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述白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离开天灯镇的。
或者说,逃离。
身后的小镇已沦为嚎叫的地狱。灯火熄灭带来的不只是黑暗,还有秩序的全然崩塌。抢夺、斗殴、乃至更可怕的暴行,在每一个角落上演。那些曾经对着伪天灯虔诚跪拜的面孔,在绝望的鞭挞下,露出了比荒野饿鬼更狰狞的獠牙。他们恨他,恨这个撕碎幻梦的外乡人,恨意纯粹而炽烈,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他焚毁在石台上。
他不能留。留下,要么被暴民撕碎,要么……他可能会控制不住体内那股越来越躁动的力量,将这座被蒙蔽也自甘沉沦的镇子,连同那些可怜又可憎的镇民,一同化为灰烬。
他选择遁入镇外的荒野,那片他刚刚走出的、永恒的黑暗。
日光护心镜稳定地散发着温热,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也在他胸口的皮肤上,映出一圈淡淡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金色轮廓,如同黑暗中的一枚徽记。这徽记此刻成了累赘,但他无法彻底收敛——护心镜与他的生机已初步融合,强行压制,等同于自戕。
他需要速度,需要隐匿,需要尽快拉开与身后混乱的距离,也需要……应对即将到来的、更专业的追杀。
陆沉舟不会放过他。天灯镇的动静,瞒不过镇异司的耳目。那崩裂的石台,那熄灭的灯火,那冲天的怨愤与恐慌,都是最醒目的烽烟。
他猜得没错。
离开小镇不到十里,进入一片怪石嶙峋的乱石丘陵地带时,第一波追击就到了。
不是大队人马,只有三个。
三个“日刑”。
他们像是从阴影本身中剥离出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江述白前方、左方、右方的巨石顶端,呈品字形,将他牢牢锁死在中间的一片洼地里。没有火光,没有声响,只有三道冰冷、锐利、如同实质的目光,钉在他身上。
他们穿着与西市地牢、黑水河底那些日刑卫类似的黑色紧身皮甲,但材质更加细腻,关节处有暗哑的金色纹路流转,显然更高级。脸上覆盖着只露出眼睛和口鼻的黑色面罩,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非人的淡绿色幽光——那是长期服用特殊药物和修炼秘法的结果,让他们在无光环境下的视物能力远超常人。
他们没有立刻攻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三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但那股凝练的、毫不掩饰的杀意,已经如同无形的网,笼罩了这片区域。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带着铁锈和死亡的气息。
江述白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正前方巨石上的那个日刑。他认得这种眼神,这种如同猎人打量掉入陷阱的猎物般的眼神。只是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位置,或许需要重新界定。
“镇异司,追魂令。”正前方的日刑开口,声音嘶哑干燥,像是沙砾摩擦,“江述白,束手就擒,可留全尸。”
江述白没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胸口护心镜的搏动加快了些许,将一股温热的力量输送到四肢。他能感觉到,这三个人,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实力都远超西市那些普通日刑卫,甚至不弱于黑水河底那些精锐。他们是真正的猎杀专家,是为永夜而生的杀戮机器。
“冥顽不灵。”左侧的日刑冷哼,手已按在腰间一柄无鞘的弧形短刃上。
没有更多废话。
正前方的日刑第一个动了。他没有直接扑下,而是双手在胸前一合,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下一刻,他脚下的影子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漆黑的沥青,迅速蔓延、拉长,贴着巨石的表面,无声而迅猛地扑向洼地中的江述白!
影袭!镇异司秘传的暗杀术!
几乎在同一瞬间,右侧的日刑动了。他身体前倾,如同一只发现猎物的黑豹,贴着地面疾冲而来,速度之快,在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残影。他手中的武器是一对带有倒钩的指虎,在微光下泛着乌光。
正面牵制,侧面强攻。而左侧那个按着短刃的日刑,依旧未动,只是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锁定江述白,如同毒蛇,在等待一击必杀的时机。
很经典的三角猎杀阵。迅捷,致命,不留余地。
江述白瞳孔微缩。影袭的速度极快,且轨迹诡异,封锁了他向上和侧向闪避的空间。右侧的强攻则封死了他后退的路线。
电光石火间,他没有选择硬撼,也没有试图向唯一看似空挡的左后方退却——那里是绝壁,更是陷阱。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右脚猛地向后一蹬,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不退反进,径直撞向了正面袭来的、那片蠕动的阴影!
