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在枯树林中行进了不知多久,久到江述白几乎要模糊了时间的概念,久到连颠簸和恶臭都似乎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日光护心镜的搏动是他与外部世界、与那个“非人”的自己之间唯一的、稳定的联系。在这污秽与绝望的浸泡中,他体内那股源于“孤日”的力量,并未被削弱,反而像是被反复淬炼、捶打的铁胚,在极度的压抑和对抗中,变得更加凝练、更加内敛。金色光芒不再轻易外泄,只在肌肤之下,经脉之中,如同熔岩般缓慢而沉重地流淌。
他学会了在狭窄空间里,以最小的动作调整呼吸,缓解肌肉的僵硬;学会了如何无视身后尸体逐渐膨胀的触感和越来越浓烈的腐败气味;甚至学会了从那一片死寂的、濒死的呼吸声中,分辨出哪些人还残留着微弱的意识,哪些人已经彻底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这是一种残酷的修行。修的不是招式,不是力量,而是如何在“非人”的境地里,守住那一线“人”的清明。尽管这清明本身,也正被孤独和绝望一点点蚕食。
变化的到来,首先是通过气味。
枯树林特有的腐烂气息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沉闷、更加厚重的土腥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焦糊味。这焦糊味与天灯镇的“人油灯”气味有些相似,但又有些不同,更原始,更野蛮,仿佛焚烧的不是提炼过的油脂,而是某种……未经充分处理的、血肉与骨骼的混合物。
紧接着,是声音。
死寂被打破了。不是人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像是巨兽的喘息,又像是某种庞大机械在永不停歇地运转。这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渐渐压过了驮兽的蹄声和车轴的呻吟。
囚车里的“活货”们,似乎也被这声音惊动。麻木的人群中,响起了一阵细微的、不安的骚动。几声压抑的啜泣,几句含糊不清的恐惧低语。那个装死的中年男人,身体又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江述白微微抬起眼皮,从铁栏的缝隙向外望去。
枯树林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片被人工开辟出的、巨大的、寸草不生的环形洼地。洼地的边缘陡峭,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噬出来的。洼地中央,矗立着数座用黑色巨石和粗糙金属搭建而成的、形态狰狞的高台。高台之间,有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管道连接,管壁上凝结着厚厚的、暗红色的污垢。那低沉的轰鸣声,正是从这些高台和管道深处传来。
高台下方,洼地的底部,并非实地,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深不见底的坑洞。坑洞边缘用粗糙的原木和铁索做了简陋的围栏,但依然能感觉到其中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阴寒和绝望气息。坑洞上方,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那甜腻的焦糊味,正是从这雾气中散发出来。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环绕着坑洞的景象。
洼地的斜坡上,密密麻麻,搭建着无数低矮的、如同蜂巢或兽穴般的窝棚。材料五花八门,破木板、烂帆布、生锈的铁皮,胡乱拼凑在一起,勉强能遮风挡雨。窝棚之间,是泥泞的小路和堆积如山的垃圾。无数人影在其中蠕动,他们大多赤着上身,瘦骨嶙峋,皮肤上覆盖着厚厚的污垢和煤灰,眼神麻木,动作机械,如同工蚁,在那些高台和管道之间忙碌着,搬运着黑色的矿石,或者推动着满载着暗红色粘稠液体的木桶。
这里没有“镇民”,只有“工奴”。
而那座巨大的坑洞,那些轰鸣的高台,这整个地方……江述白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苏明雨临死前提到的词,以及《大日真经》中某些隐晦的记载——
饲夜场。
一个为“永夜”提供某种“养料”的场所。而养料的来源……
囚车没有进入工奴聚集的窝棚区,而是沿着洼地边缘一条更隐秘、戒备也更森严的小路,驶向其中一座最为高大、也最为阴森的黑石高台。高台底部,有一扇厚重的、镶嵌着铆钉的金属大门,门前站着几个穿着统一暗红色皮甲、气息明显比押送者强悍得多的守卫。
“验货!”一个守卫头目模样的壮汉走上前,声音粗嘎。
