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尧六十三年的夏天，偃邑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
说是客人，其实也不算客人。
他是皋陶的老同事，也是帝尧最倚重的大臣之一。这个人叫鲧。
鲧是什么人呢？他是颛顼氏的后裔，姓姬，封于崇地，故称崇伯鲧。年纪比皋陶大十几岁，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气度沉雄，眉宇间有一股倔强不屈的刚毅之气。
他最了不起的本事是治水。帝尧之时，洪水滔天，浩浩荡荡包围山岭、淹没丘陵，天下苍生苦不堪言。鲧受命治水，采用“湮”之法，筑堤堵洪，虽屡败屡战，却从不退缩。他走遍了天下的山川河流，每到一个地方，就记录下当地的水势地貌、土石材质，积攒了满腹的治水经验。
但鲧这次来偃邑，既不是为了公事，也不是为了治水。他是来走亲戚的——他的父亲是颛顼氏，跟皋陶家的先祖还沾着点亲。
更重要的是，他带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的儿子——大禹。
大禹那年九岁，比女娇大一岁。他长得像父亲，浓眉大眼，鼻梁挺直，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一看就是个在山野间跑大的孩子。他的性格却不像父亲那般刚烈，沉稳、安静、不太爱说话，但一双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把周围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大禹第一次见到女娇，是在偃邑的村口。
那天皋陶带着女娇去迎接鲧父子。女娇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葛布裙子，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髻，用一根白色的骨簪别住，那是她七岁生日时皋陶从平阳带回来的礼物，簪头上刻着一只小小的獬豸。
鲧骑着马走在前面，老远就看见了皋陶那棵大树似的身影，洪钟般的声音响起：“皋陶兄！别来无恙！”
皋陶大步迎上去，两人互相行了揖礼，寒暄了几句。鲧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马背上的大禹。
“这是我儿子，大禹。”鲧拍了拍大禹的肩膀，“大禹，叫伯父。”
大禹从马背上跳下来，规规矩矩地给皋陶行了个礼：“伯父好。”声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
皋陶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大禹一眼。九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一些。肩宽背阔，站姿端正，一看就是练过的。
“不错。”皋陶简短地评价了两个字，然后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女娇，“娇儿，这是大禹哥哥。你带他去院子里玩。”
女娇从祖父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看了大禹一眼。九岁的大禹在她眼里，嗯，不算高，比她爷爷矮多了。但比她高。而且长得挺好看的，尤其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涂山上的野葡萄。
“走吧。”女娇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我带你去看我家的桑树。可大了，能爬上去。”
大禹看了看她伸出来的手，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女娇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刚揉好的面团。他握着她的手，感觉有点不自在，耳朵尖微微红了。
女娇倒是浑然不觉，拉着他就往院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冲皋陶喊：“爷爷，我带大禹哥哥去爬桑树啦！”
皋陶在后面喊：“别爬太高！”
“知道啦！”
鲧看着两个孩子跑远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个孙女，胆子不小啊。”
“何止是不小，”皋陶叹了口气，但语气里满是宠溺，“简直是胆大包天。上次从房梁上摔下来，差点没了命，养好了伤又爬。”
“从房梁上摔下来？”鲧收起了笑容，“严重吗？”
“昏迷了一整天，巫医都束手无策。”皋陶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抱着她哭了一夜，对着她耳朵说话，她才醒过来。”
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皋陶兄，你这个孙女，不一般。”
“我知道。”
“我是说……真的不一般。”鲧看着皋陶，目光深沉，“你听说过‘魂唤’吗？”
皋陶皱了皱眉：“你是说……上古传下来的那种魂唤之术？”
“对。有些人在生死关头，至亲之人若能以心魂相唤，便能将游离的魂魄唤回。”鲧顿了顿，“你那天对她耳语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皋陶回忆了一下那天晚上的情形。他抱着女娇，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说话、哼曲子。他记得有一瞬间，他感觉到女娇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回到了里面。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只是觉得在那个瞬间，他和孙女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上了，紧绷绷的，然后忽然松了下来。
“有。我感觉到了。”
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天下午，女娇带着大禹爬了桑树，看了獬豸，还去妫汭水边捉了半篓子鱼。两个孩子玩得满头大汗，回来的时候女娇的裙子湿了一大截，大禹的鞋上糊满了泥巴。
涂山氏一边给两个孩子擦脸一边念叨：“你看看你们，跟两个泥猴似的。大禹第一次来，你就把人往水里带。”
女娇嘿嘿笑着，偷偷看了大禹一眼。大禹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了。
晚饭的时候，大禹坐在女娇旁边。女娇给他夹了一块鸡肉，说：“大禹哥哥，你吃。我奶奶炖的鸡可好吃了。”
大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鸡肉，耳朵又红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埋头吃了起来。
鲧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起。他转头对皋陶说：“皋陶兄，我看这两个孩子投缘得很。”
皋陶“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但他的目光在女娇和大禹身上来回转了两圈，眼神里有一种老父亲特有的审视意味，像是在考察一个潜在的案犯，又像是在评估一桩未来的交易。
“大禹这孩子，”皋陶慢吞吞地说，“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正想跟你说这事，我想让大禹跟着你学几年本事。”
皋陶看了鲧一眼：“跟着我？学什么？”
“你是天下刑律的宗师，跟你学，既能明事理、知善恶，也能练心性。”鲧认真地说，“大禹这孩子性子沉稳，做事有分寸，就是有时候太老实了，容易吃亏。跟你学几年，我也放心。”
皋陶沉吟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正在跟女娇说悄悄话的大禹。
少年坐得端端正正的，听女娇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很认真地在听，偶尔点点头，偶尔轻声问一句。他的举止确实比同龄的孩子稳重得多，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行。让他留下来。住我这儿，我教他。”
鲧大喜，站起来深施一礼：“多谢皋陶兄！”
“别谢我，”皋陶摆了摆手，“丑话说在前头，我教学生很严的。竹简背不下来要罚抄，律例理解错了要罚站，要是犯了错……照罚不误。我可不管他是不是你儿子。”
“应该的，应该的。”鲧连连点头，“严师出高徒嘛。”
就这样，大禹留在了偃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