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最后一次看到林晚的脸,是在 402 的门缝里。
那天下着雨,老城区的路灯昏黄得像快要咽气的病人,把雨丝照成一根根生锈的针。他蹲在 3 栋 4 楼的楼道口,后背贴着斑驳的墙壁,水泥的凉意透过外卖服渗进来,激得他直打哆嗦。
门缝里有只眼睛。
不是完整的眼睛,是半只,眼白多,瞳孔小,在黑暗中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光,正贴着地面,从下往上瞅他。王强手里的奶茶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珍珠滚出来,在积满灰尘的楼道里弹了几下,像一颗颗眼珠子。
那只眼睛眨了眨,缩回去了。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苍白,瘦削,指甲是淡紫色的,像是冻了很久。那只手摸索着,碰到了奶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 “笃笃” 的声响。
然后,手缩回去了,门 “咔哒” 一声,轻轻关上。
王强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摸出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时间显示:00:07。
这是他给林晚送外卖的第七天。
1
王强今年二十九,送外卖送了四年,专跑老城区这片。这片楼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筒子楼,没电梯,没物业,楼道里的声控灯十盏有九盏是坏的,剩下的那盏,亮起来也是一闪一闪的,像鬼眨眼。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门牌号,哪家有狗,哪家老人耳背,哪家小媳妇爱给差评,他都门儿清。但 3 栋 402,他是第一次听说。
那是十一天前的晚上,11 点 58 分,系统突然弹出一个订单。
订单内容很正常:一杯杨枝甘露,七分糖,加椰果;一份提拉米苏;一份芒果班戟。收货地址:老城区幸福路 3 栋 402。备注栏里有一行字,让王强多看了两眼:
“送到 3 栋 402,放在门口,不要敲门,不要打电话。谢谢。”
字体是系统默认的,但王强总觉得,那 “谢谢” 两个字,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客气,客气得有点…… 卑微。
他没多想,取了餐,骑着电动车往老城区赶。午夜的老城区像座坟场,路灯坏了一半,店铺都关门了,只有野猫在垃圾桶之间窜来窜去,眼睛亮得吓人。
3 栋在巷子最深处,墙皮剥落得像长了牛皮癣,楼道口的铁门锈死了,王强用力一推,发出 “嘎吱” 一声惨叫。他打开手机电筒,光柱在楼梯间里晃悠,照出一团团蛛网和厚厚的灰尘。
“这地方能住人?” 他嘟囔着,往上爬。
4 楼,402 在走廊尽头。门是深绿色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锈,像一张张哭丧的脸。门牌号 “402” 是铝制的,少了个 “2”,只剩 “40”,在电筒光下泛着冷光。
王强把外卖放在门口,按照备注,没敲门,没打电话。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听见门里有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门板,“沙沙沙”,从门底下传出来。他下意识低头看,门缝底下黑漆漆的,但似乎有团更黑的东西,正贴着地面移动。
刮门声停了。
王强的心跳得厉害,他想起老家奶奶讲的,半夜听见门响,千万别看,那是 “东西” 在要进门。他拔腿就跑,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像是有个人跟在他身后,一步不差地跟着。
跑到楼下,他回头看了眼 4 楼的窗户。
402 的窗户黑着灯,但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刚刚放下。那窗帘是白色的,洗得发黄,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像一件挂着的寿衣。
第二天,王强特意绕到 3 栋,想看看那单外卖还在不在。
不在了。
门口干干净净,奶茶杯、蛋糕盒,都没了。地上有一枚硬币,生锈的,一分钱的钢镚儿,绿锈斑斑,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王强捡起来,掂了掂,又扔回地上。他以为是哪个拾荒的老头老太太捡走了外卖,留下了这枚硬币当 “谢礼”。老城区常有这种事,他见怪不怪。
但第三天,同样的订单又来了。
00:00,准时弹出,同样的地址,同样的备注,同样的内容:杨枝甘露,提拉米苏,芒果班戟。王强盯着屏幕,心里有点发毛。这单子,连着三天了,每天都是午夜 12 点,每天都是一个叫 “林晚” 的人。
他问了站点的其他骑手,没人接过这单,系统显示,这单是 “专属指派”,只派给他。
“邪门……” 他嘟囔着,但还是取了餐。
这次他留了个心眼,放在门口后,没有立刻走,而是下了半层楼,蹲在拐角处,竖起耳朵听。
