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涌上岸。
不是水。
是活的。
那黑水里伸出无数只手。
惨白的,浮肿的,指甲老长的。
那些手抓住岸边的石头。
抓住野草。
抓住树根。
往上爬。
爬向江离。
爬向他爹。
爬向他娘。
江离握紧刀。
挡在前面。
一刀斩断最先伸上来的那只手。
断手落在地上,还在动。
还在爬。
还在抓。
更多的伸上来。
他再斩。
斩断一只,两只伸上来。
斩断两只,四只伸上来。
斩不完。
根本斩不完。
他爹在后面喊。
“别管它们!”
“走!”
“往山上走!”
江离回头。
他爹脸色惨白。
比纸还白。
透明的。
能看见后面的树。
“爹——”
“别说话!”
“走!”
他爹推他。
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虚的。
摸不到实的。
江离心往下沉。
“爹,你——”
“我知道。”
他爹笑了。
笑得很苦。
“我早就死了。”
“刚才那点时间,是你用骨螺换来的。”
“骨螺碎了,我也该走了。”
江离摇头。
“不——”
“听话。”
他爹打断他。
“带你娘走。”
“走得远远的。”
“永远别回来。”
“我在这里。”
“挡着它们。”
他转身,面向那些黑水。
面向那些手。
面向河主。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惨白的光。
越来越亮。
亮得刺眼。
亮得江离睁不开眼。
等他再睁开眼,他爹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个虚弱的、透明的魂。
是一个完整的人。
穿着生前的衣服。
背着生前的铜匣。
握着生前的刀。
站在黑水前面。
像活着时一样。
他回头,看江离。
笑了。
“儿,看好了。”
“这才是你爹。”
“真正的样子。”
他冲进黑水。
冲进那些手里。
冲进那万尸中央。
刀光闪过。
三颗头颅飞起。
再闪过。
五具尸体倒下。
再闪过。
十只手臂断裂。
他在尸群里冲杀。
像活着时一样猛。
像三十年前一样狠。
像从来没死过一样。
河主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脸色变了。
变得狰狞。
变得扭曲。
“你——”
“你早就死了——”
“怎么还能——”
“怎么还能动——”
他爹笑。
“死?”
“死过的人,还怕什么?”
“再死一次,也不过是再死一次。”
他继续杀。
一刀一个。
一刀一双。
一刀一片。
那些水僵围着他,撕他,咬他,扯他。
他不躲。
不挡。
不后退。
就杀。
杀一个够本。
杀两个赚一个。
杀一百个——
赚大了。
江离站在后面,看着他爹杀。
眼眶发酸。
但他没哭。
死了的人不能哭。
哭了,他爹就走不了了。
他娘拉他。
“走。”
“让你爹杀。”
“他杀够了,就能安心走了。”
江离点头。
扶着他娘,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回头。
他爹还在杀。
还在冲。
还在笑。
笑得像年轻时一样。
笑得像没死过一样。
笑得像——
这辈子,值了。
江离咬牙。
继续走。
走到半山腰。
停下来。
回头看。
山下,黑水已经漫上来了。
漫过河岸。
漫过山脚。
漫过那些树。
他爹站在黑水里。
站在那些尸体中间。
浑身是伤。
透明的。
快散的。
但他还在杀。
还在冲。
还在笑。
河主站在他对面。
盯着他。
眼神阴冷。
“你杀不完的。”
“我有万个尸。”
“你杀得完吗?”
他爹笑。
“杀不完也要杀。”
“杀一个少一个。”
“杀到你怕为止。”
河主的脸扭曲了。
“我怕?”
“我会怕你?”
“你算什么东西?”
“一个死了十二年的魂?”
“一个快散了的鬼?”
“一个——”
话没说完,他爹一刀砍过来。
刀锋划过它的脸。
黑鳞飞溅。
烂肉翻开。
露出下面的骨头。
河主惨叫。
后退。
捂着脸上的伤口。
血从指缝流出来。
黑血。
他爹笑。
“你不是不怕吗?”
“躲什么?”
河主盯着他。
眼神变了。
变得恐惧。
变得疯狂。
变得——
像见了鬼。
“你——”
“你不是人——”
“你是——”
话没说完,他爹又一刀砍过来。
这次砍的是脖子。
刀锋划过。
头颅飞起。
河主的头飞在半空。
还睁着眼。
还张着嘴。
还在说——
“不可能——”
“我是不死的——”
“我——”
话没说完,头落在地上。
滚了几滚。
停在一块石头旁边。
眼睛还睁着。
嘴还张着。
但没声音了。
江离愣住。
死了?
河主就这么死了?
不对。
太简单了。
果然。
那具无头的身体,还站着。
还在动。
伸手,捡起地上的头。
按在脖子上。
伤口愈合。
黑鳞长出来。
眼睛睁开。
看着他爹。
笑了。
“好玩吗?”
他爹的脸色变了。
“你——”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我?”
“太天真了。”
“我说过,我不死。”
“一万个尸不死,我就不死。”
“你杀一万个了吗?”
他爹沉默。
他看着那些尸体。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杀不完。
根本杀不完。
河主走近一步。
“杀够了?”
“杀够了就该我了。”
它抬手。
黑水从它脚下涌出。
涌向他爹。
涌向那个快散的魂。
涌向那个杀了半天、一个都没杀死的可怜人。
他爹没躲。
就站着。
让黑水涌过来。
让那些手抓住他。
让那些尸体撕他。
他回头,看江离。
笑了。
“儿。”
“爹尽力了。”
“剩下的,靠你了。”
话说完,他的身体散了。
散成无数点光。
飘在空中。
飘向江离。
飘进他背后的铜匣里。
铜匣震动。
发热。
发光。
惨白的光。
光里,传来他爹的声音——
“儿,匣子在,爹在。”
“用我。”
“用最后这点力量。”
“杀了它。”
江离握紧铜匣。
眼泪流下来。
但他没哭出声。
死了的人不能哭。
但活人可以。
活人可以哭。
可以疼。
可以恨。
可以——
杀人。
他转身。
看着他娘。
“娘,你在这里等我。”
他娘点头。
“去吧。”
“娘等你。”
江离转身。
冲下山。
冲进那片黑水。
冲进那些尸体中间。
冲向河主。
冲向——
最后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