“找死!”正前方的日刑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冰冷的嘲弄。他的影袭蕴含阴毒劲力,可侵蚀血肉,麻痹神经,寻常武者沾上一点都会行动迟滞,更何况是整个人撞上去?
然而,江述白在即将撞上阴影的瞬间,胸口的日光护心镜骤然一亮!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冰雪。那粘稠的、充满侵蚀力的阴影,在接触到江述白身体表面自然流转的那层淡金色光晕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瞬间汽化、消散!阴影中蕴含的阴毒劲力,更是被那至阳至刚的光热驱散得无影无踪!
“什么?!”正前方的日刑脸色剧变,手印一乱。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江述白已如鬼魅般穿过消散的阴影,贴近了他所在的巨石!没有花哨的招式,江述白并指如剑,指尖一点浓缩到极致的金芒闪耀,带着灼热的气流,直刺对方咽喉!
那日刑也是身经百战,虽惊不乱,身体后仰,同时一脚踢向江述白小腹,攻敌所必救。
但江述白仿佛未卜先知,刺出的手指在中途诡异一折,精准地扣住了对方踢来的脚踝。日光护心镜的力量瞬间爆发!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起。那日刑的脚踝被硬生生捏碎!他闷哼一声,剧痛让他动作变形。江述白得势不饶人,扣住脚踝的手猛地向下一扯,同时另一只手屈肘,狠狠撞向对方因后仰而暴露出的胸口!
“噗!”
日刑的胸甲凹陷下去,口中喷出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从巨石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洼地的乱石堆中,抽搐两下,不再动弹。
第一个,解决。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影袭被破到同伴陨落,不过呼吸之间。右侧强攻而来的日刑此刻才冲到江述白身侧,见状目眦欲裂,指虎带起凄厉的破空声,狠狠砸向江述白太阳穴。
江述白头也不回,仿佛脑后长眼,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折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指虎擦着他的发梢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与此同时,他借着后仰之势,右脚自下而上,如毒蝎摆尾,精准地踹在对方毫无防备的下颚!
“砰!”
又是一声闷响。那日刑被踹得头颅猛然后仰,颈椎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整个人凌空旋转了半圈,才像破麻袋一样摔在地上,挣扎两下,也没了气息。
第二个,解决。
直到此刻,左侧那个一直按兵不动的日刑,才终于动了。
他没有因为同伴的瞬间毙命而慌乱,反而彻底冷静下来,幽绿的眼眸中只剩下纯粹的杀意。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弧形短刃。刃身狭长,微微弯曲,在黑暗中不反射任何光线,仿佛能吞噬周围所有的微光。
“你果然不一样了。”他开口,声音冰冷,“地牢里的老鼠,可没这么能咬人。”
江述白缓缓站直身体,胸口微微起伏。连续两次爆发,虽然解决了两个强敌,但也消耗不小。护心镜传来的暖流依旧稳定,但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力量的震荡。最后一个,显然是最棘手的。
“陆沉舟就派了你们三个?”江述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
“杀你,足够了。”最后一个日刑说完,身影骤然模糊。
不是快,而是“消失”。他就那样凭空消失在原地,仿佛融入了周围的黑暗。
江述白心中一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灵觉提升到极限。护心镜微微发热,增强了他对光线和温度的敏感。他能感觉到,一道冰冷、晦涩的气息,正以某种诡异的弧线,绕向他身后。
左后方!
江述白猛地侧身,一道乌光几乎贴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几缕断发。短刃的锋刃上,传来一股阴寒的吸力,竟让他颈侧的皮肤微微发麻。
一击不中,那气息再次消失。
接下来,是如同鬼魅般的缠斗。这名日刑将隐匿和刺杀发挥到了极致,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时隐时现,攻击角度刁钻狠辣,每次出现都如同毒蛇吐信,一击即走,绝不停留。他的短刃似乎有古怪,不仅能吞噬光线,似乎还能一定程度上干扰对手的感知和体内气息流转。
江述白起初有些被动,身上多了几道浅浅的伤口,虽然不深,但伤口处传来的阴寒迟滞感,让他动作渐渐不如最初灵活。
但他没有急躁。他在适应,在学习。护心镜不仅提供力量,也在潜移默化地强化他的感知和反应。对方的隐匿之法虽然高明,但并非无迹可寻。每次攻击前,那针对性的杀意,以及短刃破空前极其细微的空气波动,都成了江述白判断的依据。
又一次,乌光从右侧肋下袭来。这一次,江述白没有完全闪避,而是微微侧身,用左臂外侧的肌肉较厚处,硬接了这一刀。
“嗤!”
