼俗艳的,皆入不了他的眼。脸上明显不耐烦。
一路行至第三排,刘邦的脚步骤然顿住。
管夫人跪在人群中,她眉眼舒展,生得一副圆润面庞,肌肤白皙细腻,白里透红,恰似枝头刚摘的水蜜桃,鲜嫩欲滴,一双杏眼迎着微光,亮晶晶的,眼波流转间,藏着盈盈春水,身姿窈窕,曲线婉转,跪在那里,宛如一颗熟透了的果子,静待采摘。
刘邦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将她的脸庞抬起,左右细细端详,眼中掠过几分满意。
“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妾身管姬。”管夫人声音软糯清甜,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婉转,听得人心头一软。
刘邦松开手,手掌在她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朗声开口:“好,起身,站到一旁候着。”
管夫人依言起身,眉眼间的得意与欣喜再也藏不住,眼角飞快地瞥向薄姬,眼神里带着几分炫耀。
刘邦继续往前踱步,室内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行至赵子儿面前,他再次停下脚步。
“抬头。”
赵子儿缓缓扬起脸庞,她生得极为明艳,眉如远山含黛,眼若桃花含情,鼻梁高挺秀直,唇瓣是天然的嫣红,不施粉黛,却已是绝色。刘邦盯着她看,微微颔首,说道:“起来,也站过去。”
赵子儿起身,动作干脆利落,走到管夫人身侧,管夫人伸手拉住她的手,她垂眸静立。
刘邦的脚步再度移动,缓缓行至第五排靠右的位置。薄姬垂首跪着。
“你,抬头。”刘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薄姬深吸一口气,缓缓扬起脸庞。
她身形清瘦,面庞略窄,颧骨微微凸显,尖尖的下巴,反倒衬得一双眼眸愈发大而深邃,黑亮如葡萄,又似深山古潭里的清泉,幽深不见底。
她没有管夫人的娇俏软糯,也没有赵子儿的明艳夺目,素净得像一株山野间的兰草,却自有一番清冷别致的韵味,让人过目难忘。
刘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开口说:“你也起身,一同站过去吧。”
薄姬缓缓起身,走到管夫人与赵子儿身侧。管夫人立刻伸手紧紧拉住她的手,凑到她耳边,语气热切:“太好了,咱们三个又能在一起了,不用再分开了。”薄姬转头,对她浅浅一笑,并未多言。一旁的赵子儿也难掩欣喜,嘴角微微上扬,眉眼间终于有了几分笑意。
刘邦又点了七八名女子,凑足十人,随即大手一挥,“将她们一并送入后宫,好生安置,朕改日得空,再去看望。”
十名女子由宦官引路,鱼贯走出织室。薄姬走在队伍最后,跨出高高的门槛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困住她五月有余的地方,机杼声依旧,却再也与她无关了。
后宫坐落于宫城东侧,远比偏僻狭小的织室宽敞气派。众人来到掖庭,才知这里的院落,分着三六九等。
管夫人与赵子儿生得貌美,一眼便被刘邦看中,自然被安置在朝阳的上等院落。屋内宽敞明亮,窗明几净,床上铺着柔软的锦缎被衾,妆台上铜镜、胭脂、眉黛一应俱全,皆是精致物件,每日有宫人按时送饭送水,悉心照料,就连洗脚的热水,都有人妥帖端到跟前,尽享优待。
而薄姬,却被宦官领到了一处背阴的偏院。屋内窄小昏暗,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旧木榻,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被褥,一张方桌,一盏油灯,角落里孤零零摆着一个木盆,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打水、洗衣、洒扫庭院,所有杂事,都需她亲力亲为,无人照料。
管夫人与赵子儿运气极佳,入掖庭不过三五日,便被刘邦翻了侍寝的牌子。一夜恩宠之后,次日二人便双双册封为美人,金步摇、绫罗绸缎、珠宝胭脂,源源不断地送进她们的院落,欢声笑语时常从东边传来,清脆如银铃,隔着高高的院墙,都能清晰入耳。
唯有薄姬,自入了这偏院,便被彻底遗忘在深宫角落,再没被刘邦记起。
她倒也不急不躁,每日坐在偏院窗前,安安静静地绣花,一针一线,不紧不慢,指尖翻飞,绣的是一株清雅兰草,叶片舒展自然,花瓣纤秀灵动,绣工精细绝伦,比宫里专门的绣娘更胜三分。
一日,管夫人特意来看她,身着一身新裁的胭脂红罗裙,鬓边金步摇随着脚步轻晃,叮当作响,满身华贵。她在薄姬对面坐下,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气,看着薄姬淡然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薄姬,你就这般安于现状,从不去争一争吗?”
薄姬头也未抬,针尖细细穿过素绢,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响,语气依旧平淡:“争什么?”
“争陛下的恩宠啊!”管夫人凑上前,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如今陛下正贪恋新人,你只要肯去他跟前露个脸,说几句软话,哄他开心,说不定便能得他青睐,彻底摆脱这冷清日子!”
“我生性愚钝,不会说那些软语逢迎的话。”薄姬淡淡回应,手中针线依旧不停,兰草的轮廓愈发清晰。
管夫人看着她始终低垂的眉眼,那份淡然疏离,让她无从劝说,叹了口气,她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身上精致的裙裾,道:“罢了,你便在此处绣你的花吧。陛下今晚召我侍寝,我需回去作准备了,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管夫人转身出门,鬓边金步摇在廊下晃出一串清脆声响,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薄姬依旧垂眸绣着兰草,夕阳透过狭小的窗格斜斜照入,将她孤单的身影拉得细长。窗外隐隐传来前殿的笙箫乐声,隔着重重宫门深院,飘进这冷清寂寥的偏院,显得格格不入。
她忽然停下手中的针线,指尖轻轻抚摸绣面,心头蓦然涌起一阵酸楚。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儿时家中那间漏雨的茅屋,想起无数个深夜,母亲就着昏暗的油灯做绣活的情景。
“娘,”她在心底轻声呢喃,眼眶微微发烫,“女儿怕是……这辈子,只能这样了。”
她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圆满的明月,清冷月光洒在脸上,鼻子一酸,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东边的欢歌笑语,依旧阵阵传来,飘得很远,却始终穿不透这偏院紧闭的门扉。一扇门,一堵墙,将这深宫分成了两个天地,一边是繁华盛宠,一边是孤寂冷清,再无交集。
薄姬依旧静静坐在月下,身影孤寂,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塑,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