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林晚决定帮周晓芸寄出这封信。
但信封上没有地址,只有"妈妈"两个字。她需要找到周晓芸的家庭住址。她再次去找老王,老王正在吃泡面,看到她有些不耐烦:"又怎么啦?"
"王叔,周晓芸的家人当时来收拾东西,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或者,您知道她老家是哪里的吗?"
老王吸溜着面条,想了想:"好像是……湖南?湖北?反正是南方的。她当时填的身份证信息,我找找。"他在一堆旧报纸里翻找,拿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302,周晓芸,身份证号……430开头,湖南的。"
"具体地址呢?"
"我哪知道具体地址,"老王瞪了她一眼,"我就一房东,又不是派出所。她家人来的时候,开的是辆湖南牌照的车,白色的,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林晚道了谢,回到302。她看着那封信,信封上的"妈妈"两个字,感觉无从下手。没有地址,她怎么寄?她甚至不知道周晓芸的母亲是否还在世,是否还在等这封信。
但她必须试试。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也是周晓芸唯一的机会。
她打开手机,搜索周晓芸的身份证号前六位,430对应的地区是湖南省长沙市。她又在社交媒体上搜索周晓芸的名字,试图找到她的家人。但没有结果,周晓芸太普通了,普通到在网上留不下任何痕迹。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她把信拍照,打印出来,然后在社交媒体上发布,标题是"寻找周晓芸的母亲,一封迟到的信"。她详细描述了周晓芸的情况,老楼的地址,车祸的时间,以及那面镜子。她没有提镜子的事,那太荒诞,没人会相信。她只是说,周晓芸生前有一封信没有寄出,她希望能帮她完成这个心愿。
帖子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人转发,没有人评论,甚至没有人看。林晚刷新了一遍又一遍,看着那个不变的阅读量,感觉希望正在一点点熄灭。
第三天晚上,她收到了一条私信。
"我是周晓芸的表妹。我表姐确实有一封信没有寄出,她妈妈等了很久。请问您是怎么得到这封信的?"
林晚的手在发抖。她回复:"我是她以前住过的房子的现租客,在整理旧物的时候发现的。我很抱歉这么晚才找到它,但我希望能亲手交给她母亲。能给我一个地址吗?"
对方回复了一个地址,湖南省长沙市某县某村。林晚查了一下,坐火车要六个小时。她没有犹豫,买了第二天最早的车票。
出发前,她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她回到那面镜子前,手里拿着那封信。
"周晓芸,"她对着镜子说,"我找到你的信了。我会把它寄给你妈妈,不,我会亲手交给她。你的执念,我来帮你完成。所以,请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镜子里的她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动。但林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镜子的深处,轻轻地波动了一下,像是水面的涟漪,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七
长沙的冬天比北方更冷,是那种湿冷的冷,钻进骨头缝里,怎么也暖不过来。
林晚按照地址,找到了那个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她问路,村民给她指了一栋两层的小楼,门口种着一棵橘子树。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眼神却很亮。她看着林晚,有些疑惑:"你是?"
"阿姨,我是……我是晓芸的朋友,"林晚说,"我有些东西,想亲手交给您。"
周母的眼神变了。她盯着林晚看了很久,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周晓芸,笑得很腼腆,和镜子里那个诡异的笑容完全不同。林晚看着那张照片,眼眶有些发热。
她拿出那封信,双手递给周母。周母接过,手在发抖。她打开信,看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
"她……她怎么不寄出来,"周母的声音哽咽,"她怎么不寄出来啊……"
"阿姨,晓芸她……她生前可能遇到了一些困难,"林晚斟酌着词句,"但她一直想着您,一直想把这封信寄出来。我找到它的时候,觉得必须亲手交给您。"
周母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神里有悲伤,也有一种奇怪的了然:"你住在302?"
林晚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晓芸出事后,我梦见过她,"周母擦了擦眼泪,"她说,她的魂留在那面镜子里了,她在等一个人,帮她完成心愿。她说,那个人会来找我的。"
林晚感觉后背发凉:"您……您相信这些?"
