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婆
书名:民间鬼事合集 作者:八两金 本章字数:8353字 发布时间:2026-04-11

1

时意识到不对劲的。

阿明肚子里长出牙齿,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感觉 —— 有东西在他的肠子里磨牙,上下颌碰撞,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又像是…… 某种野兽在啃食猎物的骨头。

他躺在省城医院的急诊室里,CT 做了三遍,B 超做了两遍,胃镜捅进去一次,医生们围着片子看了又看,最后得出结论:“一切正常,肠道健康,建议转精神科。”

“我他妈没疯!” 阿明从床上弹起来,捂着肚子,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地板上,“你们听,你们凑过来听,我肚子里有东西在咬!”

医生们面面相觑,护士退后了半步。一个年轻大夫真的凑过来,把听诊器按在阿明腹部,听了十秒,脸色变了 —— 不是听到虫子的脸色,是听到 “什么都没有” 的尴尬脸色。

“先生,” 他摘下听诊器,“只有肠鸣音,很正常。您可能是…… 压力过大,产生幻听?”

阿明想骂人,但一阵剧痛袭来,像是有人在他胃里塞了一台绞肉机,正在低速运转。他弯下腰,呕吐,吐出来的只有酸水,还有一丝黑红色的血丝,带着一股腥甜,像是…… 像是寨子里那种野果子的味道。

阿朵就是在这时冲进来的。

她冲进急诊室,头发散乱,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正在蠕动。她扑到阿明身上,不是拥抱,是按压,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腹部,嘴里念着某种他听不懂的话 —— 不是苗语,是更古老的,更沙哑的,像是虫子在振翅。

“阿朵……” 阿明想问她怎么回事,但疼得说不出话。

“别说话,” 阿朵的声音在抖,“它在醒,你一动,它醒得更快。”

“它?”

“情蛊,” 阿朵凑到他耳边,气息冰冷,“奶奶下的,在你离开寨子那晚。我以为…… 我以为只是让你爱我,没想到是‘锁’,是‘囚’,你变心,它就吃你。”

阿明愣住了。他想起三个月前,他和阿朵吵架,因为他和一个女同事多说了几句话,阿朵摔了手机,眼睛红得像兔子,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是不是想分手?”

他当时怎么说的?他说:“阿朵,你控制欲太强了,我需要空间,我们需要冷静。”

然后他开始肚子疼,起初是隐隐的绞痛,像是吃坏了肚子,后来是持续的钝痛,像是有人在他内脏里缝针。他以为是胃病,吃了药,不管用;以为是阑尾炎,割了,还疼;以为是癌症,查遍全身,找不到病灶。

现在阿朵告诉他,是蛊。是情蛊。是蓝婆婆在他离开寨子那晚,趁他睡着,喂进他嘴里的东西 —— 不是液体,不是粉末,是活的,是虫子,是千万只 microscopic 的毒虫,在他的血液里筑巢,在他的内脏里产卵,把他的身体当成…… 爱的牢笼。

“解药呢?” 他抓住阿朵的手,指甲掐进她的皮肉,“你奶奶是蛊婆,她有解药,对不对?”

阿朵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的,像是某种腐蚀剂:“情蛊无解,奶奶说过,除非施蛊者死,或者…… 中蛊者死。”

阿明松开了手。他看着天花板,白得刺眼,像是寨子里那片永远雾蒙蒙的天,突然被撕开,露出里面残酷的真实。他想起了蓝婆婆的眼睛,那双在火塘边眯着的、浑浊的、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外乡人,阿朵不能嫁,嫁了,你们都得死。”

他当时以为那是威胁,是恐吓,是封建迷信。现在他明白了,那是…… 预言。

2

阿朵是在十六岁那年被选中当蛊婆传人的。

寨子里叫 “接蛊”,不是继承,是 “接”,像是接过一个烫手的山芋,接过一份诅咒。蓝婆婆是寨子里最后的蛊婆,七十岁了,腰弯得像张弓,手指关节肿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 —— 后来阿朵知道,那是蛊虫在骨头里筑巢的痕迹。

