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如冰，连排气扇的低频嗡鸣都显得刺耳。
江震那双历经商海厮杀的眼微微眯起，眼角纹路深如刀刻。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缓缓抬手，拇指与食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片刻后，他伸手切断监控音频，屏幕上李德被拖拽的画面，瞬间沦为一场无声默剧。
“走，去书房。”
江震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冷。
书房在主楼二层，厚重红木大门隔绝了雨夜喧嚣。
墙架上装帧精美的古籍在暖黄灯下沉润，空气中飘着龙涎香与顶级雪茄交织的成熟气息。
江震在巨大黄花梨办公桌后落座，目光沉沉看向紧随而至的江亦辰，以及刚接到消息推门进来的江亦瑞。
江亦瑞戴着金丝眼镜，平日三分散漫的笑意早已散尽，脸上覆着一层寒霜。他随手扯松领带，华尔街顶级操盘手的凌厉锋芒，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裴先生……”
江震把玩着指间温润的和田玉扳指，玉石相击，发出极轻的脆响。
他抬眼扫过两个儿子：“你们怎么看？”
书房陷入短暂沉默。
落地窗上，暴雨狠狠砸在特种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水痕。
江亦辰身姿如出鞘利剑，笔挺立在桌前。
深黑眸中掠过一丝杀伐戾气，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李德贪婪愚蠢，不过是枚明面上的弃子。从他拿到军工级信号中继器起，就注定死无全尸。裴烬才是正主。他敢在雷雨夜动江家老宅根基，拿整座城安危当筹码，根本没留谈判余地。”
江亦瑞推了推眼镜，镜片后寒光一闪：“裴家这位新掌权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李德今晚得手，江家重伤；失手，裴烬也必有后手。我不信这只是单纯的物理恐吓。”
与书房压抑到窒息的暗流截然不同，主楼另一端的卧室里，却是满室散漫安逸。
江稚鱼刚被大哥江亦辰从三号安全屋“护送”回来。
一路上安保三步一岗，人人面色如临大敌。
可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什么家族危机，什么连环炸弹，在她眼里不过是狗血原著里彰显反派手段的枯燥背景板。
比起惊心动魄的“安全演习”，她更在意今晚为了配合演戏，硬生生啃了两斤麻辣小龙虾。胃里满足，可碳水与蛋白质带来的倦意，已如潮水般涌来。
她拖着脚步走进卧室，连踢拖鞋都有气无力。
踩在厚实波斯地毯上，几乎是一头扎进铺着顶级埃及棉的大床。
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混着卧室里安神的洋甘菊气息。
江稚鱼像只归窝的猫，把脸埋进鹅绒枕里深吸一口气，翻身四仰八叉摊成一个“大”字。
她闭着眼，长睫在眼窝投下浅影，心里那台永不关机的吐槽机准时上线。
【呜呼，总算熬完这场闹剧，能睡个安稳觉了。】
【不过说真的，大哥刚才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挺唬人。
就是白费力气，今晚的炸弹危机，顶多算道开胃小菜。】
江稚鱼舒服地蹭了蹭枕头，在脑海里随意翻着剧情进度条。
【打草惊蛇失败，裴烬那个疯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按他那阴狠扭曲的风格，物理毁灭行不通，马上就该来金融绞杀了。】
【明天早上九点半一开盘，他必定动用海外杠杆资金，疯狂做空江氏股票。】
【今晚借着李德闹这么大动静，天一亮，那些见风使舵的媒体就会把“江家老宅遇袭、得罪神秘势力”的阴谋论炒翻天。
资金做空配合舆论施压，标准组合拳。】
她咂了下嘴，意识渐渐模糊，语气事不关己般冷漠。
【唉，可怜我那便宜老爸，明早一睁眼看见股价全线飘绿，怕是又要愁白头发。
几百亿市值蒸发，看着都肉疼。】
【哦对了。
这关我什么事？
