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忘忧……下去了?!”周云归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那个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失忆少女,竟然在他们离开后,突然独自走向了地铁入口,甚至避开了营地的阻拦,进入了这危机四伏的地下世界?这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任何推测。
傅云曦的脸色也极为难看,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懊恼和凝重:“是我们大意了。她与‘钥匙’、‘星穹’的关联,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也更……主动。地下的东西在召唤她,或者说,她体内的某种东西,在回应地下的召唤。”
她看向前方那如同巨兽咽喉般、正传出诡异嘈杂噪音的隧道入口,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管是什么原因,必须找到她!她现在毫无自保之力,在这下面……”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但周云归明白。以何忘忧目前的状态,独自深入这布满“蚀灵苔”、隐藏着邪物和未知危险的地铁深处,无异于自寻死路。
“追!”周云归毫不犹豫,率先朝着隧道入口冲去。胸前的玉片从未如此剧烈地发烫,共鸣感如同擂鼓,右臂的“灵枢”装置也传来阵阵急促的脉动,内部的能量回路在玉片能量和远处那股冰冷波动的双重刺激下,几乎要自行激发。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隧道深处,噪音和邪恶波动的源头。
傅云曦紧随其后,长剑已然出鞘,淡青色的剑芒吞吐,为她清丽的面容镀上一层肃杀。她一边疾行,一边快速说道:“噪音能干扰神智,封闭听觉,用灵力护住灵台!注意脚下和两侧,召唤她的东西,很可能也会操控这里的怪物阻拦我们!”
周云归依言,尝试调动那丝微弱的《引气诀》灵力,护住双耳和眉心灵台。效果有限,那扭曲嘈杂的噪音仿佛能穿透肉体,直击灵魂,带来阵阵烦闷和眩晕。但他强忍着,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视觉和“灵枢”的能量感应上。
隧道内部比外面的站台通道更加破败、扭曲。铁轨早已被厚厚的、蠕动的“蚀灵苔”覆盖,形成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紫色“地毯”。两侧墙壁布满了巨大的裂缝,有些裂缝中甚至探出粗大、扭曲、如同树根般的暗红色脉络,微微搏动,散发着与邪物同源的冰冷气息。头顶的管道和电缆如同巨蟒般垂落,不少已经断裂,滴落着不知名的、散发恶臭的粘稠液体。
那诡异的噪音越来越响,仿佛就在前方不远。其中混杂的呻吟、金属摩擦、吟唱声也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分辨出一些模糊的、非人语言的音节,充满了疯狂、痛苦和某种狂热的仪式感。
突然,前方隧道转弯处,传来一阵密集的、如同无数节肢动物爬行的“沙沙”声!紧接着,一大片黑影从拐角后涌出,朝着两人急速冲来!
是“蚀灵苔”的伴生生物——一种拳头大小、甲壳呈暗紫色、长着锋利口器和无数细腿的变异甲虫!它们密密麻麻,如同潮水,所过之处,连那些厚重的菌毯都被啃食出缺口,发出贪婪的咀嚼声。显然,它们是受到噪音或邪物波动的驱使,前来拦截。
“不能停!冲过去!”傅云曦厉喝,剑光暴涨,化作一道旋转的青色剑轮,朝着虫潮正面撞去!剑轮所过之处,甲虫如同被扔进绞肉机,瞬间被绞成碎片,暗紫色的汁液和甲壳四处飞溅,发出刺鼻的酸腐味。但虫潮数量太多,前赴后继,悍不畏死,瞬间将剑轮吞没,也阻断了前路。
周云归眼神一厉,右臂抬起,“灵枢”不再追求点射精度,而是将能量回路调整到最大功率、范围散射模式!这是他从沈惊澜关于灵力塑形“扩散”与“冲击”的思路中得到的启发,对“灵枢”进行的一种高风险改造,能将能量以扇面形式爆发,威力分散,但覆盖范围广。
“嗡——轰!”
一道扇形的、略显涣散但冲击力极强的淡青色能量波,从“灵枢”喷口爆发,呈一百二十度角向前方扇形区域横扫!能量波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爆鸣,冲在最前面的虫潮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击中,瞬间被清空一大片,甲虫尸体如同雨点般向后抛飞,撞在后面的虫群和墙壁上,引发更大的混乱。
但这一击的负荷也极大。周云归闷哼一声,右臂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灵枢”装置外壳发烫,内部回路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玉片传来的能量也骤然减弱了一截。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和眩晕。
“走!”傅云曦抓住这短暂的空隙,一把拉住周云归,身形如电,从虫潮被轰开的缺口处疾掠而过,几个起落,便冲过了转弯。
虫潮在后面嘶叫着追赶,但速度显然不及他们。
转过弯,前方的景象让两人心头一沉。
隧道在这里变得更加宽阔,仿佛是一个检修大厅或者小型中转站。但此刻,这里已经面目全非。地面上,用暗红色的、仿佛尚未凝固的鲜血,绘制着一个巨大而复杂的、令人望之眩晕的邪异法阵!法阵的线条扭曲蠕动,连接着四周墙壁上那些搏动的暗红色脉络,中心则是一个向下凹陷的、深不见底的血池,池中粘稠的暗红液体缓缓翻滚,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和冰冷邪力。池边,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骨骼和衣物碎片,有人类的,也有变异生物的。
而最骇人的是,在血池正上方,悬浮着三个身穿破烂黑袍、身形佝偻、如同干尸般的身影。他们围成一圈,双手高举,口中发出那种扭曲嘈杂噪音中最清晰的吟唱部分。他们的眼睛只剩下两个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空洞,周身散发着远比之前“血狼团”卡车上那粗糙邪物强大、精纯得多的邪力波动!正是他们在主持这个邪恶的仪式,也在发出那召唤何忘忧的噪音!