“蛊婆终身不嫁,” 蓝婆婆在火塘边告诉她,火光把两人的脸照得发红,“嫁了,蛊虫会反噬,不仅害自己,也害丈夫。你娘就是例子,她偷偷嫁给你爹,结果你爹死得惨,浑身爬满虫子,像是被活埋的蜂巢。”

阿朵没见过爹,她出生那年,爹就死了,死状如蓝婆婆所说。她娘 —— 蓝婆婆的独女 —— 在爹死后疯了,跳进寨子后面的毒龙潭,尸骨无存。阿朵是蓝婆婆养大的,从会走路就开始学蛊术:辨认毒虫,采集草药,炼制蛊粉,下蛊解蛊。

她学得很快,十五岁就能独自炼制 “疳蛊”,让仇家的小孩腹泻不止;十六岁学会了 “肿蛊”,让欺负她的男孩浑身肿胀,像发面馒头。蓝婆婆很满意,说她是百年难遇的蛊材,“骨缝里都是毒,眼泪里都是虫”。

但阿朵不想当蛊婆。她偷偷去县城读过书,知道外面的世界没有蛊术,没有毒虫,没有终身不嫁的诅咒。她想出去,想嫁人,想生小孩,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然后阿明来了。

他是支教老师,省城师范大学毕业,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会唱周杰伦的歌,会给孩子们发糖果。阿朵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寨子小学的操场上,他教孩子们唱《稻香》,跑调的,但很好听,像是…… 像是寨子里从来没有过的声音。

“你是蓝婆婆的孙女?” 他问她,眼睛在镜片后面发亮,“我听说你会蛊术,真的假的?”

阿朵没回答,转身跑了。她跑回奶奶的吊脚楼,心口跳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蓝婆婆在火塘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往火里添了一块柴,火星子溅起来,像是某种警告。

但警告没用。阿朵开始偷偷见阿明,在稻田边,在瀑布下,在寨子后面的毒龙潭 —— 那是禁地,蓝婆婆从不让她去,但她带阿明去了。阿明不知道那是禁地,他只是觉得那片潭水很绿,绿得像阿朵的眼睛。

“阿朵,” 他在潭边吻她,那是她的初吻,带着水汽和野花的香气,“等我支教结束,带你走,去省城,去大城市,离开这个…… 这个有点吓人的地方。”

阿朵没说话。她想说 “好”,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蛊虫,是她体内潜伏的、属于蛊婆的、千万只的毒虫,它们在抗议,在警告,在告诉她:你不能走,你走了,就得带着它们一起走,而它们,会吃掉你的爱情。

但她还是说了 “好”。

3

私奔那晚,月亮很圆,圆得像一张脸,在嘲笑他们。

阿朵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几件衣服,一些蛊粉 —— 她没告诉阿明,那些蛊粉是防身用的,也是…… 她潜意识里,还没放弃蛊婆身份的证明。蓝婆婆睡在里屋,鼾声如雷,像是真的睡着了。

阿明在寨子口等她,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两张长途汽车票。他看见阿朵,眼睛发亮,跑过来抱她,被她躲开了。

“怎么了?” 他问。

“没什么,” 阿朵说,“走吧,趁奶奶没醒。”

他们走了,沿着山路,走了三个小时,走到天亮,走到县城,坐上长途汽车,再转火车,再转地铁,最后到达省城。阿明租了一间小房子,一室一厅,在城中村,窗外是菜市场的喧嚣,但阿朵觉得,那是自由的声音。

起初是甜蜜的。阿明上班,阿朵在家,学做饭,学用洗衣机,学在超市里挑选打折的蔬菜。晚上,他们挤在单人床上,听阿明讲白天的事 —— 哪个学生进步了,哪个同事结婚了,哪个领导又发脾气了。阿朵听着,笑着,觉得自己终于成了 “正常人”。

但蛊虫没有离开。

它们在她的血液里躁动,在她的梦境里尖叫,在她的潜意识里,种下恐惧的种子。她开始害怕失去阿明,害怕他变心,害怕他像爹一样,突然死掉。这种恐惧变成了控制:她不许他和女同事说话,不许他单独出门,在他手机里装定位软件,半夜偷偷检查他的聊天记录。

“阿朵,” 阿明开始抱怨,“你给我点空间,好不好?”