短刃入肉,阴寒之气瞬间侵入。但江述白也终于抓住了对方!他右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带着灼热的金芒,狠狠抓向对方持刀的手腕!
那日刑显然没料到江述白如此悍勇,竟以伤换攻!他想抽刀后退,却已来不及。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短刃脱手,掉落在乱石中。
日刑闷哼一声,疾退,想要再次融入黑暗。
“你走不了。”
江述白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知何时,江述白已如附骨之疽般贴了上来,受伤的左臂不顾流血,死死箍住了他的脖子,右手并指,指尖金芒吞吐,点向他的后心要害。
生死关头,那日刑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剩下完好的左手猛地向后探出,指尖漆黑,直插江述白双目!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江述白似乎早已料到,点向后心的手指在中途诡异地一折,精准地迎上了对方插向自己眼睛的手指。
“噗!”
金芒与黑气对撞,发出轻微的爆响。日刑的手指如同撞上铁板,瞬间弯曲变形。而江述白指尖的金芒则势如破竹,沿着对方手臂经脉逆冲而上!
“呃啊——!”
日刑发出短促的惨叫,整条左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枯萎,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金芒余势不衰,冲入他体内,疯狂破坏着他的生机。
江述白松开手臂。那日刑软软倒地,双眼圆睁,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不甘,很快便没了声息。
第三个,解决。
洼地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江述白剧烈地喘息着,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阴寒之气与护心镜的暖流在伤口处拉锯,带来一阵阵刺痛。他走到第一个被他击杀的日刑尸体旁,弯腰,从那碎裂的胸甲内侧,摸出了一块冰冷的金属令牌。
令牌入手沉甸甸的,非铁非铜,边缘是狰狞的恶鬼纹路,中间刻着一个血红的“刑”字。背面,则是一个小小的、指向东方的箭头标记,下面有一行小字:“甲三”。
追魂令。甲字第三号。
江述白摩挲着冰凉的令牌,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他走到第二具尸体旁,同样摸出一块令牌,是“甲四”。第三具,是“甲一”。
他将三块令牌握在手中,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冰冷触感。然后,他走到洼地中央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蹲下身,他用那柄掉落在地、能吞噬光线的弧形短刃,开始挖掘地面坚硬的冻土。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很快,他挖出了三个浅浅的坑。
然后,他回到三具尸体旁,一手一个,将他们拖到坑边,一一摆放进去。
不是简单的掩埋。
他将“甲一”的尸体面朝下,四肢摊开,摆成一个指向东方的箭头尖端。
将“甲三”和“甲四”的尸体,一左一右,摆放在箭头尖端两侧,如同箭头的两翼。
三具尸体,在冰冷的冻土上,组成了一个巨大而狰狞的、指向正东方向的箭头符号。
做完这一切,江述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的伤口,金芒流转间,伤口处的阴寒之气被一点点驱散、净化,鲜血也渐渐止住。
他走到“甲一”的尸体旁,弯下腰,将那柄弧形短刃,轻轻放在了尸体的后颈上。刃锋向上,在几乎没有任何光线的环境中,依旧散发着不祥的乌光。
这不是埋葬。
这是陈列。
是挑衅。
是给即将到来的、更多的“追魂令”,最清晰不过的回答——
我在这里。
我杀了你们的人。
我,要去东方。
有胆,就来。
江述白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用尸体摆出的、指向东方的箭头,转身,毫不犹豫地迈步,走进了丘陵更深处、更浓稠的黑暗之中。
身影很快被乱石和夜色吞噬,只留下洼地里那个用尸体和杀戮书写的、触目惊心的路标,在呜咽的风中,沉默地指向黎明永远不会到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