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柳月是在李娟的棺材前,突然变成另一个人的。
那天是头七,李家搭了灵棚,白幡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一群人在鼓掌。柳月穿着奶奶留下的靛青布褂子,腰里系着白麻绳,站在棺材左侧,这是哭丧人的位置,离死者最近,离阴阳最近。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哭。哭丧有讲究,不是干嚎,是有词有调的,要先把死者的生平唱出来,再唱亲人的悲痛,最后唱死者的 “上路”,唱得在场的人眼泪汪汪,才算圆满。
她开口,声音还没出来,就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爬,像是有人往她裤腿里灌冰水。她以为是天气,三月的天,倒春寒,灵棚四面透风,冷是正常的。
但寒意越来越重,不是普通的冷,是刺骨的,带着某种湿气的冷,像是站在深井边上,往下望。她的牙齿开始打颤,舌头变得僵硬,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哭词,突然忘了个干净。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自己的,是另一个女人的,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沙哑的,压抑的,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恨:“王德贵…… 你个畜生…… 你不得好死……”
柳月想闭嘴,但嘴不听使唤。她看着自己的手,抬起来,指着灵棚角落里的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矮胖,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装,正在低头玩手机。那是李娟的丈夫,王德贵,据说是个小包工头,手里有几个钱,脾气暴,爱喝酒。
“你打我…… 打了十五年……” 柳月的嘴在动,声音是另一个人的,“从嫁给你那天…… 你就打…… 打到我不能生…… 打到我不能活…… 你还不满意…… 你还要打死我……”
王德贵抬起头,脸色变了。他看着柳月,像是看着什么怪物,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灵棚里其他人也愣住了,哭丧的亲戚,烧纸的老人,跑前跑后的邻居,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柳月。
柳月想停,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哭丧人,不是李娟,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她感觉有另一个 “人”,在她的身体里,在操纵她的嘴,她的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流泪,不是她自己的泪,是另一个人的,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眼泪。
“那天晚上……” 她的声音在继续,越来越尖锐,像是指甲刮过玻璃,“你喝了酒…… 又打我…… 用皮带…… 用拳头…… 我求饶…… 我喊救命…… 你捂我的嘴…… 你掐我的脖子…… 你看着我…… 看着我死……”
王德贵站起来,想跑,但柳月 —— 或者说,操纵柳月的那个东西 —— 动作更快。她抓起旁边的拐杖,是烧纸老人拄的,枣木的,沉甸甸的,朝着王德贵劈头盖脸打过去。
“杀人偿命!畜生偿命!”
拐杖砸在王德贵的肩膀上,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柳月还想打,但被人抱住了,是李娟的哥哥,一个壮实的汉子,把她拦腰抱住,往灵棚外面拖。
“柳姑娘!柳姑娘!醒醒!你这是怎么了!”
柳月在他的怀里挣扎,力气大得不像女人,像是一头被困的兽。她的嘴还在喊,声音已经嘶哑:“他杀了我…… 他杀了我…… 我要他偿命…… 我要他……”
然后,她晕了过去。
不是睡着,是某种力量突然抽离,像是有人把插头从插座上拔了。她感觉身体一轻,然后,黑暗。
2
柳月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家里。
她躺在奶奶的床上,盖着奶奶留下的棉被,被子上有樟脑和艾草的味道,熟悉,安心。窗外天已经黑了,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天,还是两天。
她试着坐起来,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喉咙更痛,像是喊了很久,喊破了声带。她摸向自己的脸,干的,没有泪痕,但她记得,在灵棚里,她流了很多泪,滚烫的,不是她的。
“醒了?”
门口传来声音,是李娟的哥哥,李强。他走进来,端着一碗粥,放在床头,表情复杂,有感激,有恐惧,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柳姑娘,你…… 你感觉怎么样?”
“我……” 柳月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怎么了?”