“空间?” 她瞪大眼睛,“你要空间干什么?去见别的女人?”

“不是,我只是…… 我需要呼吸,需要朋友,需要……”

“你需要离开我?”

阿明的沉默,在阿朵眼里,就是承认。她体内的蛊虫开始躁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分泌某种物质,让她的瞳孔收缩,让她的指甲变长,让她的声音变得尖锐:“你答应过带我走,答应过永远爱我,你现在反悔了?”

“我没反悔,我只是……”

“你反悔了!”

争吵越来越多,阿明的眼神越来越疲惫。他开始晚归,开始躲着她看手机,开始在睡梦中皱眉,像是承受着某种痛苦。阿朵知道,那是蛊虫在作祟 —— 不是她下的,是蓝婆婆,在寨子那晚,趁阿明睡着,喂进他嘴里的情蛊。

她以为情蛊只是 “让他爱她”,和民间传说一样,是浪漫的,是忠贞的。现在她明白了,蓝婆婆下的不是那种情蛊,是 “囚蛊”,是 “锁蛊”,是把阿明变成…… 变成她的附属品,她的所有物,她的囚徒。

“你变心,它就吃你。” 蓝婆婆的话,在阿朵脑海里回响,“阿朵,奶奶是为你好,外乡人靠不住,只有蛊,只有虫子,永远不会背叛。”

阿明提出分手那晚,蛊醒了。

4

回寨子的路,阿朵背着阿明,走了整整一天。

阿明已经不能走路了,肚子疼得像是有台绞肉机在运转,时不时呕吐,吐出来的不再是酸水,是黑色的、带着血丝的、像是腐烂内脏的块状物。他昏迷,醒来,再昏迷,再醒来,每次醒来都问:“阿朵,我是不是要死了?”

阿朵不回答,只是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寨子走。她的肩膀被他的骨头硌得生疼,他的呼吸喷在她颈后,带着腐臭,像是…… 像是寨子里那种放了三天的腊肉味道。

“你不会死,” 她终于说,“我不会让你死。”

“为什么?我已经…… 不爱你了……”

阿朵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在省城的最后那晚,阿明捂着肚子,蜷缩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她,却没有光,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一个…… 怪物。

“我不爱你了,阿朵,” 他说,声音虚弱但清晰,“你的爱太可怕了,像…… 像有虫子在爬,在咬,在控制我。我要分手,哪怕死,我也要…… 自由。”

那是情蛊的触发条件。蓝婆婆说过:“移情别恋,万虫噬心。” 阿明的话,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他体内的蛊虫开始苏醒,开始进食,开始从内到外,吃掉这个 “变心” 的男人。

阿朵把他背回寨子时,蓝婆婆站在吊脚楼门口,像是等了很久。她没看阿明,只看阿朵,眼睛在月光下发亮,浑浊的,却带着某种…… 满意?

“回来了?” 她问。

“解蛊,” 阿朵跪下来,把阿明放在地上,他已经开始抽搐,嘴角溢出黑色的血,“奶奶,解蛊,我什么都答应,我接蛊,我当蛊婆,我终身不嫁,您解了他的蛊。”

蓝婆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情蛊无解,我说过。施蛊者死,或者中蛊者死,二选一。”

“那我替他死!”

“你死,蛊虫反噬,他会更惨,” 蓝婆婆转身往屋里走,“而且,你死了,谁来接蛊?寨子里不能没有蛊婆,这是规矩,是…… 命。”

阿朵跪在月光里,看着阿明抽搐,看着他的眼睛开始翻白,看着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 像是千万只虫子,正在寻找出口。她知道,再过一小时,也许半小时,那些虫子就会破体而出,阿明会变成…… 变成像爹一样,浑身爬满虫子的尸体。

她不能让他这样死。

她冲进吊脚楼,冲进蓝婆婆的 “蛊房”—— 那是寨子的禁地,连她都没进去过。房间里很暗,很潮,散发着某种甜腻的腥气,像是…… 像是发酵过度的米酒,又像是…… 尸体腐烂前的回光返照。

