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饲夜场那条弥漫着血锈和绝望的通道走出，重新见到天光——如果那铅灰色、永恒不变的阴郁天幕也能被称为“天光”的话——江述白已经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或许外表变化不大。依旧是那身从押送者身上扒来的、沾满污秽的暗色号衣，脸上是厚厚的煤灰和疲惫刻下的纹路，只有那双眼睛，偶尔在阴影转动时，会掠过一丝沉凝的琥珀色，深处一点金芒被压缩到极致，如同封在冰层下的火星。
但他的内在，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没了。饲夜场那赤裸裸的吞噬与邪恶，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中残存的、关于“拯救”或“光明”的天真幻想。愤怒还在，但不再是燃烧的烈焰，而是沉入地底的岩浆，冰冷、粘稠、等待着爆发的契机。孤独也不再是情绪，而是一种生存的底色，如同呼吸。
他被编入了一队“新工奴”，在皮鞭和呵斥下，跟随着队伍，离开了那片环形洼地。没有去工奴聚集的窝棚区，而是沿着一条被车轮和脚步碾压得泥泞不堪的道路，走向另一个地方。
走了一天一夜。
当道路两旁的枯死植被逐渐被黑色的、裸露的岩层和散落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碎石取代时，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刺鼻的气味。
硫磺，混合着劣质煤炭燃烧产生的、辛辣呛人的煤灰。
前方，出现了一片倚靠着陡峭黑色山壁建造的、杂乱无章的建筑群。房屋大多低矮，用黑色的石块和木板草草搭建，屋顶覆盖着厚厚的、同样黑色的煤灰。几十根粗大的、冒着滚滚黑烟的石砌烟囱，如同畸形的巨木，从建筑群中拔地而起，将更加浓密的烟尘喷吐向本就灰暗的天空。烟尘落下，给一切——房屋、街道、偶尔走过的行人——都蒙上了一层永不褪色的灰黑。
这里就是黑石镇。一个围绕着硫磺矿和露天煤矿建立起来的、纯粹为“生产”而存在的镇子。镇子没有围墙，因为它不需要。四周荒芜的黑色岩层和刺鼻的空气，就是最天然的屏障。
江述白所在的工奴队被驱赶着进入镇子。街道狭窄、肮脏，流淌着黑色的泥水。行人不多，大多和工奴一样，衣衫褴褛，面色灰败，佝偻着身体匆匆走过。但奇怪的是，江述白注意到，很多人的脸上，竟然带着一种……笑容。
那笑容很怪异。并非欢乐，也非满足，而是一种近乎谵妄的、空洞的咧开嘴的表情。他们一边咳嗽着，吐出带着黑痰的唾沫，一边对着路边某些固定的东西——比如一根特别粗的烟囱，一座稍微高大些的石头屋子，甚至是一块形状奇特的黑色岩石——露出这种笑容，口中喃喃着含糊不清的词语，像是在感恩，又像是在祈祷。
更让江述白心中一凛的是，他仔细观察后发现，这些脸上带着怪异笑容的镇民，很多人的双眼，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浑浊。眼白泛黄，瞳孔扩散，对光线和移动物体的反应极其迟钝。一些人甚至需要摸索着墙壁，或者依靠同伴的搀扶才能行走。
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失明了。或者，正在逐渐失明的过程中。
“看什么看！快走！”监工的皮鞭抽在江述白身旁一个发呆的工奴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江述白低下头，跟着队伍，被带入镇子边缘一片更加破烂、拥挤的窝棚区。这里就是工奴的“住所”。每人分到了一块发霉的干硬面饼和半碗浑浊的、带着硫磺味的“水”，然后就被驱赶进低矮、潮湿、散发着霉味和体臭的窝棚里，等待着被安排明天的劳役。
窝棚里挤满了人，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但劳累和绝望让人们很快陷入沉睡或麻木的呆滞。江述白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灵觉却如同无形的触手，悄然延伸出去。
他“听”到了窝棚外，两个监工压低的交谈。
“……这批新来的，明天先扔到三号矿洞去，那边最近‘消耗’有点大。”
“三号？啧，那可是个吃人的窟窿……不过也好，省得浪费粮食。”
“对了，上面传来消息，让加紧提炼‘灯油’，‘天灯节’那边好像出了点岔子，供应要加倍。”
“加倍？妈的，那得用多少人……不过没办法，为了‘圣光’嘛……”