十分钟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楼道里传来的,是从 402 门里面。拖沓,沉重,像是穿着湿拖鞋在走路,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停住。然后是 “窸窸窣窣” 的声音,塑料袋摩擦,吸管插进杯子的轻响。
王强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头。
402 的门开了一条缝,约莫两指宽,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摸索着,把外卖一点一点地拖进去。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事。
门缝里没有光,黑漆漆的,王强看不清里面,但他总觉得,有双眼睛,正从那条缝里,盯着他藏身的方向。
他缩回脑袋,后背全是冷汗。
等脚步声消失,门轻轻关上,他才敢下楼。跑到楼下,他又看了眼 402 的窗户,窗帘还在飘,但这一次,他看清了 —— 窗帘后面,贴着一张脸。
惨白的,模糊的,但确实是一张人脸,正贴着玻璃,朝下看着他。
王强骑上电动车,拧到底,逃也似的离开了老城区。
2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订单每天都在午夜 12 点准时出现,像是个定了时的闹钟。王强想过拒单,但系统显示,这单是 “强制指派”,拒单要扣五百,还得写检讨。他舍不得钱,只能硬着头皮送。
他开始打听 3 栋 402 的事。
问了一圈老住户,终于在一个修鞋摊的老头那儿,听到了些端倪。老头姓赵,七十多了,在幸福路住了半辈子,牙齿掉光了,说话漏风,但记性还清楚。
“402?林晚住的那间?” 赵老头眯着眼,手里的锥子停在半空,“那闺女,死了有…… 有十年了吧?”
王强的心跳漏了一拍:“死了?”
“煤气中毒,” 赵老头低下头,继续修鞋,“那年冬天,特别冷,她一个人住,烧煤炉取暖,窗户关得死死的,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才二十出头,长得俊,可惜了。”
“她…… 她爱吃什么?” 王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赵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光:“甜食。那闺女就爱吃甜的,蛋糕、奶茶、糖葫芦,天天买。死那天,桌上还摆着半块提拉米苏,没吃完,都长毛了。”
王强想起订单里的内容:杨枝甘露,提拉米苏,芒果班戟。全是甜食。
“那房子后来呢?” 他问。
“空了,” 赵老头说,“没人敢住。她爹妈早没了,就她一个,房子归了街道,想租出去,租不出去,想卖,卖不掉。听说夜里能听见动静,走路声,叹气声,还有…… 还有拿指甲刮门的声音。”
王强想起第一晚听见的 “沙沙” 声,后脖颈子发凉。
“小伙子,” 赵老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老人,“你是不是…… 给她送东西了?”
王强没说话,默认了。
“别送了,” 赵老头的声音压得极低,“那闺女死得冤,怨气重,天天要人给她送吃的,是在找替身呢。你送一次,她就记住你一次,送到第七次……”
“第七次怎样?”
赵老头没回答,只是松开手,低下头,继续修鞋,嘴里念叨着:“第七次,她就要请你进门了…… 进门了,就出不来了……”
王强站起身,腿有点软。他看了眼手机,晚上十一点半,距离午夜还有半小时。
他今天本来打算休息的,但系统提示,有一单 “待取餐”,地址是:老城区幸福路 3 栋 402。
第七单。
3
王强还是去了。
不是不怕,是没办法。五百块的罚款,够他送一百单外卖。而且,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去看看,就看一眼,放门口就走,不耽搁。
他取了餐,骑上电动车,午夜的冷风灌进脖子,像是有只冰凉的手在摸他。老城区静得可怕,连野猫都不叫了,只有他的电动车轮胎,碾过积水,发出 “沙沙” 的声响。
3 栋,4 楼,402。
门还是那扇深绿色的门,门牌号还是 “40”,缺了 “2”。但这一次,门口不一样了。
地上放着东西。
不是他的外卖,是别的东西。几个奶茶杯,蛋糕盒,都空了,堆在墙角,像是一座小小的垃圾山。最上面的那个杯子上,印着 “喜茶” 的 logo,是他第一天送的那杯杨枝甘露。
那些杯子蛋糕盒,都干干净净,没有污渍,没有灰尘,像是刚刚被洗过,摆在那里,等着谁来检阅。
而在垃圾山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七枚硬币。
一分钱的钢镚儿,七枚,都生锈了,绿锈斑斑,在昏暗的楼道里,泛着诡异的光。
王强觉得呼吸困难。七枚,正好七天,每天一枚。这不是谢礼,是记号,是计数,是…… 某种契约的定金。
他把今天的外卖放在门口,转身想跑,但腿像灌了铅,根本迈不动。身后传来 “咔哒” 一声,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402 的门,自己开了。
不是一条缝,是敞开,黑洞洞的,像一张等待进食的嘴。门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股子甜腻的气味飘出来,不是蛋糕的甜,是那种腐烂的水果、发酵的糖浆、混合着煤气的甜腻,让人头晕目眩。
“进来吧……”
声音从门里传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点撒娇的腔调:“我等了你好久…… 陪我吃顿饭,好吗?”
