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玉锁煞
书名:民间鬼事合集 作者:八两金 本章字数:8178字 发布时间:2026-04-11

1

那天陈宇收完摊,已经晚上九点。古玩市场散得早,摊主们推着三轮车往外走,轮胎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是什么东西在吞咽。他锁上店门,准备骑电动车回家,路过巷口垃圾桶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咳嗽。

是那种很深的、从肺里挤出来的咳嗽,带着痰音,像是老旧的风箱在拉扯。他下意识瞥了一眼,看见垃圾桶旁边蜷缩着一团黑影,裹着军大衣,头发结成毡,分不清男女。

本打算走开,但那团黑影突然动了,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眼睛却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回光返照的病人。“老板,” 那人开口,声音沙哑,“看看这个,保平安的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用一块脏兮兮的红布包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 ——

陈宇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一块玉,吊坠大小,通体血红,不是那种人工染色的艳红,是深沉的、内敛的、像是凝固了很久的血的颜色。玉质温润,对着路灯看,能看见里面丝丝缕缕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

“血玉,” 流浪汉说,嘴角扯出一个笑,露出黑黄的牙齿,“祖传的,家里遭了难,没办法,低价出。老板你是识货的,这成色,这水头,市面上见不到。”

陈宇确实识货。他开古董店八年,经手的玉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这样成色的血玉,还是第一次见。血玉这东西,北方民俗里确实有,说是能 “锁煞挡灾”,用特殊方法浸染,价格不菲。但市面上大多是假的,用化学药剂泡出来的,真正的老血玉,可遇不可求。

“多少钱?” 他问,尽量让声音平稳。

“三千,” 流浪汉伸出三根手指,指甲缝里全是泥,“不还价。这玉跟了我三年,保了我三年命,现在要不是我……” 他咳嗽起来,弯下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不卖。”

陈宇犹豫了一下。三千块,对他来说不是小数,但这块玉的价值,至少翻十倍。更重要的是,那种红色,那种温润,那种在路灯下微微泛光的感觉,让他移不开眼睛。

“两千,” 他说,“我现在身上只有两千现金。”

流浪汉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他点头:“行,两千,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戴上,现在就戴上,” 流浪汉从怀里掏出一根黑绳子,穿过玉坠的孔,打好结,“戴上之后,七七四十九天内,不能摘,不能离身,不能让别人碰。四十九天之后,玉认主了,随便你怎么处置。”

陈宇接过玉坠,绳子是普通的尼龙绳,但摸起来有种奇怪的粘腻感,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泡过。他把玉戴在脖子上,贴着皮肤,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阵凉意,不是普通的凉,是刺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在流动的凉。

流浪汉笑了,那种笑很复杂,有解脱,有怜悯,还有某种…… 某种幸灾乐祸。他接过两千块钱,数也没数,塞进怀里,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军大衣在夜风里飘动,像是一只巨大的、受伤的鸟。

陈宇站在原地,摸着胸口的玉,看着流浪汉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玉是真好,那种红色,在路灯下越看越迷人,像是某种活物,在微微搏动。

他骑电动车回家,风灌进领口,但胸口那块玉,始终冰凉,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黑暗中跳动。

2

前七天,陈宇事事顺利。

店里收了一件明代的青花瓷,转手赚了五万。房东突然通知他,房租减免三个月,说是 “政策优惠”。他甚至在路上捡了一个钱包,里面有八百块钱,他交给警察,失主是个老太太,非要请他吃饭,介绍了自己的孙女给他认识。

那女孩叫林晓,在银行工作,圆脸,爱笑,说话声音轻轻的。他们吃了三顿饭,看了两场电影,陈宇觉得,自己可能恋爱了。

他把这一切归功于血玉。虽然他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但 “锁煞挡灾” 的说法,似乎真的应验了。玉戴在身上,他感觉踏实,有底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保护他。

第八天晚上,他开始做噩梦。

梦里是一个女人,穿着旗袍,头发梳得很整齐,但脸是模糊的,像是被水泡过的照片。她站在一扇门前,红色的门,门上有铜环,她伸手敲门,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陈宇想走近看清她的脸,但每走近一步,她就后退一步,始终保持着距离。

然后,她开口说话,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开门…… 让我进去……”

陈宇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他摸向胸口,血玉还在,但那种冰凉的感觉变了,变得粘腻,像是有汗,或者…… 像是有血。