天塌下来有家主顶，有霸总哥哥顶，我就一小卡拉米，本职就是当个无情的造粪机器。】
【赚钱？
这辈子不可能打工。当只吃喝拉撒睡的米虫不香吗？
睡觉睡觉。】
江家书房内，原本凝神分析局势的三父子，动作在同一瞬间齐齐僵住。
那道清脆慵懒、带着困意与戏谑的女声，仿佛跨越空间阻隔，以无法解析的形式，直接炸在他们脑神经深处。
空气死寂。
三人默契地对视一眼。
无需多言，只凭只言片语，便已摸清裴烬那条阴毒暗线。
做空。
舆论。
“原来后手在这里。”
江震眼神一沉，先前的焦躁一扫而空。
他冷笑一声：“裴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物理制造恐慌，资本趁火打劫。如果不是……”
他顿住没说出那个名字，手上动作却快如闪电。
一把抓起桌上专线座机，迅速按下一长串加密号码。
“喂，老徐。”电话接通，江震声音低沉有力，“立刻把公关部核心全部叫起，取消一切休假。不管现在几点，天亮前，给我准备三套最高级舆情预案。”
他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泼墨夜色，语气冷硬如铁：
“从现在起，二十四小时监控全网舆论。任何媒体敢带节奏、敢提江家老宅一个字，立刻启动三号预案。”
“对，就是我们压了半年的百亿山区儿童医疗救助慈善基金项目！一旦黑料露头，直接用这条大新闻全覆盖，开全网直播发布会，把水搅浑。我要让裴烬重金买的水军，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挂断电话，江震眼底燃起熊熊战意。
同一时间，江亦瑞无需吩咐。
他早已一步跨到角落那台特制极客电脑前。
修长手指在红轴键盘上敲出急促爆响。
指纹、虹膜、多重动态密码，繁琐安保程序被他以惊人手速瞬间破开。
三块巨大曲面屏同时亮起，幽蓝荧光将他清俊冷锐的脸映得如同深海猎手。
屏幕上，江氏内部资金池的庞大数据模型如瀑布倾泻而下。
“大哥。”江亦瑞头也不回，指尖熟练输入授权指令，声音带着近乎嗜血的兴奋，“裴烬想在金融市场玩心跳，我们就陪他玩把大的。”
他抓起加密手机，直接拨通大洋彼岸处于白天的海外信托负责人。
“调集一号到四号资金池全部可流动头寸。不用隐藏账户，天亮前，所有备用护盘资金全部沉入交易渠道。听着，九点半集合竞价一出，只要盘面出现五千万级以上恶意空单……”
江亦瑞推了推微滑的眼镜，镜片反射跳动的K线，唇角勾起一抹残忍弧度：
“立刻开口袋，全部吃下。他敢抛多少，我就敢吞多少。我要让裴烬砸进来的所有做空筹码，收盘前全变成连卫生纸都不如的电子废料！”
书房里的战备状态，已如拉满的弓弦，紧绷到极致。
而数十米外的主卧大床上，江稚鱼对这一切风起云涌浑然不觉。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裹着被子滚到床另一侧，像个春卷。
半睡半醒间，裴烬的人物设定不受控制地在潜意识里闪烁。
她咂了咂嘴，发出含糊嘟囔。
【说起来，裴烬变成这么做事不留路的疯批变态，也不能全怪他天生反骨。】
【真要追根溯源……还得怪我那个只存在传说里、连面都没见过的姑姑。】
这段散漫无意识的心声，如夜半幽灵，毫无预兆穿透层层阻隔，直达三个男人耳中。
江亦辰后背猛地挺直。
江亦瑞敲击键盘的手指，像被高压电击中，骤然僵在半空。
至于江震……
【当年要是那个便宜姑姑没有作天作地，非要当着全海城豪门的面撕毁婚约，死活跟裴烬他爸退婚……甚至当众给裴家泼那么大一盆脏水，害得裴家老爷子气得心梗中风，裴家名誉扫地，沦为整个圈子笑柄。】
【如果没那档子事，裴江两家早就联姻，现在估计还是蜜里调油的世交。
哪会有后来这么多你死我活？】
【裴烬现在这么死咬江家，做事这么疯、这么绝。
一半是为了裴氏资本扩张，另一半……完全是替他郁郁而终的爹，报当年奇耻大辱。】
【这种刻在骨血里的退婚之仇，可不就得不死不休嘛。】
江稚鱼的心声带着浓浓睡意，渐渐沉寂下去，只剩下平稳悠长的呼吸。
可这随口几句，却如同一颗黑洞炸弹，在书房轰然爆开。
“砰！”
一声清脆凄厉的碎裂声，在厚重波斯地毯上炸开。
是江震一直握在手里的那只昂贵老紫砂茶杯。
毫无征兆从他稳定有力的掌心滑落，重重砸在实木地板边缘，瞬间四分五裂。
滚烫茶水混着紫砂碎片，溅在他一尘不染的皮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