两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沉而猥琐的笑声，渐渐走远。
圣光？
江述白心中冷笑。用硫磺和煤灰熏瞎的眼睛，用无数工奴的血肉提炼的“灯油”，点燃的所谓“圣光”？
他想起天灯镇那些虔诚的脸，想起他们对着伪天灯跪拜时幸福的表情。原来，那虚假光明的燃料，有一部分就来自这里，来自这些在毒烟和黑暗中逐渐失明、却依然挂着诡异笑容的“奉献者”。
一种强烈的、想要毁灭什么的冲动，在他冰封的心湖下翻腾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压下。
毁灭这里容易。一把火，或者引动地下的硫磺矿脉。但然后呢？除了制造一场更大的灾难，除了让这些已经麻木的、甚至“感激”着这种生活的镇民在恐惧中死去，还能改变什么？
他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地方。了解那所谓的“圣光”系统，了解那让失明者依然微笑的力量源头，了解这里与饲夜场、与镇异司、与那笼罩一切的“永夜”之间，更具体、更肮脏的联系。
更重要的是，他要找到离开这里，继续向东的方法。黑石镇是通往东境海岸的重要通道之一，这里一定有运输矿石或其他物资的途径。
第二天，天未亮（或许永远也不会亮），刺耳的金属敲击声就将工奴们驱赶起来。
江述白被分到了“三号矿洞”。那是一个位于镇子后方黑色山壁上的、幽深漆黑的洞口。洞口不断有满载着黑色矿石的小车被骨瘦如柴的工奴推出来，也有一股股带着浓重硫磺味和某种……淡淡甜腥味的热风，从洞内吹出。
监工发给他们每人一盏简陋的、灯油同样散发着甜腥味的油灯，一把磨损严重的矿镐，然后将他们像牲口一样赶进矿洞。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只有手中油灯那豆大的、昏黄跳动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崎岖不平、湿滑泥泞的坑道。空气闷热污浊，硫磺味混合着汗臭、体味，以及更深处的、岩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几乎让人无法呼吸。坑道四通八达，如同迷宫，不时有水滴从头顶的岩缝落下，发出单调的“嘀嗒”声。
监工只在洞口把守，进入矿洞深处后，工奴们便被分散到不同的支脉，由几个工头模样的人带领和监督。
江述白很快发现，这矿洞里开采的，不仅仅是硫磺和煤炭。
在一些岩壁的特定层位，工奴们会用更小心的工具，凿下一种暗红色的、半透明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晶石。那晶石被开采下来后，立刻有专门的、穿着稍好一些的工奴，用特制的、衬着柔软皮毛的袋子装走，神色紧张，仿佛拿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而当矿镐偶然凿穿某些薄弱的岩壁，露出后面空洞时，一股更浓郁的甜腥恶臭便会扑面而来。江述白曾借着昏暗的灯光瞥见过一眼，那后面是更大的空洞，其中堆积着暗红色的、粘稠的、缓缓流动的胶状物，与饲夜场“沥血池”中的物质极为相似，只是更加“原始”，仿佛是从地底直接渗出的、未经加工的“原料”。
这里，不仅是矿场，很可能也是一个“原料”采集点。那些暗红色晶石和胶状物，恐怕就是制作“灯油”乃至进行更邪恶仪式的关键材料。
“发什么呆！快干活！”工头的呵斥和鞭影打断了江述白的观察。
他沉默地举起矿镐，开始机械地凿击岩壁。他的动作看起来和其他麻木的工奴并无二致，但实际上，每一次挥镐，他都在用最小的力气，达成最大的效果，同时仔细感知着岩层的震动、气流的走向、以及地底深处那隐约的能量脉动。
他在寻找。寻找这个黑暗系统的脉络，寻找它的弱点，也寻找……离开的路径。
矿洞深处，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黑暗、重复的劳作、以及偶尔传来的、工奴被塌方或毒气夺去生命时的短暂惊呼，随后迅速归于更深的死寂。
江述白混迹其中，像一块黑色的、沉默的岩石。
只是这块岩石的内部，封存着足以焚毁这一切黑暗的火焰，以及比岩石更加冰冷的决心。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矿洞深处无边无际的黑暗，又低下头，继续挥动矿镐。
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冰封的金芒，在昏黄油灯的映照下，微微闪烁了一下。
像黑暗中，一枚等待时机的、孤独的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