她在房间中央找到了 “蛊王”。

那是一只金色的蝎子,有巴掌大,被养在一个陶罐里,罐口封着红布,布上画满符咒。蓝婆婆说过,蛊王是寨子的根基,是所有蛊虫的源头,蛊婆用自身血肉喂养它,它则赋予蛊婆控制其他蛊虫的力量。

但蛊王也有另一种用途 ——“接蛊” 的终极形式。蛊婆将蛊王吞入体内,成为 “蛊人”,用自己的身体承载所有蛊虫,从此人虫合一,不死不灭,但也…… 不再是人。

阿朵打开了陶罐。

蛊王在月光下发亮,金色的甲壳,黑色的毒钩,眼睛是两颗红宝石,盯着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 邀请。她想起蓝婆婆的手指,关节肿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想起蓝婆婆的腰,弯得像张弓,那是常年承载蛊虫的重量所致。

她将成为那样,甚至更糟。但她没有犹豫。

她抓起蛊王,塞进嘴里。蝎子在她舌尖挣扎,毒钩刺进她的口腔,剧痛让她流泪,但她咽了下去,用力的,决绝的,像是咽下自己的一生。

蛊王入腹的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千万只虫子,从她血液里,从她的骨髓里,从她的每一个毛孔里,苏醒过来,欢呼着,尖叫着,涌向那只金色的蝎子,像是…… 像是臣民朝见君王。

她成了蛊人。她承载所有蛊虫,包括阿明体内的那只情蛊。

她冲出吊脚楼,冲到阿明身边,跪下来,吻他。不是浪漫的吻,是…… 是某种交换,某种转移,她用蛊人的身份,把阿明体内的蛊虫,吸进自己体内。

阿明停止了抽搐。他的眼睛恢复清明,看着阿朵,眼神陌生:“你…… 你是谁?”

阿朵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感觉体内的虫子在狂欢,在啃食她的内脏,在重塑她的骨骼。她的皮肤开始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她的眼睛开始变色,从黑变红,从红变金,像是…… 像是那只蛊王的眼睛。

“阿朵?” 蓝婆婆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震惊,“你…… 你吞了蛊王?”

“我接蛊,” 阿朵说,声音变了,带着虫鸣的嘶哑,“但我不会当寨子的蛊婆。我要走,带着它们走,去深山,去老林,去没有人的地方。这样,阿明就安全了,寨子也安全了。”

“你疯了!蛊人离开寨子,会死!”

“那就死,” 阿朵转身,往寨子外走,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 像是虫子在托着她走,“反正,我已经不是人了。”

她走了,没有回头。阿明躺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眼神茫然。他记得自己叫阿明,记得在省城工作,记得来西南支过教,但…… 他不记得阿朵,不记得那个在毒龙潭边吻他的姑娘,不记得那些争吵和甜蜜,不记得自己说过 “不爱了”。

情蛊解了,连同记忆,一并清除。

5

阿明是在三年后,在省博物馆,看见那件苗族服饰时,突然流泪的。

那是一件普通的苗族盛装,银饰叮当,刺绣精美,摆在 “少数民族文化展” 的橱窗里。他本来只是路过,是陪新交的女朋友 —— 一个温柔的、不粘人的、不会在他手机里装定位的姑娘 —— 来看展览。

但看见那件衣服的瞬间,他的心口疼了起来。

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食,在磨牙,在 “咯吱咯吱” 地响。他捂住肚子,弯下腰,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像是…… 像是身体里某个被封印的阀门,突然被冲开了。

“阿明?你怎么了?” 女朋友扶住他。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为何而哭,只觉得心口疼,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忘记了,被剥夺了,被…… 被蛊虫吃掉了。他看着那件苗族服饰,看着那些银饰,那些刺绣,那些他明明不认识、却莫名熟悉的图案,突然想起了什么。

毒龙潭。绿色的潭水。一个姑娘的眼睛,比潭水更绿。

“阿朵……”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虫鸣。

女朋友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他直起身,擦掉眼泪,心口的疼痛渐渐消退,像是从没发生过,“走吧,去下一个展厅。”

