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乱石丘陵,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淡了些,但另一种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东西,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江述白。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方向只是本能地朝着太阳理论上应该升起的地方。日光护心镜稳定地搏动,像体内多了一颗小太阳,提供着温暖和力量,也无情地提醒着他与非人之间的界限。左臂的伤口在光热的滋养下已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但那种被黑暗侵蚀的冰冷麻木感,偶尔还会在骨髓深处泛起一丝涟漪。
荒野的景色开始有了变化。单调的荒原和丘陵逐渐被一片低矮、扭曲的枯树林取代。树木早已死去多年,树干扭曲成痛苦的姿态,枝桠如同伸向天空乞求的枯手,在永恒的暮色中投下更深的阴影。地面是厚厚的、腐败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沉闷的噗嗤声,仿佛下面埋藏着什么不祥之物。
空气更加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树叶腐烂和某种动物巢穴混合的酸腐气味。偶尔有不知名的夜枭发出凄厉的短鸣,扑棱棱飞过,搅动一片死寂。
江述白放慢了脚步,灵觉提升到极致。这里太适合伏击了。陆沉舟的“追魂令”绝不止“甲”字三号,他留下的尸体路标是挑衅,也是灯塔,会引来更多、更致命的猎手。
他需要隐匿,需要休整,需要思考下一步。
就在他准备寻找一个相对安全的树洞或岩缝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声响,混合着车轴沉重吱呀的呻吟和金属镣铐哗啦的碰撞,从枯树林的另一端传来,由远及近。
江述白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隐入一棵足够粗大的枯树背后,透过树干扭曲的缝隙,向外窥视。
来的是一支队伍,或者说,一辆车,和一群人。
车是一辆巨大的、用厚重木板和粗糙铁条钉死的囚车。没有顶棚,只有手腕粗的铁栏。车由两头瘦骨嶙峋、眼窝深陷的“驮兽”拉着,那驮兽形态似牛,但皮包骨头,呼吸间喷出带着恶臭的白气,显然也离死不远。
押送囚车的人不多,只有五个。穿着破烂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号衣,戴着遮挡口鼻的脏污布巾,手里拿着锈迹斑斑的长矛或砍刀,眼神麻木而凶狠,时不时不耐烦地抽打着囚车,催促驮兽快走。他们身上有一种与荒野流民不同的气质,更蛮横,更肆无忌惮,像是专门从事某种肮脏行当的“专业人士”。
而囚车里……
江述白的呼吸微微一滞。
塞得满满当当。
粗略看去,至少有二三十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蓬头垢面,衣衫几乎不能蔽体。他们被用粗糙的麻绳捆着手脚,像货物一样胡乱堆叠在一起。大多数人眼神空洞,对鞭打和喝骂毫无反应,只有偶尔从喉咙里滚出的、压抑的呻吟,证明他们还活着。一些人身上有明显的溃烂伤口,苍蝇嗡嗡地围着飞舞。还有几个,已经一动不动,任由同伴或自己的排泄物浸染,显然已经死了。
这是一辆运送“活货”的囚车。目的地是哪里?东境的矿坑?某个贵族的秘密庄园?还是更可怕的、如同天灯镇那样的“饲场”?
江述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枯树的树皮。他体内那股力量又开始蠢蠢欲动,胸口的护心镜微微发烫。这些押送者不强,甚至可以说很弱。他有把握在短时间内解决他们,救下车里的人。
但然后呢?
救了他们,能带他们去哪里?在这片永夜荒野,没有食物,没有饮水,没有庇护所,他们能活几天?自己体内的“光”对他们而言,是希望,还是更致命的毒药?天灯镇外那个被灼伤孩子的眼睛,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更重要的是,一旦出手,动静必然不小。他此刻最需要的,恰恰是隐匿行踪,避开镇异司的追捕。
囚车吱吱呀呀,从他藏身的枯树前不远的小路上缓缓经过。恶臭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被挤在囚车边缘、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少年,脸贴着冰冷的铁栏,恰好对上了江述白藏身的方向。少年脸上脏得看不清眉眼,只有一双眼睛,因为极度恐惧和痛苦而睁得极大,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倒映着枯树林永恒的灰暗。
那目光,像一根冰冷的针,刺了江述白一下。
他移开视线,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日光护心镜搏动着,传来稳定的温热,却驱不散他心头那丝寒意。
就在囚车即将完全通过,江述白准备等他们走远后再悄悄离开时,异变突生。
“噗通!”
一声闷响。囚车尾部,一具被捆着的“尸体”因为颠簸,从人堆的缝隙中滑落了下来,摔在了路边的腐叶堆里。那是一个中年男人,面朝下,一动不动。
“妈的!晦气!”一个押送者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用脚踢了踢那“尸体”。“又死一个!这趟货损率也太高了,到了地头又要被扣钱!”
“扔上来,凑个数,反正到了地方一起处理,谁知道是路上死的还是早就死的。”另一个押送者不耐烦地喊道。
先前那人骂了一声,弯腰,抓住“尸体”的脚踝,粗暴地往囚车尾部拖,试图把他重新塞进那拥挤的人堆里。
就在那“尸体”被拖动,脸侧过来的瞬间——
江述白看到,那“尸体”的眼睛,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还活着!只是在装死!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发的火星,骤然在江述白脑海中点亮。
囚车……装死……混进去……
这辆囚车的目的地不明,但显然是朝着某个固定的、有人烟、有“需求”的地方而去。最重要的是,它是一层绝佳的掩护!谁能想到,被镇异司全力追捕的“孤日行刑人”,会藏在一辆运送“活货”的、肮脏恶臭的囚车里,与死尸为伍?