“你…… 你被鬼附身了,” 李强压低声音,“在灵棚里,你突然变成我妹妹,说话,哭,骂王德贵,还拿拐杖打他。后来你晕过去了,我们把你送回来,请了个先生来看,先生说……” 他顿了顿,“说你是哭丧人,体质特殊,被我妹妹的怨气附身了。”
柳月愣住。她想起那股寒意,那个不属于她的声音,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皮带,拳头,掐脖子的手,十五年的殴打,最后那一夜的死亡。那不是她的经历,是李娟的,是死者的,是她通过哭丧,“代入” 进去的。
奶奶说过,哭丧人是媒介,是连接阴阳的管道。好的哭丧人,能让死者安息,能让生者释怀。但有一种情况,奶奶警告过她,绝对不要碰 —— 横死且怨气重的人,他们的怨气会通过哭丧人,找到出口,找到替身,甚至…… 找到复仇的机会。
“我奶奶……” 柳月问,“我奶奶是不是也是……”
李强点头,眼神变得哀伤:“柳婆婆,三年前,替我表叔哭丧,我表叔是被人害死的,怨气重。哭完之后,柳婆婆就…… 就不太对劲了,总说胡话,说自己是表叔,要报仇。后来,后来她就走了,走之前,还抓着我的手,说…… 说‘别让我孙女碰横死的人’。”
柳月的眼泪涌了出来。奶奶的死,她一直以为是心脏病,是年纪大了,是自然死亡。原来不是,原来奶奶也是被怨气吞噬,和她今天一样,变成了死者的 “替身”,最后,被那股不属于她的恨,活活熬死。
“王德贵呢?” 她问,“他…… 他怎么样?”
“跑了,” 李强叹气,“你打了他一顿,他害怕了,连夜跑了。但我们报了案,警察在找他,家暴致死,是命案,跑不掉的。”
柳月沉默。她想起自己举着拐杖的样子,想起那种恨,那种想要杀人的冲动。那不是她的,是李娟的,但那种恨太真实,太强烈,像是一团火,在她的身体里燃烧,让她无法抗拒,无法挣脱。
“李大哥,” 她说,“我要见他。王德贵,我要见他。”
“见他干嘛?”
“劝他认罪,” 柳月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李娟的怨气附在我身上,是因为她的仇没报,她的冤没伸。只有王德贵认罪,伏法,她才能安息,我才能解脱。”
李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好,我去找警察,想办法让你见他。但柳姑娘,你要小心,我妹妹的怨气…… 太重了,我怕你……”
“怕我被她吞噬?” 柳月苦笑,“我已经被吞噬一半了,李大哥。白天我是柳月,晚上…… 晚上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
3
柳月说的 “晚上”,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前两天,她还能控制,虽然浑身发冷,虽然总听见耳边有女人的哭声,虽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神越来越陌生,但她还能说话,还能走路,还能吃饭睡觉。
第三天晚上,她正在刷牙,突然,镜子里的自己动了。
不是她在动,是镜子里的 “她”,在笑。那种笑很苦,很涩,带着某种解脱的疯狂。然后,她感觉自己的手抬起来,不是拿着牙刷,是拿着…… 拿着什么东西,她看不清,但感觉是一把刀,或者,一根绳子。
“王德贵……” 她的嘴在动,声音是另一个人的,“我要找到你…… 我要你偿命……”
她冲出卫生间,冲出屋子,冲到街上。夜很深,街上没人,只有路灯,昏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在街上走,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被什么牵引。
她走了很久,走到城郊,走到一片废弃的工地,走到一个桥洞下面。那里躺着一个人,裹着军大衣,瑟瑟发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
是王德贵。他躲在这里,以为没人能找到,但李娟的怨气,或者说,被怨气附身的柳月,找到了他。
“你…… 你别过来……” 王德贵往后缩,声音发抖,“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想打死她…… 我就是…… 就是喝了酒…… 控制不住……”
柳月 —— 或者说,李娟 —— 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光,只有恨:“十五年…… 你打了十五年…… 我求过你多少次…… 我报过警多少次…… 你答应改,你答应不再打…… 你骗我…… 你一直骗我……”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王德贵跪起来,磕头,“你饶了我…… 我赔钱…… 我赔命……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赔命,” 柳月的声音变得尖锐,“我要你的命……”
