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名字早已湮没在流民的口耳相传里,如今人们只按着它最显著的标志称呼——天灯镇。
在永夜笼罩、大多数地方连一盏长明油灯都是奢侈的东境荒野,天灯镇的存在本身就像个异数。不是因为这里有矿藏,也不是因为这里有水源,仅仅是因为,它每年一度,能举办“天灯节”。
江述白是在黄昏时分,循着风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劣质油脂和奇异甜香的气味,找到这里的。
镇子坐落在一处低矮的山坳里,外围用粗大的木桩和荆棘围了一圈简陋的栅栏。此刻,栅栏门敞开,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两串用某种白色骨质风铃串成的装饰,在呜咽的风里叮当作响,声音空洞。
走进镇子,江述白立刻感受到了与外面荒野截然不同的气氛。
街道狭窄而肮脏,泥泞的地面被无数双脚踩得板结。但此刻,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歪斜的房屋屋檐下,都挂起了灯笼。不是纸糊的,而是用一种半透明的、带着油腻光泽的皮膜蒙成的灯笼。灯笼里跳动着昏黄的光,不算明亮,却足以驱散三五步内的黑暗,在这无星无月的永夜里,竟显得有几分“温暖”。
街上人不少。大多是面黄肌瘦的流民,衣衫褴褛,眼神浑浊,但他们脸上都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狂热的亢奋。他们挤在街道两旁,伸长脖子,望着镇子中心的方向,嘴里喃喃着,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呓语。
“光……要有光了……”
“天灯老爷保佑……”
“今年……今年该轮到我家了吧……”
没有人注意江述白。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沉浸在那昏黄灯光和即将到来的“天灯”所带来的虚幻慰藉中。空气里弥漫的甜香更浓了,混合着人群的汗味、泥土的腥气和灯笼燃烧时发出的油腻焦味,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的、甜腻的窒息感。
江述白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这香气……不对劲。不仅仅是油脂燃烧的味道,更深处,似乎潜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他不久前才闻过的气息——腐水河边,尸骸堆砌的恶臭。只是这恶臭被浓郁的甜香精心掩盖了。
他胸口的日光护心镜,原本平稳搏动的温热,忽然加快了一瞬,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传递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厌恶”的情绪。
江述白心头一凛,更加警惕。他随着人流,慢慢向镇子中心挪动。
镇中心是一个不大的广场,地面用黑色的石板铺就,石板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用粗糙石块垒砌的、约莫两人高的方形石台。石台四面雕刻着简陋的图案,像是许多扭曲的人形簇拥着一轮……难以名状的发光体。
此刻,石台周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着石台顶部。
江述白挤到一个稍微能看清的位置。石台上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干瘦老者,脸上涂抹着厚厚的白粉和鲜艳的油彩,看起来诡异而滑稽,但台下的镇民看他眼神却充满了敬畏。老者身后,站着几个同样穿着暗红短褂的汉子,他们抬着一架简陋的、用藤条和木棍绑成的“轿子”。
轿子上,端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被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同样暗红色的绸衣。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对周围的喧嚣和自己的处境似乎毫无所觉。他被仔细地装扮过,脸上也擦了粉,嘴唇点了胭脂,看起来像个精致的人偶。
“吉时已到——!”
干瘦老者拖长了声音喊道,声音嘶哑尖锐,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发出潮水般的欢呼。
老者转身,从旁边一个汉子手中,接过一盏灯笼。这盏灯笼比街边挂着的那些要大得多,蒙着的皮膜也更加细腻光滑,在台下无数灯笼的映照下,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乎人肤的光泽。灯笼的提梁上,精心缠绕着褪色的红绸。
老者庄重地将这盏大灯笼,递给了轿子上的少年。
少年机械地接过,双手捧着,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奉灯——!”
