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霜意初凝。
经过前一晚的夜谈,家中的空气似乎清明了许多。
安安和康康因为周末在家玩了一天,对重返托儿所和小伙伴相聚充满了期待,一早就自己背上了小书包。
院子里,白如玉和肖铁山推出两辆自行车。
肖铁山那辆是旧的,但车架结实;白如玉那辆则是王珺当年设法弄来的,装着牢固的儿童椅。
肖铁山利落地将康康抱上自己车上的小椅。
他今天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正是三年前白如玉在山里为他缝制的那套。蓝色的布料洗得微微泛白,却异常平整,穿在他身上,严丝合缝地勾勒出宽肩、窄腰和挺拔的背脊。
他的头发理得极短,衬得脸庞轮廓如刀削斧凿般立体,肤色是经年累月风霜打磨出的坚实,下颌线绷紧,带着军人特有的刚毅。尤其是一双眼睛,沉静望来时深邃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而当他目光转向妻儿时,又会瞬间变得专注而温和。
白如玉也骑上车,安安安静地坐在她车座上。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一前一后蹬车出发。清脆的车铃声划破胡同的宁静,载着他们汇入前往北方大学托儿所的人流。
这情景寻常,却又是这个家许久未有的、完整而安宁的画面。
肖铁山骑着车,并未返回小院,而是径直朝着总医院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京市的街道,他的心情比晨风更冷冽、更清醒。
与白如玉的夜谈,剥开了所有温情的掩饰,将王珺那份沉默而沉重的付出,血淋淋地摆在了他面前。
逃避或忽视,都是懦夫所为。
他必须去面对,以一个男人、一个战友、一个兄弟、一个……受益者(他痛苦地承认这一点)的身份。
在医院略显嘈杂的走廊里,他找到了刚查完房回到办公室的王珺。
王珺穿着白大褂,正低头写着什么,侧影清癯,鼻梁上的眼镜反射着窗外的冷光。
“王珺。”肖铁山在门口站定,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嘈杂的清晰。
王珺笔尖一顿,抬起头。
看到肖铁山,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平静。他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眉心。
“你怎么来了?如玉有事?”他的语气是医生职业性的关切,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如玉没事,孩子也很好。”肖铁山走进来,随手带上门,隔开了外间的声响,“我有点事,想跟你谈谈。方便找个安静地方吗?”
王珺静静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去楼顶平台吧,这会儿没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推开沉重的铁门。
冬日的天空空旷而高远,平台上寒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翻飞。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灰色的街巷和更远处苍茫的天际线,却也空荡得无处藏匿任何情绪。
肖铁山转过身,面对着王珺。
寒风将他额前的短发吹得凌乱,更显出眉骨下那双眼睛的锐利与诚恳。
他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切入核心,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沉,却字字清晰:
“王珺,我今天是来道谢,也是来请罪的。”
王珺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身姿挺拔地站着,脸色在冷风中显得有些苍白。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肖铁山,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肖铁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继续道:
“谢谢你。谢谢你在山里,在如玉最艰难的时候,护住了她和孩子。谢谢你带着他们母子走出大山,也谢谢你在京市,在他们母子三人一无所有、举目无亲的时候,撑起了这个家。没有你,如玉和两个孩子……我不敢想。”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这份恩情,我肖铁山记一辈子,我们一家都欠你的。”
“还有,”他的声音更低,更涩,却更坚决,“对不起。是我的失职,我的逃避,才让你被迫扛起了本不属于你的责任,卷进了我们的生活,陷入了……这样的境地。该站在如玉身边的是我,该照顾孩子的是我,该面对所有困难的是我。是我缺席了,才让你……受苦了。对不起,王珺。”
他说完,目光灼灼地看向王珺,等待着他的反应——无论是责难、嘲讽,或是别的什么。
王珺静静地听着,寒风吹动他白大褂的衣角。
直到肖铁山说完,他才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力的自嘲。
“肖铁山,”王珺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这平台上的风一样冷,“你不用谢我。我做那些,不是为了你,甚至……也不全是为了道义或者战友情。”
他抬眼,目光穿过镜片,直直地看向肖铁山,那里面的东西让肖铁山心头一紧:
“我只是为了如玉。看到她有难处,我没办法袖手旁观。仅此而已。”
“所以,你的感谢,我受不起。你的愧疚,”王珺轻轻摇头,“更没必要。路是我自己选的,没人拿枪逼着我。你觉得是负担,是拖累,那只是你觉得。对我而言,这两年……”
他停顿了片刻,望向远处天际,眼神有一瞬的飘远,随即又恢复了清明:
“是我自己愿意付出的时光。你不欠我什么。”
肖铁山的心被这番话拧紧了。
王珺拒绝得如此彻底,将一切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反而让他更觉沉重。
他试图寻找突破口:
“王珺,过去的事无法改变。但以后……我们都希望你能好。你年纪也不小了,伯父伯母肯定也盼着你成家。以你的条件,一定能找到……”
“找到什么?”王珺忽然打断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如手术刀,直刺肖铁山心底,“找到一个合适的、能结婚的对象?”
肖铁山被他问得一怔,点了点头:“是。一个能理解你、陪伴你、好好过日子的人。”
王珺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悲凉和固执。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肖铁山,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对方心上:
“肖铁山,那我问你。如果现在——我是说如果,如玉要跟你离婚,彻底分开。以后漫长的几十年,你还会再找别人结婚吗?”
肖铁山瞳孔骤缩,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当然不会!”
话出口的瞬间,他仿佛明白了王珺要说什么,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王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和同情。
“你看,你和我,其实是一样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心里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人,其他人都会变成将就。”
他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仿佛用尽了力气,也仿佛卸下了所有伪装,只剩下最核心的、不容动摇的坚持。
“而我,不愿意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