“三个启灵境后期,接近灵源境的邪修!在主持血祭,维持某种通道或者……召唤仪式!”傅云曦瞬间判断出敌人的实力,脸色更加凝重。以她启灵境九阶巅峰的修为,对付一个或许能胜,对付两个勉强,对付三个,绝无胜算!更别提还要保护状态不佳的周云归,以及寻找不知去向的何忘忧。
周云归也感觉到了那三个邪修身上传来的恐怖压力,右臂的“灵枢”在剧烈颤抖,玉片的共鸣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强忍着不适,目光快速扫过大厅。没有看到何忘忧的身影!但玉片和“灵枢”的感应,以及那股冰冷的召唤波动,都明确指向血池后方,另一条更加幽深、邪气也更加浓烈的隧道分支。
“何忘忧可能被引到后面去了!”周云归低声道。
就在这时,那三个悬浮的邪修似乎察觉到了闯入者。他们同时停下吟唱,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空洞“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傅云曦和周云归!虽然没有瞳孔,但那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两人身上,让周围的温度骤降。
“天枢宗的虫子……还有一只……带着星穹臭味的小老鼠……”中间那个身材最高、黑袍上绣着扭曲金色纹路的邪修,发出干涩嘶哑、如同铁片摩擦的声音,“竟敢打扰‘血源’的供奉……正好,用你们的血与魂,为‘圣主’的降临,再添一份祭品!”
话音未落,他干枯的手掌猛地向下一按!血池中粘稠的液体轰然暴起,化作三条水缸粗细、完全由暗红血液构成的狰狞巨蟒,带着刺鼻的腥风和恐怖的邪力波动,朝着傅云曦和周云归噬咬而来!速度快如闪电,覆盖范围极广!
另外两个邪修也同时出手。一人挥舞手中一根白骨法杖,杖头骷髅眼中红光大盛,射出数十道细如牛毛、却快得只见红影的血色尖针,无声无息,笼罩两人周身要害。另一人则张开嘴,喷出一大团翻滚的、不断变幻出痛苦面孔的暗红色血雾,血雾带着强烈的精神污染和腐蚀性,弥漫开来,封锁闪避空间。
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的绝杀之局!三个接近灵源境的邪修联手,威力恐怖如斯!
“退!”傅云曦瞳孔骤缩,厉喝一声,一把将周云归推向侧后方一根粗大的、尚未完全被邪力侵蚀的承重柱,同时自己不退反进,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
“天枢剑诀·御星河!”
她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决绝的青色流星,不退不避,迎着那三条血蟒和漫天血针、血雾,直刺中间那个金纹邪修!竟是采取了最极端、也最有效的战术——擒贼先擒王,以攻代守,试图打断邪修的联手之势,为周云归和自己创造一线生机!
青色剑光与暗红血蟒轰然对撞!恐怖的能量冲击波瞬间爆发,将地面坚硬的混凝土都掀起、撕裂!血针、血雾也被这狂暴的对冲搅得一片混乱。
周云归被傅云曦一推,踉跄着躲到承重柱后,避开了最正面的冲击,但逸散的能量和邪力依旧让他气血翻腾,耳中嗡鸣。他看到傅云曦的身影被爆炸的余波吞没,心中一紧,但此刻他更担心的是何忘忧!那三个邪修在此主持仪式,何忘忧却被引向更深处,说明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或者……何忘忧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不能再等了!必须趁傅云曦拖住邪修的瞬间,冲过去!
他一咬牙,不顾右臂的剧痛和能量的匮乏,再次抬起“灵枢”,将最后一点玉片能量和自身微弱灵力全部压上,对准了血池后方那条幽深隧道的入口方向,扣动了扳机!这次,他不再追求威力,而是将能量压缩到极致,形成一道极其凝聚、速度惊人的细小青白光矢,目标不是邪修,也不是血池,而是——隧道入口上方,一根看起来早已松动、布满裂痕的粗大通风管道!
“砰!”