他走了,没有回头。那件苗族服饰在橱窗里,银饰叮当,像是在笑,又像是在…… 告别。

6

阿朵在深山老林里,住了三年。

她找到了一个山洞,洞口朝南,潮湿,适合蛊虫生存。她不再吃饭,不再喝水,靠体内的蛊虫分解矿物质和露水维生。她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变得苍白,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蠕动的虫子;关节开始肿大,像蓝婆婆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她的腰,开始弯曲,像是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但她还活着,或者说,以某种形式 “存在” 着。

她偶尔会对着月亮唱歌,唱的是当年和阿明一起听过的情歌,周杰伦的《稻香》,跑调的,但很好听。她的声音变了,带着虫鸣的嘶哑,像是有千万只虫子在伴奏,在合唱,在…… 在哀悼。

“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 她唱,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蝙蝠,“随着稻香河流继续奔跑,微微笑,小时候的梦我知道……”

她唱到 “微微笑” 时,总是停下来。因为她已经不能微笑了,她的面部肌肉,被蛊虫侵蚀,僵硬得像面具。她只能 “想” 微笑,在记忆里,在那个毒龙潭边的午后,阿明吻她的时候,她是微笑的。

那是她最后一次作为 “人” 微笑。

现在,她是蛊人,是虫巢,是千万只毒虫的宿主和君王。她偶尔会感到孤独,但很快,体内的虫子会分泌某种物质,让她平静,让她满足,让她觉得…… 这样也好,这样安全,这样不会再失去。

她不知道阿明已经忘了她,不知道他在省城有了新的生活,不知道他在博物馆里,曾为一件苗族服饰流泪。她只知道,他还活着,没有蛊虫啃食,没有万虫噬心,这就够了。

这是她的选择,她的牺牲,她的…… 命。

蓝婆婆来过一次,在她成为蛊人的第二年。老人更老了,腰弯得几乎触地,走路需要拐杖。她站在洞口,看着阿朵,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悲哀。

“寨子有新蛊婆了,” 她说,“我培养的,你的表妹,她才十四岁。你…… 可以回来了,不用当蛊人,就当个…… 普通的疯婆子,我养你。”

阿朵摇头,动作僵硬,像是关节生锈的木偶:“我回不去了,奶奶。蛊王在我体内,我走了,它会反噬,会害死寨子所有人。而且……” 她顿了顿,虫鸣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而且,我不想回去。回去,会想起他,想起我失去的东西。在这里,只有虫子,只有月亮,只有…… 歌。”

蓝婆婆沉默了很久,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洞口。是一枚银戒指,简单的,朴素的,没有花纹,是阿明当年在县城的集市上,花二十块钱买的,说是 “定情信物”。

阿朵离开寨子时,把它留在了吊脚楼,以为不会再需要了。

“他忘了你,” 蓝婆婆说,“情蛊解了,记忆也没了。他在省城,交了新女朋友,要结婚了。这是他丢掉的戒指,我捡回来的,想着…… 你也许想要。”

阿朵看着那枚戒指,在月光下发亮,像是某种遥远的、不属于她的东西。她想起阿明给她戴上戒指时的表情,认真的,笨拙的,说 “等我有钱,给你换金的”。

现在,他要有金的了,给另一个姑娘,一个温柔的、不粘人的、不会在他手机里装定位的姑娘。

“我不要,” 她说,声音平静,虫鸣的嘶哑也掩盖不住,“奶奶,您走吧,以后别来了。我要在这里,和虫子一起,活到…… 活到它们把我吃完的那一天。”

蓝婆婆走了,拐杖敲在山石上,发出 “笃笃” 的响,像是某种倒计时。阿朵站在洞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回到洞穴深处,回到她的虫群里,回到她的…… 永恒里。

她继续唱歌,对着月亮,对着虫子,对着那个已经忘记她的男人。

“不要哭让萤火虫带着你逃跑,乡间的歌谣永远的依靠,回家吧,回到最初的美好……”

她唱到 “回家吧” 时,总是停下来。因为她已经没有家了,寨子不是家,洞穴不是家,那个省城的小出租屋,那个有阿明的房间,才是家。但那个家,已经被蛊虫吃掉了,被她的控制欲,被蓝婆婆的诅咒,被…… 被命运吃掉了。

