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不是解脱的笑，是那种终于等到什么的、诡异的满足。他从 14 楼跳下去，身体在空中翻转，像片被风吹起的纸，最后 “砰” 地一声砸在小区的花坛里，把一丛刚开的月季砸得稀烂。
血从后脑勺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黑亮的光。他的眼睛还睁着，直勾勾盯着 14 楼的窗户，那里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正低头看着他，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但张磊知道她在笑。
和他一模一样的笑。
1
事情得从那个该死的租房 APP 说起。
张磊今年二十八，做医疗器械销售的，刚被公司从成都调到武汉，急着找住处。预算有限，又要离公司近，挑来挑去，看中了 “锦绣花园” 的 13 楼。
房子是老小区，但位置好，地铁口，周边配套齐全。房东是个二房东，东北口音，电话里说得天花乱坠：“精装修，朝南，家具家电齐全，上一任租客刚搬走，干净得很！”
“上一任为啥搬走？” 张磊多问了一嘴。
“呃……” 二房东顿了顿，“工作调动，去深圳了。”
张磊没多想，押一付三，签了合同。搬家那天是周六，他雇了个货拉拉，把行李从酒店运过来。电梯是旧的，运行起来 “哐当哐当” 响，13 楼按键的灯还坏了，得用力按才亮。
邻居是个老太太，姓刘，七十多岁，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开门时警惕地打量他：“新搬来的？”
“对，1302，” 张磊笑着递烟，“以后多关照。”
刘老太没接烟，反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老人：“小伙子，姐跟你说个事，这楼有规矩，晚上不管听到啥动静，都别开门，尤其是……”
她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恐惧：“尤其是 14 楼传来的敲门声。”
张磊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天花板。14 楼，就在他头顶，但电梯按键最高只有 13，楼梯间的指示牌也显示，这栋楼只有 13 层。
“14 楼？” 他笑了，“这楼不是只有 13 层吗？”
刘老太的脸色变了，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松开手，匆匆退回屋里，门 “砰” 地关上，留下一串 “咔哒咔哒” 的反锁声。
张磊站在走廊里，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没往心里去。都市传说嘛，每个老小区都有，什么电梯里的红衣女人，什么半夜的哭声，都是用来吓唬新租客的，好让他们老实交租，别闹事。
他甚至有点兴奋。
张磊这人，从小胆大，不信鬼神。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他一个人敢走夜路去坟地偷供果；上大学时，宿舍讲鬼故事，别人吓得睡不着，他听得津津有味，还主动要求睡靠门的位置。
“14 楼敲门声？” 他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嘟囔，“正好，晚上蹲守，看看到底是哪个孙子恶作剧。”
2
头两晚，风平浪静。
张磊故意没拉窗帘，让月光照进来，自己躺在床上刷手机，耳朵竖得老高，等着那传说中的敲门声。但除了偶尔传来的楼上走动声、冲水声，啥也没有。
“果然是假的。” 他第三天早上跟同事吹牛，“老太太吓唬我呢，想让我搬走吧，好让她亲戚租进来。”
同事老李是武汉本地人，听了脸色变了：“锦绣花园？13 楼？”
“对啊，怎么了？”
“那楼……” 老李欲言又止，“反正你小心点，晚上别乱跑。”
张磊更来劲了：“到底咋回事？说说呗。”
老李不肯说，只是摇头：“不好说，反正你别开门，记住了，千万别开门。”
张磊心里痒痒的，像是被猫爪挠着。他上网搜 “锦绣花园 14 楼”，搜出来的都是普通房源信息，没什么异常。又搜 “锦绣花园跳楼”，跳出来一条三年前的本地新闻：
“女子因感情纠纷，从锦绣花园 14 楼跳楼身亡，年仅 29 岁。”
张磊盯着屏幕，后背有点发凉。14 楼？不是只有 13 层吗？
他继续搜，发现更多细节。那女人叫陈雪，结婚三年，发现丈夫出轨，闹离婚时被家暴，精神崩溃，某天深夜从 14 楼跳下。但诡异的是，警方记录显示，她跳楼的那个房间，是 1402，而锦绣花园的电梯和楼梯，最高只到 13 楼。
“1402 不存在？” 张磊皱着眉，“那她是从哪跳的？”
他关了电脑，决定晚上去探个究竟。
3
第三晚，敲门声来了。
张磊刚躺下，还没睡着，就听见 “咚” 的一声。
很轻，像是有人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木板，从头顶传来。他抬头看天花板，那里有一盏吸顶灯，圆形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咚、咚、咚。”
声音变得清晰了，有节奏，三下一停，像是某种暗号。张磊坐起身，心脏跳得厉害，但不是害怕，是兴奋 —— 终于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客厅，把耳朵贴在天花板上。声音是从正上方传来的，1402，如果他头顶是 1302 的话，那上面就是 1402。
但 1402 不存在。
“咚、咚、咚。”
声音更大了，而且…… 在移动。从天花板，移到了墙壁，像是有人从楼上走了下来，沿着楼梯，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门口。