她扑上去,不是用手,是用整个身体,像是一团火,像是一阵风,像是要和王德贵同归于尽。王德贵尖叫,挣扎,但挣不脱,她的力气太大了,不像是女人,像是某种被恨意驱动的野兽。
然后,远处传来警笛声。有人报警了,或者,是警察一直在跟踪。柳月 —— 李娟 —— 僵住了,她转头,看向警灯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一丝属于柳月的挣扎。
“跑……” 她用柳月的声音说,“快跑…… 我不想杀人…… 我不想变成她……”
然后,她晕了过去,再次。
4
第四次醒来,是在派出所。
警察问她,昨晚发生了什么,她怎么找到王德贵的,她为什么要攻击他。她不能说,不能说自己是被怨气附身,不能说自己是李娟的替身,说了,他们会把她当成疯子,当成凶手。
她只能说:“我不知道,我梦游,我有病,我…… 我不记得了。”
警察看着她,眼神怀疑,但也没办法。王德贵被带走了,涉嫌家暴致死,证据确凿,他跑不掉。但柳月知道,这不够,李娟要的不是法律制裁,是认罪,是忏悔,是王德贵亲口承认,他杀了她,他错了,他该死。
只有这样,怨气才能散,她才能解脱。
但王德贵不认罪。在看守所里,他坚持说自己是 “过失”,是 “意外”,是 “喝了酒控制不住”,不是 “故意”。他请律师,找关系,试图减轻罪行。柳月去看过他一次,隔着玻璃,她看见他的眼神,闪躲的,狡猾的,没有一丝悔意。
“你会遭报应的,” 她说,声音是柳月的,但语气里有李娟的影子,“她会缠着你,直到你认罪,直到你死。”
王德贵笑了,那种笑很干,很假:“柳姑娘,你是哭丧的,不是法官。我有没有罪,法院说了算,不是你说,也不是……” 他压低声音,“也不是那个死鬼说。”
柳月盯着他,突然,她感觉那股寒意又来了,从脚底往上爬,喉咙被堵住,声音变成另一个人的:“王德贵…… 你以为躲得掉…… 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 我等你…… 我在下面等你……”
王德贵的脸色变了,变得苍白,变得恐惧。他看着柳月,像是看着李娟本人,嘴唇发抖:“你…… 你不是柳月…… 你是……”
“我是李娟,” 柳月说,或者说,李娟通过她说,“我是被你打死的人,我是被你掐断脖子的人,我是…… 我要带你走……”
然后,柳月晕了过去,再次。这次,她昏迷了两天。
5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医院里,医生说她 “精神压力过大,需要休息”。但她知道,不是压力,是怨气,是李娟的怨气,正在一点一点吞噬她。
她开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分不清自己和李娟。有时候,她照镜子,看见的是李娟的脸,憔悴的, bruised 的,带着十五年的伤痕。有时候,她说话,用的是李娟的语气,沙哑的,压抑的,带着恨意。
李强来看她,带来一个消息:王德贵,在看守所里,突然疯了。他说看见李娟,穿着死时的那件红毛衣,站在他床边,看着他,笑。他不睡觉,不吃饭,要求见柳月,说只有柳月能 “救” 他。
柳月去了。这次,她清醒着,没有被附身,或者说,她学会了控制,在怨气涌上来的时候,用奶奶教的方法,深呼吸,默念咒词,把自己和那股外来的力量,暂时隔开。
王德贵坐在探视室的椅子上,瘦了一圈,眼神涣散,看见柳月,像是看见了救星:“你来了…… 你让她走…… 你让她别缠着我…… 我认罪…… 我什么都认……”
“你认什么?” 柳月问,声音平静。
“我认…… 我打死她了……” 王德贵哭了,不是假哭,是真的,眼泪鼻涕一起流,“我用皮带抽她…… 用拳头打她……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她骂我,我生气了,我掐她的脖子…… 我掐了很久…… 我看着她不动…… 我害怕…… 我以为她装死…… 我就…… 我就把她扔在床上,自己睡了…… 早上…… 早上她就不行了……”
他说完,瘫在椅子上,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柳月看着他,没有同情,只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他认罪了,但太晚了,对李娟来说,太晚了,对她来说,也太晚了。
“还有呢?” 她问,“十五年的殴打,呢?”