随着老者又一声呼喊,抬轿的汉子们开始缓缓移动,抬着少年和那盏大灯笼,绕着石台开始行走。每走三步,便停一下。少年便双手将灯笼举过头顶,像是在进行某种展示,又像是在献祭。
台下的镇民们随着轿子的移动而转动脖颈,眼神狂热地追逐着那盏灯笼,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颂念。每一次停顿,每一次举灯,都能引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江述白的目光,却死死锁在那盏灯笼上。
不,是锁在灯笼里燃烧的“东西”上。
那火光……不对劲。
正常的油脂燃烧,是橘黄或明黄色。但这灯笼里的光,是一种浑浊的、带着暗红的昏黄。火光跃动时,灯芯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也异于寻常,更像是……油脂中混入了什么粘稠的东西在翻滚、炸裂。
更关键的是气味。离得近了,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更加浓烈,而掩藏其下的、那股淡淡的、熟悉的尸油气息,也越发清晰。
江述白的胃部一阵翻搅。他想起了腐水河,想起了那些肿胀的浮尸。镇异司处理尸体的方式之一,就是炼油……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脑海。
他强行压下呕吐的冲动,目光锐利地扫视广场四周。很快,他发现了异常。
广场四角,各自矗立着一根不起眼的、刷成黑色的木桩。木桩顶端,各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浑浊的暗黄色晶石。此刻,那四块晶石正随着石台上的仪式,发出极其微弱的、同步的脉动光芒。光芒很弱,混在周围无数的灯笼光里,几乎难以察觉。
但江述白体内的孤日之火,对那脉动产生了清晰的感应——吸纳。那四块晶石,正在以一种极其隐蔽、极其缓慢的方式,吸纳着广场上数千镇民散发出的某种东西。不是生命,不是血气,而是……情绪。那种狂热的、虔诚的、充满渴望的“愿力”,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们在虚假光明前彻底放弃思考、甘愿献祭的“灵魂养分”。
而石台,就是整个吸纳法阵的阵眼。那盏被少年高高举起的大灯笼,那燃烧着“人油”的伪天灯,就是阵眼的核心,是引导和放大这一切的媒介!
这根本不是什么节日庆典。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用希望和光明做诱饵,以“人”为灯油和养料的——血腥献祭!
轿子绕台三圈完毕,重新回到了石台中央。
干瘦老者上前,从少年手中接过那盏大灯笼,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贪婪、敬畏和癫狂的神色。他高高举起灯笼,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用尽全力嘶喊:
“礼成——!天灯赐福,永耀我镇——!”
“天灯赐福!永耀我镇!”
台下,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起,无数人跪倒在地,对着那盏“天灯”顶礼膜拜,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泪光。
少年依旧呆呆地坐在轿子上,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很快就会被带下去,至于下场如何……江述白不愿去想。
就在这时,老者捧着灯笼,走向石台后方。那里,有一根高高的、顶端分叉的木杆。看样子,是准备将这盏“主灯”升到最高处,完成仪式的最后一步。
不能让它升上去!
一旦这盏以“人”为核心燃料、汇聚了全场“愿力”的伪天灯升至阵眼最高处,这个邪恶的吸纳法阵就会彻底激活、稳固。届时,不仅这个少年会被作为灯油彻底燃尽,台下这数千被蒙蔽的镇民,他们的精神、甚至生命力,都会被这法阵缓慢而持续地抽干,最终变成一具具行尸走肉,成为维持这虚假“光明”的养料!
怒火,冰冷的怒火,瞬间冲垮了江述白连日来压抑的所有情绪。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拯救,仅仅是出于最本能的、对这场建立在欺骗与吞噬之上的“光明”的憎恶!
“赐福?”
一个平静得可怕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鼎沸的人声,在广场上空响起。
所有人都是一愣,欢呼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循声望去,落在了那个不知何时已挤到石台最前方,穿着破烂衣衫的年轻人身上。
干瘦老者也愣住了,举着灯笼,皱眉看向江述白:“你是何人?敢扰乱天灯大典?!”
江述白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台下茫然的镇民。他的目光,越过老者,越过那盏罪恶的灯笼,死死盯住了石台后方,那根即将升起伪天灯的木杆基座下方——那里有一块微微凸起的、刻画着复杂纹路的黑色石板。
那就是阵眼的核心,整个吸纳法阵的能量流转枢纽!
“你们的‘光’,”江述白抬起手指,指向老者手中那盏灯笼,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是拿什么点的,你们知道吗?”
老者脸色一变,厉喝道:“胡言乱语!抓住他!”