王强想摇头,想拒绝,但脖子僵住了。他的手自己抬了起来,朝着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不…… 不要……” 他在心里呐喊,但脚步停不下来。
门里的黑暗像是有吸力,把他往里拽。他看见门框上有痕迹,是指甲抓挠的痕迹,密密麻麻,深得能看见水泥的底色,像是有人曾经在这里拼命挣扎,想要出去。
或者,想要进来。
就在他的手指要碰到门框的瞬间,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亮了。
不是他跺脚的,是有人从楼下上来了,脚步声很重,还哼着歌。王强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猛地清醒过来,转身就跑,和上楼的人撞了个满怀。
是个醉汉,四十多岁,满身酒气,骂骂咧咧:“操,跑什么跑,见鬼了?”
王强没说话,跌跌撞撞地冲下楼,骑上电动车,拧到底,一直骑到出了老城区,骑到灯火通明的大街上,才停下来,趴在车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回头看了眼幸福路的方向。
3 栋 4 楼,402 的窗户,灯亮了。不是电灯的光,是蜡烛的光,昏黄,一跳一跳的,在白色的窗帘后面,照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影子坐在桌前,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而在窗玻璃上,用呵气凝成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王强看不清,但总觉得,那是他的名字。
4
那天晚上,王强发烧了。
不是普通的烧,是寒症,盖两床被子都打摆子。他躺在出租屋里,迷迷糊糊,听见手机一直在响,是系统的提示音:“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他想爬起来关机,但身体动不了。眼前开始出现幻觉,看见 402 的门,看见那个穿白色睡衣的女人,看见她抬起头来 ——
那张脸,和赵老头描述的一样,年轻,俊俏,但惨白如纸,没有血色。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深邃的、通往虚无的窟窿。但嘴角是上扬的,带着那个诡异的、满足的笑。
“你来了……” 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他耳边低语,“我等你好久了…… 从第一天,你放在门口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我不去……” 王强在梦里摇头,“我不送了……”
“不,你要来,” 女人的声音变得急促,带着点哭腔,“我一个人,好冷,好饿,没有人陪我吃饭…… 你陪陪我,好吗?就一顿,吃完,我就让你走……”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张被水泡发的纸,边缘卷曲,消散。但在消失前,她伸出手,那只苍白的手,穿过梦境,穿过现实,轻轻碰了碰王强的额头。
冰凉刺骨。
王强惨叫一声,从床上弹起来,浑身冷汗。窗外天已经亮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站长的。
他回拨过去,站长的声音像是要吃人:“王强!你他妈死哪儿去了?昨天那单怎么回事?客户投诉说没收到餐,你点送达是什么意思?”
“我…… 我放了门口……” 王强声音沙哑。
“放门口?放门口拍照了吗?有证据吗?客户说没收到,就是没收到!这单你赔,还得扣绩效!”
王强想说那客户是死人,住了十年的死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谁信?说了工作就没了。
“我赔,” 他哑着嗓子说,“我认罚。”
挂了电话,他看了眼手机上的订单记录。昨天那单,状态显示 “已完成”,客户评价是五星,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字,不是他写的,是系统字体,但内容让他血液凝固:
“谢谢,很好吃。明天见。”
5
第八天,王强决定不干了。
他辞了职,把手机卡拔了,买了张火车票,准备去邻省的老舅家躲几天。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发现衣柜里多了一件东西。
是一件白色的睡衣。
女式的,雪纺的,领口有蕾丝,洗得发黄,散发着那股子甜腻的、腐烂的气息。他不记得自己买过这东西,更不记得家里有过女人。
睡衣口袋里,有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但透着一股子死气:
“你走了,我就去找你。你躲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陪我吃饭,好吗?”