他打开灯,摘下玉,对着光看。玉还是那块玉,红色更深了,那些丝丝缕缕的纹路,似乎更明显了,像是一张网,在玉的内部蔓延。他用纸巾擦,擦不掉那种粘腻感,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汗,或者是心理作用。他把玉戴回去,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他总觉得,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在呼吸,在等待,在看着他。

第九天,他开始精神萎靡。不是普通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走他的精力。他喝咖啡,喝茶,甚至买了功能饮料,但没用,眼皮沉重,注意力涣散,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古董,觉得它们都在盯着他。

第十天,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梦里的,是真实的,就在耳边。女人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被子里抽泣。他在店里,店里没有别人;他在家里,家里没有别人。但哭声一直在,有时候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有时候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

他以为是邻居,以为是楼上,以为是幻听。但第十一天晚上,他在卫生间洗脸,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

脸色苍白,不是普通的苍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像纸一样的白。眼睛下面是浓重的青黑,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但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空洞的,没有焦点的,像是…… 像是死人的眼睛。

而更可怕的,是在他的肩膀后面,镜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旗袍,头发梳得很整齐,脸是模糊的,但陈宇知道,那就是梦里的那个女人。

他猛地转身,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卫生间。再看镜子,影子还在,更近了一些,几乎要贴上他的后背。她的嘴在动,没有声音,但陈宇读出了那个口型:

“开门……”

他尖叫一声,用毛巾砸向镜子。镜子碎了,碎片掉在地上,每一片都映出他的脸,和他的身后,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影子。

3

陈宇是在第十二天找到周教授的。

周教授是民俗学的退休教授,住在城郊的老楼里,七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很亮,像是能看穿什么东西。陈宇通过朋友的朋友介绍,带着血玉,上门请教。

周教授的门上贴着符纸,黄的,红的,黑的,和普通的退休老人不一样。他开门看见陈宇,第一句话是:“你身上有东西,进来吧,但别碰我的东西。”

陈宇进屋,屋里堆满了书,线装的,铅印的,手抄的,散发着陈旧的气息。周教授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黑的,苦涩,但喝完,陈宇觉得精神好了一些,那种被吸走精力的感觉,暂时缓解了。

“血玉,” 周教授看着陈宇胸口的玉,没有碰,“从哪来的?”

“古玩市场,一个流浪汉卖的。”

“流浪汉呢?”

“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周教授叹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泛黄的,线装的,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给陈宇看。插图是一块玉,和陈宇那块很像,但颜色更暗,几乎发黑。旁边的文字是繁体的,陈宇辨认了半天,才读出几个词:“横死…… 血浸…… 封印…… 凶煞……”

“血玉分两种,” 周教授说,“一种是正经的‘锁煞玉’,用朱砂、草药、特殊矿石浸染,能挡灾,能辟邪,是护身符。另一种……” 他指着插图,“是‘凶煞玉’,用横死之人的血浸染,不是挡煞,是封印煞。把凶死的魂儿封在玉里,让佩戴者替它受过,替它积累阳气,等阳气吸够了,凶煞就能破玉而出,夺舍重生。”

陈宇的手在发抖:“我这块…… 是哪种?”

周教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戴上之后,是不是事事顺利?然后突然开始倒霉,精神萎靡,听见哭声,看见影子?”

陈宇点头。

“那就是了,” 周教授合上书,“凶煞玉。前七天,玉里的东西在‘认主’,让你顺利,让你离不开它。七天之后,开始吸你的阳气,吸你的精血,直到你变成……” 他顿了顿,“‘行尸走肉’,身体还活着,魂儿已经没了,到时候,玉里的东西就能占据你的身体,重新‘活’过来。”

陈宇想起镜子里的自己,那种苍白,那种空洞,那种像死人一样的眼神。他想起流浪汉临走时的笑,那种解脱,那种怜悯,那种幸灾乐祸。原来,流浪汉知道,他早就知道,他是上一任佩戴者,为了摆脱凶煞,把玉 “转” 给了陈宇。

“那…… 怎么办?” 陈宇声音发干,“我把玉扔了,烧了,砸了?”

“没用,” 周教授摇头,“玉一旦佩戴,就和你绑定了,你的血,你的汗,你的阳气,都渗进去了。扔了,它还会回来;烧了,凶煞会直接缠上你,没有玉的封印,你死得更快。唯一的办法……”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袋朱砂,红的,像是凝固的血,“找到玉里封的是谁,找到她的尸骨,把玉放在尸骨旁,用朱砂浇筑,彻底封印,才能解脱。”

“怎么找?”