几个红衣汉子立刻扑了上来。
江述白看也不看他们,脚下轻轻一错,身如鬼魅般从几人缝隙中穿过,瞬间已到了石台之上,站在了那块黑色石板前。
“找死!”老者又惊又怒,一手护着灯笼,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把漆黑的匕首,猛地刺向江述白后心。
江述白依然没回头。
他只是抬起右脚,体内那温和流淌的暖流,在这一刻化为狂暴的炽热,尽数灌注于脚底。日光护心镜剧烈搏动,将源源不断的力量输送而来。
他的整只右脚,瞬间被一层淡金色的、近乎实质的光芒包裹。
然后,在老者匕首及体之前,在台下数千双或茫然、或惊恐、或愤怒的眼睛注视下——
他对着那块黑色石板,狠狠一脚踏下!
“给我——碎!”
“轰隆——!!!”
不是石板的碎裂声,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大地心脏被刺穿的巨响!以江述白落足点为中心,一道道炽热的金色裂纹瞬间蔓延开来,爬满了整块黑色石板,继而扩散到整个石台的基座!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密集响起。石台上雕刻的那些扭曲人形图案,在金光蔓延过处,纷纷崩解、化为齑粉!
与此同时,广场四角那四根木桩顶端的暗黄色晶石,同时发出“噗”的一声轻响,炸裂开来,化作四蓬暗黄色的、带着腥臭的粉末!
“噗——”
那盏被老者高高举起的、象征着“天灯赐福”的大灯笼,里面的浑浊火光猛地一颤,随即剧烈地抖动、膨胀,然后——
“轰!”
炸了。
不是爆炸,而是里面的“灯油”失去了阵法的约束,瞬间失控燃烧!暗红色的、粘稠的火焰冲天而起,带着刺鼻的甜腥恶臭,溅了猝不及防的老者满身满脸!
“啊——!我的眼睛!我的脸!”老者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扔掉燃烧的灯笼架子,双手捂着脸在地上疯狂打滚。那火焰极其歹毒,粘在身上就扑不灭,瞬间将他变成了一个人形火把。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石台上燃烧惨叫的老者,看着那崩裂的石台,看着四角熄灭的晶石粉末,最后,目光汇聚到那个静静站在石台中央、浑身笼罩在淡淡金色光晕中的年轻人身上。
他脚下的石板彻底碎裂,露出下面一个深不见底的、黑黝黝的洞口,隐隐有阴风从中吹出,带着更加浓郁的血腥和腐败气息。
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
先是石台上那盏炸裂的主灯,然后是广场四角木桩上附带的灯,最后,像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到街道两旁,蔓延到每一座屋檐下……
短短十几息时间,刚才还灯火通明、充斥着虚假温暖和喧嚣的小镇,陷入了一片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只有江述白身上那层稀薄却坚定的金色光晕,像黑暗中唯一倔强的火种,照亮了他冰冷的脸,和他脚下那个仿佛通往地狱的洞口。
黑暗,前所未有的、纯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紧接着,死寂被打破。
先是细微的抽气声,然后是压抑的、难以置信的啜泣,最终,汇成了滔天的、绝望的恐慌尖叫!
“灯……灯灭了!”
“天灯!天灯碎了!”
“没有光了!再也没有光了!”
“黑暗……黑暗又回来了!不——!!”
人群彻底崩溃了。他们赖以生存的、一年一度的“光明”幻梦,在他们眼前被这个陌生人一脚踏碎。比从未拥有光明更可怕的,是拥有后再彻底失去。
他们哭喊着,互相推搡着,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黑暗中乱撞,踩踏声、哭嚎声、咒骂声响成一片。刚才的虔诚与幸福,瞬间化为最深的恐惧与仇恨。
“是他!是那个外乡人!”
“恶魔!他带来了永恒的黑暗!”
“杀了他!把光夺回来!”
无数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疯狂和绝望的眼睛,盯住了石台上那唯一的光源——江述白。
江述白站在崩裂的石台边缘,看着下方陷入彻底黑暗和混乱的镇子,看着那些在绝望中向他投来憎恨目光的镇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胸口那面日光护心镜,在黑暗中,一下,又一下,稳定而灼热地搏动着。
他劈碎了虚假的光明。
也将整个小镇,推入了真实的、再无期待的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