"我信,"周母点点头,"晓芸从小就敏感,她说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以为是孩子瞎说,没想到……"她握住林晚的手,"谢谢你,姑娘。谢谢你帮她完成心愿。她终于可以安息了。"
林晚在村里住了一晚。周母给她讲了周晓芸小时候的事,讲她怎么内向,怎么爱看书,怎么一个人跑到大城市打工。她讲周晓芸的父亲,中风卧床,但每天还是念叨着女儿什么时候回家。她讲周晓芸出事前一个月,打电话回来,说交了男朋友,说过年带回来见父母,声音里满是欢喜。
"她没说过她不舒服,没说她在害怕什么,"周母叹息,"她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如果我知道她……"
林晚握着周母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自己也是报喜不报忧,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家。她突然很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很好,但也告诉她,自己其实不太好。
第二天,林晚告别周母,回到老楼。她走上三楼,来到那面镜子前。
镜子还是那面镜子,边框的缺口,昏黄的灯光,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但林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镜子里的她,看起来疲惫,但真实,没有那种诡异的笑容,也没有那种被注视的寒意。
她抬起左手,手腕内侧——
那道马克笔的痕迹,回来了。
黑色的横线,清晰地印在皮肤上,像是某种印记,又像是某种证明。她摸了摸,擦不掉,是真实的。
她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谢谢你,周晓芸,"她对着镜子说,"也……再见。"
那天晚上,林晚睡得很沉。她没有做梦,没有听见脚步声,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第二天早上,她被阳光刺醒,灯是关着的,和她睡前一样。
她下楼,经过三楼转角,发现那面镜子不见了。
墙上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痕迹,像是曾经挂过什么东西,但镜子本身,连同那个木头边框,都消失了。她问老王,老王一脸茫然:"什么镜子?三楼哪有镜子?"
林晚没有解释。她知道,周晓芸的执念已经完成了,那面镜子,连同镜子里的"她",都已经消失了。或者说,她们都自由了。
八
一个月后,林晚搬出了302。
她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不用晚上补课,不用爬老楼的楼梯。她租了一个新房子,在新城区,有电梯,有明亮的楼道,没有镜子。
但她保留了一个习惯:在手腕上画一道线。
不是马克笔,是纹身。她去找了一个纹身师,在左手手腕内侧,纹了一道细细的横线,黑色的,和周晓芸日记里描述的一样,像尺子比着画的。
纹身师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她说:"这是一个纪念,也是一个提醒。提醒我,我曾经差点变成另一个人,提醒我,有些执念需要被完成,有些告别需要被说出口。"
她经常给母亲打电话,不再报喜不报忧。她告诉母亲自己工作很累,告诉母亲自己租的房子很小,告诉母亲自己有时候会很害怕。母亲听着,有时候叹气,有时候笑,但总是说:"晚晚,回家吧,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她还没有回去,但她知道,那封信,她不会让它留在抽屉里。
有时候,她会想起周晓芸。想起那个内向的、爱看书的、在大城市里挣扎求生的女孩。想起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那道马克笔的痕迹,看着那个诡异的笑容,该有多么恐惧。
她也会想起那个复制体。那个拥有周晓芸全部记忆和行为模式的"她",那个试图取代周晓芸、完成她未完成执念的"她"。她是坏人吗?林晚不知道。她只是一个执念的化身,一个被困在镜子里的灵魂,想要"活"过来,想要完成那些未竟之事。
现在,她终于完成了。那封信交到了周母手里,周晓芸的执念消解了,复制体也消失了。或者说,她们合二为一,成为了那个完整的、可以安息的灵魂。
林晚看着手腕上的纹身,轻轻摸了摸。那道线不会再消失了,它是真实的,是永恒的,是属于她的印记。
她打开手机,时间显示正确。她关上灯,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灯还是关着的。她吃了早餐,记得自己吃了什么,不会突然又饿了。她点了外卖,记得外卖盒的样子,记得饭菜的味道。
她的记忆完整了,她的时间正常了,她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但有时候,在深夜,当她经过某个反光的玻璃,或者某个平静的水面,她会突然停下脚步,看向那个倒影。
倒影里的她,也会看向她。
然后,她们会同时微笑,那是同一个微笑,真实的,温暖的,属于林晚自己的微笑。
她知道,那个诡异的"她"不会再出现了。但她也知道,镜子里曾经住着另一个灵魂,一个和她一样年轻、一样敏感、一样在大城市里挣扎求生的女孩。那个女孩已经安息了,而她,会继续活下去,带着那道不再消失的印记,带着那个未完成却最终被完成的告别,带着对生命的敬畏,和对每一个当下的珍惜。
老楼的三楼,现在住着一个新的租客,一个刚毕业的男生,学计算机的,每天加班到很晚。林晚有时候会路过那里,看到三楼的转角处,墙壁洁白,没有任何痕迹。
她不会告诉他,这里曾经挂过一面镜子。她不会告诉他,镜子里曾经住着一个女孩,那个女孩会复制路过的人,会偷走他们的记忆,会试图取代他们。她不会告诉他,那个女孩最后完成了心愿,镜子碎裂,一切归于平静。
因为那是她的故事,也是周晓芸的故事。那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一个关于镜像、执念、和最终和解的秘密。
她走过那面空白的墙,走过那个转角,走进阳光里。
手腕上的纹身,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黑色光泽。
那是她活过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