光矢精准地命中管道与墙壁的连接处!早已锈蚀脆弱的连接点应声断裂!数吨重的金属管道,连同里面淤积的污水和杂物,轰然坍塌,如同一条钢铁巨龙,朝着隧道入口砸落!
“轰隆隆——!”
烟尘弥漫,碎石飞溅!坍塌的管道虽然没有完全堵死入口,但也造成了巨大的障碍和混乱,暂时阻隔了视线,也吸引了那三个邪修一瞬的注意力。
“就是现在!”周云归看准时机,从承重柱后闪出,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如同猎豹般冲向那片烟尘弥漫的坍塌区域!他赌那些邪修的主要目标是傅云曦,不会立刻分心来追他这个“小老鼠”。
果然,烟尘中传来金纹邪修愤怒的咆哮和更加激烈的打斗声,但并没有邪力追来。周云归险之又险地穿过坍塌物的缝隙,冲入了那条更加幽深、邪气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隧道。
身后的打斗声和爆炸声迅速远去,被隧道自身的嗡鸣和一种新的、更加清晰的、仿佛无数人重叠低语的声音取代。这低语不再扭曲嘈杂,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蛊惑人心的韵律,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秘密,许诺着无尽的力量,又隐藏着致命的陷阱。低语声中,周云归胸前的玉片共鸣达到了顶点,甚至传来一丝……悲鸣?而右臂的“灵枢”则彻底沉寂,内部能量耗尽,暂时无法激发。
他顾不得许多,强忍着精神上被低语侵蚀带来的阵阵恍惚和恶心,沿着隧道狂奔。隧道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搏动脉络更加粗大密集,甚至形成了类似某种生物内脏般的结构。地面上开始出现零星的、闪烁着微光的奇异结晶,散发出纯净却与玉片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动——是“星髓”碎片?还是别的什么?
低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诉说。周云归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充满疯狂和痛苦的画面,开始强行挤入他的脑海。他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勉强保持一丝清明。
终于,在转过最后一个弯道后,他看到了隧道的尽头,也看到了何忘忧。
那里是一个更加巨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穹窿空间。空间的中心,并非血池,而是一个散发着柔和、纯净、浩瀚的银白色光芒的、残破的、仿佛由某种温润玉石构筑的古老祭坛!祭坛的样式,与碎星坑底那个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完整、更加宏伟,散发出一种神圣而悲凉的古老气息。这,才是真正的“圣坛”?
而何忘忧,此刻正静静地站在祭坛前方,背对着周云归。她不再茫然,也不再蜷缩。她站得笔直,身上那件宽大的旧外套不知何时已经滑落,露出里面一身同样残破、却隐约能看出古老华美纹路的、非丝非麻的月白色长裙。她那一头干枯打结的长发,此刻无风自动,隐隐散发出微弱的、纯净的银白光泽。
她抬着头,凝视着祭坛中心。那里,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流转着比碎星坑碎片更加凝实、更加浩瀚的银白色光芒的、完整的心形晶体!正是“钥匙”的核心,或者主体!
但此刻,那枚“钥匙”晶体,正被无数从祭坛四周地面、墙壁伸出的、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邪力触手紧紧缠绕、侵蚀!银白与暗红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声响,纯净的光芒正在被一点点污染、吞噬。而那些邪力触手的源头,正是祭坛下方,一个不断蠕动、仿佛有生命般的、巨大的暗红色肉瘤!肉瘤表面布满扭曲的面孔,散发出与外面那三个邪修同源、但强大邪恶了千百倍的恐怖气息!
何忘忧就站在邪力触手与“钥匙”光芒交锋的最前线。她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似乎想要触摸那枚“钥匙”,又仿佛想要推开那些邪力触手。
低语声,正是从那个暗红肉瘤中发出,带着无尽的贪婪、疯狂,以及……一丝对何忘忧的忌惮和某种奇异的……渴望?
“终于……等到你了……最后的……守钥人……纯净的……星穹之魂……”肉瘤中,传出一个混合了无数男女老幼声音的、宏大而扭曲的意念,直接轰入周云归和何忘忧的脑海,“放弃抵抗……融入吾身……见证……归源的伟大……你将获得……永恒……”
何忘忧的身体微微颤抖,迷雾般的眸子中,银白色的光芒剧烈闪烁,仿佛在与那侵入脑海的邪恶意念,以及体内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激烈抗争。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周云归,在看到眼前这一幕,听到那肉瘤意念的瞬间,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守钥人?星穹之魂?归源?
何忘忧……她不是失忆的幸存者,她是……这把“钥匙”的守护者?或者,她本身就是“钥匙”的一部分?甚至……她的“星穹之魂”,是那肉瘤邪物完成“归源”、降临“圣主”所必需的最后一环?!
“不——!”周云归发出嘶哑的怒吼,不顾一切地朝着何忘忧,朝着那个邪恶的肉瘤,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