周教授从书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是剪报,民国时期的,“民国二十三年,北平‘春香院’头牌妓女柳如烟,被虐杀于院内,凶手至今未擒。据说她死时怨气极重,血溅三尺,有人用她的血浸了一块玉,封印她的魂儿,以免她作祟。”

陈宇看着剪报,看着上面模糊的照片,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圆脸,笑得很甜,但眼神里有某种忧郁。他认出来了,这就是梦里的那个女人,镜子里那个影子,那个一直在说 “开门” 的东西。

“柳如烟,” 周教授说,“她的尸骨,据说被埋在春香院的旧址下面。春香院后来改戏楼,戏楼后来改工厂,工厂后来……” 他看向陈宇,“后来改了你那个古玩市场。”

陈宇愣住。他的店,他的家,他每天经过的那片青石板,下面埋着一个女人的尸骨,一个被封印在玉里、正在吸他阳气的凶煞。

“还有多久?” 他问,“我还有多久?”

“七七四十九天,” 周教授说,“今天是第十二天,你还有三十七天。三十七天内,找到尸骨,完成封印,你还能活。超过三十七天……” 他没有说完,但陈宇明白了。

他谢过周教授,带着朱砂,带着那张剪报,带着胸口的血玉,走出老楼。外面的阳光很好,但他觉得冷,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体里,慢慢扎根。

4

陈宇用了一周时间,调查春香院的旧址。

他走访了市场里的老人,查阅了地方志,甚至贿赂了档案馆的管理员,终于拼凑出线索。春香院在民国二十三年被查封,柳如烟死后,院子被烧,重建为 “吉祥戏楼”,唱京剧,演评剧,热闹了十几年。解放后,戏楼被收归国有,改为纺织厂,八十年代厂子倒闭,地皮被开发商买走,建了现在的古玩市场。

柳如烟的尸骨,据说在戏楼改建的时候被挖出来过,但当时的工人害怕,又埋了回去,埋在了戏台下面。戏台的位置,现在是古玩市场的 “聚宝阁”,整个市场最大的店铺,卖的是明清家具和瓷器。

陈宇找到聚宝阁的老板,一个姓冯的胖子,说话喜欢用手比划,像是随时准备和人砍价。他谎称要装修店铺,想问问地下有没有 “老东西”,管道啊,地基啊,或者……“别的什么”。

冯胖子眯起眼睛:“老弟,你问这个干嘛?”

“风水,” 陈宇说,“我信这个,想算算财位在哪。”

冯胖子笑了,那种笑很油滑:“财位?这市场的财位,就在我这聚宝阁。知道为啥不?因为下面压着东西,老辈人说的,‘镇财’。你要是想动土,得先问问下面的‘东西’同不同意。”

“什么东西?”

冯胖子压低声音:“一个女人,民国时候的,听说是个妓女,死得惨,血溅了一地。后来建戏楼,挖地基,挖出来了,骨头是黑的,当时的老班主害怕,又埋回去,还在上面建了戏台,说是‘以阳镇阴’。再后来改工厂,戏台拆了,但骨头没动,就在现在的库房下面。”

陈宇的心跳加快:“库房…… 能进去看看吗?”

冯胖子打量他,眼神变得警惕:“老弟,你到底想干嘛?”

陈宇咬了咬牙,决定说实话,或者说,一部分实话:“我有一块玉,祖传的,和那个女人有关。我找人看了,说要把玉埋在骨头旁边,才能…… 才能化解煞气。冯哥,我不瞒你,我最近倒霉,精神不好,听见哭声,看见影子,我怀疑,是玉里的东西在作祟。”

他掏出玉,给冯胖子看。冯胖子看见那块血红的玉,脸色变了,变得苍白,变得恐惧。他后退一步,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这玉……” 他声音发抖,“我见过。二十年前,我爹还在的时候,有个流浪汉,拿着这块玉,说要卖。我爹没买,但那之后,他就疯了,说听见女人哭,看见穿旗袍的影子,最后…… 最后上吊了,就在库房里,吊在房梁上,穿着…… 穿着旗袍。”

陈宇愣住。二十年前,流浪汉,这块玉。原来,这块玉在二十年前就出现过,冯胖子的父亲是受害者,但没有 “转” 出去,而是死了。然后玉到了另一个流浪汉手里,现在,到了陈宇手里。

“冯哥,” 陈宇说,“帮我这一次,我把玉埋了,化解了,对你,对我,都好。否则,下一个上吊的,可能就是我了。”