“我…… 我不是人……” 王德贵捂着脸,“我控制不住…… 我喝了酒就…… 她就骂我…… 越骂我越打…… 越打越骂…… 我知道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柳月闭上眼睛。她感觉到,体内的那股寒意,在消退,像是某种东西,正在离开。李娟的怨气,在听到认罪的那一刻,开始消散。她的仇报了,她的冤伸了,她终于可以走了。
“她会原谅你吗?” 柳月问,睁开眼睛,看着王德贵,“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会原谅你。你毁了她,也差点毁了我。你认罪,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不再被缠,为了睡个好觉。你这种人,永远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悔过。”
她站起来,离开探视室。身后,王德贵在哭,但她没有回头。
6
那天晚上,柳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阳光很好,风很轻。对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红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伤痕,笑得很甜。
“谢谢你,” 女人说,是柳月的声音,也是李娟的声音,“谢谢你,帮我完成最后的事。”
“李娟?” 柳月问。
“是我,” 女人点头,“也是你。我们…… 暂时是一体的。但现在,我要走了,怨气散了,我该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你会去哪?”
“不知道,” 女人笑,“但总比缠在这里好。柳月,你是个好哭丧人,和你奶奶一样。但记住她的话,不要再碰横死且怨气重的人,下一次,你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我奶奶……” 柳月问,“她是怎么死的?也是…… 也是像你这样吗?”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她替我表叔哭丧,我表叔是被人捅死的,怨气重。她哭完之后,被我表叔附身,要报仇,但仇人已经跑了,找不到。她一直被附身,一直被折磨,最后…… 最后她选择,替我表叔去死,跳了河,这样,怨气就散了,她安息了,我表叔也安息了。”
柳月的眼泪涌了出来。原来,奶奶不是病死,是自杀,是为了驱散怨气,为了安息死者,牺牲了自己。
“她是个好哭丧人,” 女人说,“你也是。但好哭丧人,往往短寿,因为你们承载了太多不属于你们的痛苦。柳月,以后…… 改行吧,找个普通的工作,嫁个普通的人,过普通的日子。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建议。”
她走近柳月,伸出手,轻轻拥抱她。冰凉,但温柔,像是某种告别。
“再见了,” 她说,“谢谢你,让我再次感受到…… 阳光的味道。”
然后,她消散了,像是一缕烟,融进油菜花田里,融进阳光里,融进风里。
柳月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床上,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她感觉身体很轻,那种一直压着她的寒意,那种一直缠着她的哭声,都消失了。
她康复了,出院了,回到了青水镇。
7
柳月没有改行,但她变了。
她不再接 “横死” 的单子,只接 “喜丧”,就是寿终正寝的老人,儿孙满堂,没有遗憾,没有怨气。这种丧,哭起来轻松,唱几句 “福寿全归”,让生者释怀,让死者安息,就够了。
她也不再 “代入” 太深。奶奶教过她,哭丧是表演,是技术,不是真的变成死者。以前她不懂,总想把每一单都哭到最好,哭到最真,现在她懂了,太真,会要命的。
她偶尔会想起李娟,想起那个油菜花田的梦,想起那种被附身的感觉,那种恨意,那种想要杀人的冲动。那不是她,但又是她,是另一个 “她”,在她的身体里,借她的口,借她的手,完成最后的复仇。
她也想起王德贵,听说他判了十五年,在监狱里,还是总说看见李娟,还是睡不好。那是他的报应,不是李娟在缠他,是他自己的良心,在缠他。
三年后的清明节,她去给奶奶扫墓。奶奶的坟在河边,柳树下,风景很好。她烧纸,上香,磕头,然后,坐在坟边,和奶奶说话。
“奶奶,我懂了,” 她说,“您为什么警告我,不要碰横死的人。您不是怕我被附身,您是怕我被吞噬,变成您那样,最后…… 最后只能用死来解脱。”
风吹过,柳枝摇晃,像是奶奶在点头。
“我不会变成您那样,” 柳月说,“我会小心,会保护自己,会…… 会好好活着。但我也会继续哭丧,只是,用更安全的方式。这是您教我的手艺,是咱们柳家的传承,我不能丢。”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奶奶的坟。夕阳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眨动。
她转身,离开,往镇上走。明天,有一单生意,是一个九十岁的老太太,喜丧,儿孙满堂,没有怨气。
她会去,会哭,会唱,会让死者安息,让生者释怀。然后,她会回家,睡觉,做梦,梦见油菜花田,梦见阳光,梦见那些终于得到安息的灵魂。
这是她的生活,她的选择,她的传承。她是哭丧人,是连接阴阳的媒介,也是守护自己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