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在狭小空间内难以施展。而且,要与那些垂死之人,与真正的尸体,挤在一起,忍受非人的环境……
但,这或许是眼下最能避开“追魂令”,最意想不到的隐匿和前进方式。
电光石火间,江述白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犹豫,趁着那个押送者正费力地将“装死者”往车上塞、背对着他的时候,如同鬼魅般从树后闪出!
没有动用任何光华和声响。他只是迅捷地贴近,一只手捂住那押送者的口鼻,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精准地切在他颈侧动脉上。押送者双眼一翻,软软倒地,甚至没发出什么声音。
江述白迅速扒下他身上相对还算完整的号衣和布巾,套在自己破烂的衣衫外。号衣上浓烈的汗臭和血腥味让他一阵反胃,但他强行忍住。他将昏迷的押送者拖到枯树后的阴影里,用枯叶匆匆掩盖。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囚车尾部。
车上的人大多麻木,对车尾的小小骚动毫无反应。只有那个“装死”的中年男人,似乎感觉到拖拽停止了,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正好对上了江述白居高临下、隐藏在布巾后的眼睛。
那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随即是更深的绝望,然后紧紧闭上了眼,身体僵硬,连装死都不敢装了。
江述白没有理会他。他学着之前押送者的样子,抓住“装死者”的脚踝,将他粗暴地、连推带塞地弄回了囚车尾部那堆叠的人体之中。在这个过程中,他自己也趁机,如同一条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挤进了囚车最边缘、最靠近铁栏的缝隙里。
铁栏冰冷刺骨,上面沾满了不知名的污垢。身后是温热的、散发着恶臭的、活人的躯体,更深处,则是冰冷僵硬的、真正死去的尸体。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洪流,冲进他的口鼻。
囚车微微一顿,继续前行。剩下的四个押送者似乎并未发现少了一个同伴,或许是他们根本不在意。驮兽的蹄声,车轴的呻吟,镣铐的碰撞,以及车内压抑的呼吸和呻吟,构成了这移动地狱的背景音。
江述白将脸埋在臂弯里,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蜷缩起身体,一动不动。粗糙的号衣摩擦着皮肤,身下的木板缝隙里渗出冰冷的湿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具尸体逐渐变硬的触感,也能感觉到旁边一个还活着的女人,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颠簸,只有寒冷,只有无处不在的恶臭和绝望。
一开始,是肉体的极度不适。污秽的环境挑战着他忍耐的极限。每一次颠簸,都可能撞到身后的死尸,或者被旁边垂死之人的指甲无意中划到。饥饿和干渴感开始浮现,尽管护心镜能提供能量,但身体的本能渴望并未消失。
然后,是精神上的侵蚀。
黑暗。并非外界的,而是囚车内部,以及由此引发的、内心的黑暗。在这里,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等死,或者等待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周围那些活人的沉默,比惨叫更令人压抑。他们的灵魂似乎已经先于肉体死去,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在这移动的棺材里慢慢腐烂。
江述白试图运转《大日真经》的口诀,汲取护心镜的暖流来维持清醒和体力。但在这极度的污秽和死气环绕下,那暖流似乎也变得滞涩,胸口传来一阵阵闷痛。他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扔进污泥里的火种,不但无法照亮周围,反而有被这浓重的、代表着“生不如死”的黑暗和绝望彻底浸染、熄灭的危险。
孤独。
前所未有的孤独,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与荒野独行时的孤独不同。那时的孤独,是空旷,是无人理解,是与世界的疏离。而此刻的孤独,是身处人群(哪怕是垂死的人群)之中,却比离群索居更加彻骨。你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人的痛苦、绝望、死寂,却无能为力,甚至要强迫自己融入其中,成为这绝望的一部分。
他想起师父陈景明,想起他枯坐在日冢中的身影。那是否也是一种更深沉的、自我选择的囚禁与孤独?
“呃……”
旁边那个一直颤抖的女人,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呻吟,然后,彻底不动了。她的体温在迅速流失,很快变得和身后那具尸体一样冰冷。
又死了一个。
江述白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一些,脸颊贴着冰冷污秽的铁栏。
生不如死。
他曾以为这只是一种形容,一种夸张的说法。
现在,他知道了,这是一种真实的、具体的状态。是肉体在腐烂,精神在崩解,希望被一寸寸碾碎,而死亡却迟迟不肯降临的、漫长的凌迟。
囚车在无尽的枯树林中,在永恒的黑夜里,吱吱呀呀,一路向东。
江述白闭上眼睛。
在恶臭、寒冷、颠簸和死亡的环绕中,在“生不如死”的体验里,他胸口那枚日光护心镜,依旧在一丝不苟地、稳定地搏动着。
像黑暗中唯一不肯妥协的心跳。
也像一枚埋藏在腐土深处,等待着破土时机的、孤独的太阳之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