张磊冲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没亮，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照着地面。但敲门声就在门外，“咚、咚、咚”，清晰得像是有人贴着门板在敲。
他犹豫了。
刘老太的警告，老李的欲言又止，网上的新闻，都在告诉他：别开。但他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那种强烈的好奇心，像是有只手在推他，在催他，在诱惑他。
“就看一眼，” 他对自己说，“看一眼就关上。”
他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打开了冰箱门。走廊里还是空无一人，但地面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他家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脚印很小，是女人的脚，每个脚趾都清晰可见，水印里还带着淡淡的红色，像是…… 血混着水。
张磊的腿有点软，但他还是迈出了门，跟着脚印走。
脚印延伸到楼梯口，消失了。楼梯间的声控灯突然亮了，惨白的灯光下，他看见楼梯向上延伸，通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楼层 ——14 楼。
指示牌上，“14F” 的标识是新的，红漆，在灯光下像血。楼梯扶手上有水渍，还有几根长长的头发，黑色的，缠在扶手上，像是从什么人头上扯下来的。
张磊咽了口唾沫，抬脚往上走。
14 楼的走廊和 13 楼一模一样，只是更旧，墙皮剥落得更严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还有淡淡的…… 香水味？那种廉价的、甜腻的香水味，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款式。
1402 在走廊尽头，门是关着的，但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光。
张磊走过去，心跳如鼓。他站在门前，举起手，想敲门，但手还没落下，门就自己开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
门后站着一个人，穿白色的连衣裙，长发垂到腰间，低着头，看不清脸。她的脚是湿的，赤脚，站在一滩水里，那水正从门里往外漫，带着一股子腥甜味。
“你……” 张磊想后退，但腿动不了。
女人缓缓抬起了头。
张磊没看见脸，只看见一团黑发，黑发缝隙里，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深邃的、通往虚无的洞。而那张脸的下半部分，嘴角向上咧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终于……” 女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他耳边低语，“等到你了……”
张磊惨叫一声，转身想跑，但身后的楼梯消失了，变成了一堵墙。他拼命砸墙，砸得拳头出血，墙纹丝不动。
女人从身后抱住了他。
那怀抱冰冷刺骨，像是从冰柜里取出来的尸体。她的头发缠上了张磊的脖子，湿漉漉的，带着那股子甜腻的香水味，越缠越紧。
“7 天，” 女人在他耳边说，“7 天后，你来陪我……”
然后，一切都黑了。
4
张磊醒来时，躺在自己家的地板上，门大开着，晨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早餐摊的油条味。
他以为是个梦，但脖子上的勒痕告诉他不是。那一圈紫红色的印子，像是被绳子勒过，又像是被头发缠过，碰一下就疼。
他爬起来，关上门，冲进卫生间照镜子。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一夜老了十岁。而更可怕的是，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裙子，长发垂地，低着头。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再看镜子，那个人还在，而且抬起了头，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嘴角咧到耳根。
“啊！” 张磊一拳砸在镜子上，玻璃碎裂，那个影像消失了，但碎片里，每一个倒影都映着那个女人的身影，像是有无数个她，正从各个角度看着他。
他颤抖着收拾了碎片，给公司打电话请假，说自己病了。然后，他开始查资料，疯狂地查，关于陈雪，关于锦绣花园，关于 14 楼。
他找到了一个论坛，本地灵异论坛，三年前的帖子。
发帖人叫 “1302 租客”，内容让他毛骨悚然：
“我租了锦绣花园 13 楼，邻居警告我别听 14 楼的敲门声，我没听，开了门。现在第 6 天，我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上一任租客是跳楼死的，和我现在的情况一模一样。我会从 14 楼跳下去，和陈雪一样，和再上一任一样，和每一个听到敲门声并开门的人一样。”
“这是一个轮回。陈雪在找替身，找她的丈夫，但每一个开门的人，都会变成她，去敲下一个租客的门。我现在就在敲，每天凌晨 3 点，我会不受控制地走到 14 楼，敲 1402 的门，然后回到 13 楼，敲我楼下那户的门。”
“别开门，千万别开门。但如果已经开了，就准备好，7 天后，你会成为她。”
张磊盯着屏幕，手脚冰凉。
他看了眼时间，早上 9 点 15 分。从他开门那晚算起，今天是第 4 天。
还有 3 天。
5
接下来的两天，张磊经历了地狱。