王强把睡衣扔出窗外,看着它被风吹走,挂在楼下的树枝上,像一面白色的招魂幡。他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但当他转身,睡衣又出现在了沙发上,整整齐齐地叠着,像是有人刚刚熨烫过。
他明白了,躲不掉。
那天晚上,他主动去了 3 栋 402。
不是送外卖,是赴约。他买了杨枝甘露,提拉米苏,芒果班戟,还有一束白色的菊花,站在 402 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我来了,” 他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陪你吃饭。”
门开了。
这一次,里面不是黑的,是亮的。蜡烛的光,昏黄,温暖,照出一间整洁的屋子。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碗筷,两副。林晚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有了点血色,除了眼睛 —— 还是两个黑洞,但嘴角的上扬,是真诚的,是感激的。
“你来了,” 她说,声音不再飘渺,有了实体,“坐,菜马上好。”
王强坐下,看着她把外卖拆开,摆盘,插上吸管。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然后,她举起奶茶杯,朝他示意:“干杯。”
王强举起杯子,碰了碰她的。杯子是冰的,但她的手指更冰,碰到的瞬间,他打了个哆嗦。
“你…… 你为什么要找我?” 他问。
林晚喝了一口奶茶,珍珠在她黑洞洞的眼眶里映出一点光:“因为我找不到家了。我死的那天,正在等外卖,等一个愿意陪我吃饭的人。结果,煤气中毒,我趴在门上,想出去,想求救,但没人来。我就这么死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你同事的未接来电。”
她放下杯子,“我成了地缚灵,离不开这间屋子,离不开这栋楼。每天午夜,我都会点外卖,但没人敢送,或者送了,就跑了。只有你,连着送了七天,还愿意蹲在楼道里,等我拿走。”
“所以,” 王强咽了口唾沫,“你要我做什么?”
“陪我吃饭,” 林晚说,“永远。你不是说,愿意陪我吃饭吗?”
王强想摇头,但发现自己动不了。桌子底下,有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的指甲,是淡紫色的,长长的,正一点点嵌进他的肉里。
“你答应了,” 林晚的声音变得飘渺,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屋里的蜡烛,一根一根熄灭。黑暗吞噬了一切,王强最后看见的,是林晚的脸,那张惨白的、没有眼睛的脸,正朝他凑过来,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牙床。
“欢迎回家,” 她说,“新的外卖员。”
6
王强失踪后的第三天,站点报了警。
警察去了他的出租屋,行李收拾了一半,手机扔在床上,屏幕碎裂,但还能开机。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是 3 栋 402 的门口,地上堆满了外卖盒,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黄色的外卖服,正伸手去推门。
那个人的脸,是王强的脸,但表情是笑着的,和林晚一模一样的笑。
警察去了 3 栋 402,门是锁着的,积满灰尘,门缝里塞满了小广告,显然很久没人住过。他们破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没有家具,没有蜡烛,只有墙角堆着的外卖盒,和桌上两副碗筷。
其中一副碗筷里,盛着已经干涸的、黑色的东西,像是血,又像是腐烂的糖浆。
墙上用指甲刻着字,密密麻麻,都是同一个名字:“林晚”。
而在那些名字中间,新添了一个:“王强”。
尾声
一个月后,新的外卖员接手了老城区这片。
是个小伙子,二十出头,胆子大,不信邪。午夜 12 点,他接到一个订单:杨枝甘露,提拉米苏,芒果班戟。收货地址:老城区幸福路 3 栋 402。备注:“送到 3 栋 402,放在门口,不要敲门,不要打电话。谢谢。”
小伙子骑着电动车,哼着歌,爬上 4 楼。
402 的门口,干干净净,没有外卖盒,没有硬币。他放下外卖,转身要走,听见门里有声音。
“沙沙沙……”
是指甲刮门板的声音。
他低头看,门缝底下,有一只苍白的手,正慢慢伸出来,摸索着,碰到了奶茶杯。指尖在杯壁上敲了两下,发出 “笃笃” 的声响。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里传来,是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点哭腔:
“放在门口就好…… 谢谢…… 明天见……”
小伙子吓得一激灵,拔腿就跑。跑到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
402 的窗户,灯亮了。昏黄的烛光下,有两个影子,坐在桌前,肩膀挨着肩膀,正在喝奶茶。其中一个影子,转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那动作,和王强生前打招呼的姿势,一模一样。
而在窗玻璃上,用呵气凝成了新的字,歪歪扭扭:
“下一个,谁来陪我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