押送者中剩下的那个领头人赶紧跳下车,点头哈腰地递上某种文书:“三十二个‘鲜料’,路上折了四个,还剩二十八个,都是上好的青壮,还有几个细皮的娘们儿……”
守卫头目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走到囚车边,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车里一张张麻木或惊恐的脸。他的目光在几个相对年轻、身体完整的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挥了挥手。
金属大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灯火昏暗的甬道。灯光是暗红色的,映得人影如同鬼魅。
“卸货!老规矩,送到‘沥血池’那边先过一遍!”守卫头目下令。
囚车门被打开,麻木的工奴们涌上来,如同拖拽牲畜一样,将车里还活着的人粗暴地拽下车,用铁链重新串起,驱赶着走向那条向下的甬道。对于已经死去的尸体,则被直接扔到一旁一个堆满了类似尸骸的深坑里,那坑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白骨和正在腐烂的肉体,蝇虫漫天。
江述白混在人群中被推搡着前进。他低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甬道很深,盘旋向下,两侧的墙壁是粗糙开凿的岩石,湿漉漉地渗着水珠,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和腐臭。暗红色的灯光来自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放置的油灯,灯油燃烧的气味,证实了他最初的猜测。
向下走了约莫百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后经人工扩大的地下洞窟。洞窟中央,是一个令人作呕的血池。
池子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超过二十丈,池壁是光滑的黑色岩石,已经被经年累月的污血浸染成了暗红色。池中并非全是液体,而是粘稠的、半凝固的暗红色胶状物,表面翻滚着令人不安的气泡,散发出浓郁到极致的血腥和甜腻的焦糊恶臭。池子边缘,架着几副粗糙的木质绞架和滑轮组,一些赤膊的工奴正操作着,将刚刚从上层扔下来的、相对“新鲜”的尸体,用铁钩拖拽到池边,然后用巨大的铡刀粗略分解,再推入池中。
“沥血池”。名副其实。
被驱赶进来的“鲜料”们,此刻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命运。绝望的哭嚎、尖叫、哀求声骤然爆发,有人试图反抗,但立刻被守卫用带着倒刺的皮鞭抽翻在地,鲜血淋漓。更多人则是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江述白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飞速扫视。血池并非终点。池子的另一头,连接着数条更粗的金属管道,管道延伸向洞窟更深处。那些被“沥”出的、最浓稠的精华部分,显然会被这些管道输送到别处,输送到那些高台之上……
就在这时,洞窟一侧,一扇更为厚重、刻画着扭曲符文的石门,在沉闷的轰鸣中缓缓打开。
一股更加阴冷、更加邪恶,仿佛凝聚了无数怨念和黑暗的气息,从门后汹涌而出。伴随着这气息,走出了一队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头戴兜帽的老者。他身形佝偻,露出的手干枯如同鸟爪,指甲尖长,泛着不祥的乌光。他脸上带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苍白面具,只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身后,跟着几个与他打扮类似、但气势稍弱的人,他们手中捧着黑色的陶罐和奇形怪状的骨制法器。
“祭师……”押送的守卫头目立刻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敬畏。
面具老者没有理会他,黑洞般的“目光”缓缓扫过惊恐的人群,最终,落在了血池边,那几个被皮鞭抽打得奄奄一息、仍在微弱挣扎的“鲜料”身上。
他微微抬手,指向其中一个伤势最重、几乎快要断气的青年。
“这个,”老者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沙砾在铁皮上摩擦,“灵魂的哀嚎最鲜美……献给‘夜饕’,作为今日的主祭。”
两个黑袍人立刻上前,如同拖死狗一样,将那青年拖到了血池边一块凸起的、刻画着繁复邪恶符文黑色石台上。他们将青年呈大字型绑在石台的铁环上。