她只能继续唱,用虫鸣的嘶哑,用半人半虫的喉咙,唱那首永远不会完成的情歌。

7

阿明结婚那天,阿朵感觉到了。

不是心灵感应,是蛊虫的感应。她体内的蛊王,和当年阿明体内的情蛊,有某种联系,某种…… 共振。当阿明在婚礼上说出 “我愿意” 时,阿朵正在洞穴里蜕皮 —— 蛊人每年都会蜕皮,像蛇一样,把老化的、被虫子侵蚀的皮肤,整个脱下来。

那层皮,薄得像纸,透明得像玻璃,上面还印着模糊的图案,是她作为 “人” 时的指纹,是她在毒龙潭边,握住阿明的手时,留下的痕迹。

她看着那层皮,在月光下,突然流泪了。

不是虫子的分泌物,是真的眼泪,人类的泪水,咸的,温的,带着某种…… 某种她以为已经失去的东西。她想起阿明,想起他的吻,他的承诺,他的…… 他的遗忘。

“你忘了我,” 她对着月亮说,声音是虫鸣和人类的混合,“但我还记得你。这样不公平,但…… 但这样也好。你活着,我活着,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世界。这就够了。”

她把那层皮埋进洞穴的土里,像是埋葬自己的过去。然后,她继续唱歌,继续等待,等待蛊虫把她吃完的那一天,等待…… 等待某种解脱。

而阿明,在省城的婚礼上,突然心口一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食,在磨牙,在 “咯吱咯吱” 地响。他捂住肚子,弯下腰,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新娘吓坏了:“你怎么了?”

“不知道,” 他说,擦掉眼泪,心口的疼痛渐渐消退,“可能是…… 可能是吃坏东西了。”

他没有想起阿朵,没有想起毒龙潭,没有想起那件苗族服饰。他只是觉得,这一刻的流泪,像是某种…… 某种遥远的告别,某个他永远不认识的人,在某个他永远不知道的地方,对他说了再见。

婚礼继续,音乐响起,是周杰伦的《稻香》,新娘选的,说是 “怀旧”。阿明听着,觉得旋律很熟悉,但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跟着唱,跑调的,但很好听,像是…… 像是某个已经遗忘的午后,某个绿色的潭水边,某个比潭水更绿的眼睛。

“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 他唱,声音在礼堂里回荡,“随着稻香河流继续奔跑……”

他唱到 “微微笑” 时,新娘对他微笑,温柔的,不粘人的,不会在他手机里装定位的微笑。他也微笑,机械的,礼貌的,像是完成了某种…… 某种仪式。

而在深山老林里,在那个潮湿的山洞里,阿朵停止了歌唱。她感觉到某种东西断裂了,某种联系,某种共振,某种…… 某种她以为会永远存在的、她和阿明之间的、蛊虫的纽带。

情蛊,彻底解了。不是因为她死了,是因为…… 因为阿明,真的 “回家” 了,回到了他作为 “人” 的生活,回到了最初的美好,回到了…… 回到了没有她的世界。

她躺在洞穴的地上,感觉体内的蛊虫在狂欢,在啃食她的内脏,在加速她的…… 转化。她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月亮,金色的,虫子的眼睛,却带着某种…… 某种人类的释然。

“再见,” 她说,声音是纯粹的虫鸣,“阿明。”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或者说,她的眼睛变成了虫子的复眼,再也闭不上了。她继续 “存在”,以蛊人的形式,以虫巢的形式,以…… 以某种永恒的、孤独的、不再歌唱的形式。

但偶尔,在月光最亮的夜晚,路过山洞的猎人,会听见某种声音。不是虫鸣,是歌声,跑调的,嘶哑的,却莫名动人的,像是…… 像是某个被遗忘的姑娘,在唱一首关于稻香和城堡的歌。

他们以为是山精鬼怪,匆匆离开,不敢深究。只有蓝婆婆知道,那是阿朵,她的孙女,寨子最后的、也是永远的蛊人,在对着月亮,对着永远不会回来的爱情,唱着永远不会完成的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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