冯胖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头:“今晚,子时,库房没人,你自己去。但我告诉你,埋了玉,赶紧走,别回头,别打开看,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陈宇明白了。

5

子时的库房,阴冷,潮湿,散发着霉味和某种甜腻的气息,像是陈年的胭脂,又像是腐烂的花。

陈宇打着手电,按照冯胖子的指示,找到库房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块石板,和周围的地面不一样,颜色更深,边缘有缝隙。他撬开石板,下面是一个土坑,不深,但散发出一股寒意,像是通往某个地下空间。

他跳下去,手电光照向四周。土坑的墙壁上,有东西在反光,他凑近看,是瓷片,碎了的,画着花的,是民国时期的风格。这是春香院的遗迹,柳如烟曾经住过、死过的地方。

坑底有一堆骨头,黑色的,不是普通的白骨,是被血浸透过、被怨气侵蚀过的黑骨。骨头堆成一个人形,仰面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前,姿势规整,像是被人摆放过。头骨是完整的,但眼眶里,有两颗东西在反光 ——

是玉,两块,和陈宇那块一样的血玉,嵌在眼眶里,像是眼睛。

陈宇的后背发凉。原来,不止一块玉。柳如烟的凶煞,被分散封印在多块玉里,每一块都找一个佩戴者,吸阳气,积累力量。他的这块,是其中之一,而另外两块,已经在这里,等待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按照周教授的指示,把玉摘下来,放在骨头堆的旁边,然后打开朱砂袋,准备浇筑。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哭声,是笑声。女人的笑声,尖锐的,凄厉的,像是指甲刮过玻璃。然后,库房的灯突然亮了,不是他打开的,是自动亮的,昏黄的,闪烁的,照出坑底的每一个角落。

骨头在动。黑色的骨头,一块一块,拼凑起来,像是某种无形的线在牵引。头骨转向他,眼眶里的两块血玉,发出红光,像是真正的眼睛,在看着他。

然后,坑底出现了一个身影。不是骨头拼成的,是完整的,穿着旗袍,头发梳得很整齐,脸是苍白的,但五官清晰,和剪报上的照片一模一样,和梦里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柳如烟。或者说,是她的凶煞,是她积累了近百年的怨气,化成的实体。

她 “站” 在坑底,没有脚,或者说,脚不沾地,悬浮在骨头堆上方。她看着陈宇,笑了,那种笑很甜,和照片里一样,但眼神是冰冷的,是怨恨的,是想要吞噬一切的。

“你…… 来了……” 她说,声音像是从水里传来,闷闷的,“我…… 等了很久……”

陈宇想跑,但腿软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他看着柳如烟,看着她从坑底 “飘” 上来,越来越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那种甜腻的、腐烂的、像是陈年胭脂和新鲜血液混合的味道。

“开门……” 她说,这次不是请求,是命令,“让我…… 进去……”

她的手伸向陈宇,苍白,冰冷,指甲很长,像是某种野兽的爪子。陈宇知道,一旦被她碰到,他就会变成 “行尸走肉”,他的身体会活着,但魂儿会被她吞噬,他会成为她的傀儡,她的容器,她的…… 下一个受害者。

他想起周教授的话,想起朱砂,想起那块放在骨头旁边的玉。他猛地抓起朱砂袋,撕开,把朱砂倒在玉上,同时大喊:“柳如烟!你的债,不该我来还!封印你的是别人,害你的是别人,我只是…… 我只是想帮你解脱!”

朱砂落在玉上,发出 “嗤嗤” 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浸入冷水。玉发出红光,越来越亮,像是某种活物在挣扎。柳如烟的身影僵住了,她看向玉,看向朱砂,看向陈宇,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不……” 她尖叫,声音不再是闷闷的,是尖锐的,刺耳的,“不…… 我不要回去…… 我不要被封印…… 我要活…… 我要报仇……”

“你的仇人已经死了,” 陈宇说,声音发抖,但坚定,“害你的人,封印你的人,都已经死了。你现在害的人,都是无辜的。柳如烟,放下吧,让我封印你,让你安息,让这一切结束。”

他抓起更多的朱砂,倒在骨头堆上,倒在柳如烟的身影上。朱砂碰到她,发出 “噼啪” 的声响,像是火焰在燃烧。她的身影开始扭曲,开始消散,从脚开始,向上蔓延,像是一幅被橡皮擦擦掉的画。

“不……” 她还在尖叫,但声音越来越轻,“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不甘心,也得甘心,” 陈宇说,他抓起最后一把朱砂,倒在玉上,然后,把玉按进骨头堆的中央,“结束了。柳如烟,结束了。”