青年似乎预感到什么,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拼命挣扎。
面具老者走到石台前,伸出鸟爪般的手,按在青年的额头上。口中开始吟唱一种古老、拗口、充满亵渎意味的咒文。随着他的吟唱,石台上的符文开始亮起暗红色的光芒,青年身体的挣扎迅速减弱,双眼翻白,口中溢出白沫,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七窍中被强行抽离、吸走。
而与此同时,血池中的粘稠液体仿佛受到了刺激,翻腾得更加剧烈,池子深处,隐隐传来了一声满足的、贪婪的嘶吼,仿佛某个沉睡的怪物正在享受这“灵魂的盛宴”。
周围的工奴和守卫们都低下了头,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虔诚。
江述白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身体也随着众人微微颤抖。
但没有人看到,他隐藏在破烂袖口中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的清明。
也没有人看到,他低垂的眼帘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原本内敛流转的金芒,此刻已经彻底凝固。
不再是跃动的火焰,不再是温热的暖流。
而是冰。
极致的、万载玄冰般的寒冷与坚硬。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悯,所有因目睹这超越想象之恶而产生的情绪波动,都在这一刻,被那彻骨的冰寒冻结、沉淀、压缩,最终化为一种绝对零度般的死寂。
他终于明白了“饲夜场”的含义。
明白了“永夜”并非仅仅是天象,更是一个系统,一个建立在掠夺生命、吞噬灵魂、以万物为薪柴的、庞大而黑暗的活体仪式。天灯镇是外围的、迷惑人心的“采撷点”,而这里,才是真正的、血淋淋的“消化场”。
复光会?归墟之门?孤日的使命?
在眼前这赤裸裸的、将“人”作为材料和燃料的邪恶面前,那些遥远的、宏大的命题,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
他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对这个黑暗的世界。
对披着人皮的“同类”。
甚至,对那所谓能带来“光明”的、自己体内的力量,也充满了冰冷的审视。
光明,若不能驱散这样的黑暗,不能焚尽这样的邪恶,那它的存在,又有何意义?
面具老者的仪式似乎进入了高潮。青年已经变成了一具彻底干瘪的皮囊,而血池中的嘶吼声更加欢愉。老者满意地收回手,准备进行下一步。
就是现在。
江述白一直压抑的、近乎凝滞的气息,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不是为了出手,而是为了观察。他将灵觉提升到极限,日光护心镜的搏动被他强行压制到最低,如同冬眠。
他“看”到了。
在老者和那邪恶石台的深处,在血池翻涌的粘稠之下,在这整个洞窟的地脉节点之中,流动着一种暗淡、污浊、却庞大无比的黑暗能量网络。这网络如同树根,深深扎入大地,也连接着上方的黑石高台,最终汇向某个更深、更远的源头。
他也“感觉”到了。
在这黑暗网络的几个关键节点,存在着某种“薄弱”之处。并非物理上的薄弱,而是能量流转的、规律性的“间隙”。就像心脏搏动间的刹那停顿,潮汐涨落间的短暂平复。
一个计划,一个冰冷、精确、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计划,在他心中瞬间成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现在,不是时候。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找到那个“源头”,或者,至少找到离开这里、继续向东的方法。这饲夜场,或许不仅仅是终点,也可能是一个……跳板。
老者的仪式结束,黑袍人将青年的干尸扔进血池。剩余的“鲜料”们被驱赶着,走向血池旁另一条通道,那里通往工奴的居住区,等待他们的,将是压榨最后一丝力气的苦役,直到像那个青年一样,被送上祭台,或者累死、病死,最终落入血池或尸坑。
江述白跟随着麻木的人群,迈动脚步。
在转身走入那条通往更深处黑暗的通道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
血池翻涌,符文黯淡,祭师黑袍逶迤,守卫面目狰狞,工奴行尸走肉。
这一切,如同烙印,深深烙在他冰封的眼底。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让破烂的兜帽遮住所有的表情,踏入了通道的阴影。
眼神,是彻底死去般的冰冷。
再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