每天凌晨 3 点，他会准时醒来，不受控制地走到 14 楼。电梯到不了 14 楼，他只能走楼梯，楼梯间的声控灯永远是坏的，他只能摸着黑往上爬，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深渊。
1402 的门永远虚掩着，推开门，陈雪就站在里面，背对着他，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她不会转身，不会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而张磊，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敲门。
“咚、咚、咚。”
节奏均匀，三下一停，和那晚他听到的一模一样。敲完门，他会回到 13 楼，站在自己家门口，继续敲，敲给楼下的邻居听，或者，敲给下一个即将开门的人听。
第 6 天早上，张磊在镜子里看到了变化。
他的头发变长了，原本寸头的发型，一夜之间长到了肩膀，而且，头发开始脱落，大把大把地掉，但掉完之后，又迅速长出来，更长，更黑，更…… 像陈雪的。
他的脚也开始变化，脚趾变形，脚弓塌陷，像是为了适应赤脚走路。走路时，他会不自觉地踮起脚尖，像是穿着一双看不见的高跟鞋。
最可怕的是他的脸。
眼窝在加深，颧骨在突出，嘴角在不受控制地上扬，像是在练习那个诡异的笑容。他照镜子时，会看见陈雪的脸，和自己的脸，在镜面上重叠，融合，最后变成同一张脸。
“不……” 他用手撕扯自己的脸，撕扯头发，撕扯一切在变的东西，但没用，越撕长得越快，越疼笑得越欢。
第 6 天深夜，他最后一次去了 14 楼。
这次，陈雪转身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恐怖的转身，是迅速的，像是早就等着他。她的脸，现在和他的脸，一模一样，或者说，他的脸，已经变成了她的脸。
“明天，” 陈雪说，声音也是他的声音，“你跳，我自由。你变成我，去敲下一扇门。”
“那我呢？” 张磊听见自己问，“我会怎样？”
“你会在这里，” 陈雪指了指 1402 的房间，“敲门，等待，直到下一个开门的人，变成你，替换你。”
张磊看向房间里面，这次他看清了。
房间里挤满了人，无数个 “陈雪”，无数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都低着头，长发垂地，站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们有的在敲门，有的在微笑，有的在跳楼 —— 从房间的窗户跳下去，但窗户外面是 13 楼的景色，她们跳下去，又出现在房间里，继续跳。
“她们都是……”
“都是开门的人，” 陈雪说，“都是不信邪的人，都是胆大的人。你，是第 49 个。”
张磊想跑，但身体不受控制了。他转身，走向窗户，1402 的窗户，正对着小区的花坛，那丛月季开得正艳。
他爬上窗台，夜风吹起他的长发，现在那头发已经和陈雪的一模一样了，湿漉漉的，带着那股子甜腻的香水味。
他回头，看见陈雪站在门口，正在脱衣服。白色的连衣裙从她身上滑落，露出里面的…… 张磊的衬衫，张磊的裤子，张磊的脸。
她变成了他，而他，即将变成她。
“咚、咚、咚。”
楼下传来敲门声，是 13 楼，他的楼下，新的租客搬进来了，正在开门。
张磊笑了，嘴角咧到耳根，和陈雪一模一样的笑。然后，他跳了下去。
6
张磊的尸体被发现时，是早上 6 点。
晨练的大爷看见花坛里的月季被砸烂了，走过去一看，一具男尸蜷缩在花丛里，脸朝下，后脑勺裂开了，血和脑浆浸在泥土里，把白色的月季花瓣染成了红色。
警察来了，法医来了，结论是自杀，从高处坠落。但奇怪的是，现场没有脚印，没有攀爬的痕迹，而且，13 楼的窗户都是关着的，14 楼…… 不存在。
监控显示，张磊凌晨 3 点 15 分走出 1302，走进楼梯间，然后消失了。楼梯间的监控只到 13 楼，14 楼没有摄像头，因为 14 楼不存在。
但有个细节让警察困惑：张磊死时，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赤脚，而且，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嘴角有撕裂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力扯上去的。
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用血写着：“下一个，1301。”
1301 是楼下的房间，新搬来的租客，一个叫王浩的年轻人，昨晚刚开门。
7
王浩死的时候，脸上也带着笑。
和第 7 天的张磊一模一样，和第 7 天的陈雪一模一样，和第 7 天的每一个 “替身” 一模一样。
轮回在继续。
锦绣花园 13 楼，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新租客搬进来，听到敲门声，开门，然后在 7 天内变成 “陈雪”，去敲下一扇门。
而 14 楼，永远在那里，永远不存在，永远虚掩着门，永远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在等待着下一个胆大的人，下一个不信邪的人，下一个…… 开门的人。
8
如果你在某天深夜，听到头顶传来敲门声，“咚、咚、咚”，三下一停，节奏均匀。
请记住，别开那扇门。
因为门后，可能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也可能，是无数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在排队，等待替换你，等待把你变成下一个敲门的人。
而那个敲门声，会永远响下去，在每一栋老旧的公寓里，在每一个胆大的租客头顶，在每一次，你忍不住好奇，想要开门看看的时候。
“咚、咚、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