玉发出最后的光芒,红光,然后,归于平静。柳如烟的身影,在光芒中彻底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库房里的灯,灭了,只剩下陈宇的手电,照在坑底的骨头堆上,那些黑色的骨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普通的白色,风化,碎裂,变成一堆普通的、没有怨气的、终于可以安息的骨灰。

陈宇跪倒在地,浑身冷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皮肤,正在恢复正常,那种苍白,那种粘腻,那种被吸走阳气的感觉,正在消退。

他成功了。他封印了凶煞,他活下来了。

但他也昏了过去,在坑底,在柳如烟的骨灰旁边,在那块已经变成普通白玉的血玉旁边。

6

陈宇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

冯胖子报的警,说他库房里有人昏倒,警察来了,看见坑底的骨头,以为是命案,后来鉴定是民国时期的遗骸,结案为 “意外发现”。陈宇被送去医院,检查结果是 “过度劳累,低血糖”,住了一天,出院。

他回到古玩市场,回到自己的店,感觉一切都变了,又好像没变。阳光还是那样,青石板还是那样,顾客还是那样,讨价还价,看真假,聊行情。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胸口的玉,已经变成了普通的白玉,温润,但没有那种血红的颜色,没有那种丝丝缕缕的纹路,没有那种冰凉粘腻的感觉。它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玉,或者说,它本来就是普通的玉,只是被血浸染,被怨气侵蚀,现在,血干了,怨气散了,它回归了本真。

他把玉收起来,锁在保险柜的最深处,再也不戴,再也不看。他去找冯胖子,道谢,付钱,冯胖子摆摆手:“算了,那东西没了,我爹也能安息了。老弟,以后别碰这些来路不明的玩意儿,尤其是…… 尤其是红色的。”

陈宇点头。他去找周教授,告诉他一切,周教授听完,叹气:“柳如烟的凶煞,封印了近百年,终于散了。但她不是唯一的,这世上有多少‘凶煞玉’,有多少被封印的怨气,有多少像你这样被‘转’来‘转’去的受害者,没人知道。”

“那我该怎么办?” 陈宇问。

“活着,” 周教授说,“好好活着,别再碰这些东西。还有,” 他顿了顿,“那个流浪汉,如果还能找到,告诉他,债是还不清的,转给别人,只会越欠越多。”

陈宇去找过那个流浪汉,但再也没找到。有人说在桥洞下看见过他,有人说在火车站,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死在某个冬天的夜里,穿着军大衣,蜷缩在垃圾桶旁边,和卖玉给陈宇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陈宇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但他知道,那块玉的故事,在他身上结束了,但在别处,可能还在继续。某个角落,某个市场,某个深夜的巷口,可能还有另一个 “陈宇”,正在看着一块血红的玉,被它的颜色迷惑,被它的 “保平安” 诱惑,然后,走上和他一样的路。

他把自己的经历写下来,投给杂志,被退稿,说是 “封建迷信”。他发在网上,被删帖,说是 “传播恐怖信息”。最后,他打印出来,贴在店里,贴在显眼的位置,警告每一个进店的顾客:

“来路不明的玉,尤其是红色的,不要碰,不要买,不要戴。有些平安,是要用命换的。”

大多数人一笑而过,觉得他是疯子,是炒作,是想抬高玉价。但偶尔,会有人停下来,认真看,然后,若有所思地点头,或者,转身离开,放弃手里那块 “成色极好” 的血玉。

这就够了。陈宇想,能帮一个是一个,能让一个人避开他走过的路,他的罪,他的恐惧,他的三十七天生死挣扎,就没有白费。

他继续开店,继续生活,继续和林晓约会。林晓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只知道他曾经 “生过一场大病”,现在好了。她笑得很甜,说话声音轻轻的,和陈宇梦里的那个声音,完全不一样。

有时候,深夜,陈宇会突然惊醒,感觉胸口有某种冰凉的东西。他摸向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玉已经收起来了,他的皮肤是温暖的,他的心跳是正常的。但他总觉得,在某个平行的时间里,在某个重叠的空间里,那块血红的玉,还在跳动,还在等待下一个佩戴者,还在用那种深沉的、内敛的、像是凝固了很久的血的颜色,诱惑着某个无辜的人。

他对着黑暗说:“结束了,柳如烟。安息吧。”

然后,他躺下,继续睡,继续他的生活,他的平凡,他的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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