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颠覆认知的,往往不是虚构的极端,而是现实本身的荒诞。
奚璟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心中扩散。那个关于“注定”与“选择”的诘问,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重。
苏幕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着地面石砖的纹路,仿佛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中寻找答案。
其实这个问题,北修也曾问过。
北修不怀疑苏幕会为了世间安定去牺牲。
他甚至知道,从某种角度说,如今这个局面,是苏幕一步步促成、也甘愿承担的结果。
但奚璟不知道。
或者说,奚璟想知道的,不是苏幕会不会牺牲,而是当他拥有更多选择、更多“替代品”时,会如何抉择。
是会像万年前的苏铭那样,在最后关头让挚友独自承担?
还是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空气凝滞了约莫三息。
苏幕抬起头,看向奚璟,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前辈打算给我留多少时间?”
这话问得突兀,奚璟却听懂了。
琥珀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欣赏——
这孩子,果然一点就透。
“什么留多少时间?”
北修皱起眉,看看苏幕又看看奚璟,“你想干什么?”
苏幕侧过头,对北修解释道:“奚璟前辈想看结果,可不会像你一样只知道跟在我身边傻等。”
“我那是——”
北修语塞,随即恼怒地瞪了苏幕一眼,故作凶狠地压低声音。
“你皮痒了是不是?”
“前辈是对明晦之气了解最深的人。”
苏幕打断了他的威胁,目光重新落回奚璟身上,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既然知道如何净化,那也一定知道如何引动——或者说,如何让它彻底爆发。”
北修瞳孔骤缩。
这次他听懂了。
奚璟这是......要逼苏幕!
不是用言语,不是用威胁,而是用最现实、最残酷的方式——压缩时间,制造危机,让苏幕不得不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出抉择!
如果明晦之气在百年,哪怕十年、二十年后才需要彻底解决,苏幕或许有足够的时间寻找两全之法。
或许能培养出足够的后手,或许能找到不需要任何人牺牲的第三条路。
但如果这个时间被缩短到三年、一年,甚至几个月呢?
当灾难迫在眉睫,当每犹豫一刻就有无数生灵陨落,苏幕还能从容布局吗?他还会坚持寻找那个“完美”的解法吗?
这才是奚璟真正的考验。
不是在太平岁月里问你会怎么做,而是在山崩地裂的前一刻,逼你直面惨淡的人生。
“你——”
北修猛地站起身,周身青碧色灵力不受控制地涌动,密室内的温度骤然升高,连那些原本安静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繁盛,
“奚璟!你非要逼死他不可吗?!”
面对北修的愤怒,奚璟只是看着苏幕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慈悲,只有一种沉淀了万载岁月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布衣拂过石凳,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星穹宴很有趣,错过了可惜。”
奚璟说着,朝密室门口走去,步伐从容得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茶会。
“我要回去继续看了。”
话音落,他已走到门边。
密室门上的阵法纹路自动亮起,无声开启一道缝隙。
门外,那两名被月眠草雾放倒的奚家长老依旧昏迷不醒,歪倒在走廊两侧。
奚璟的身影融入门外昏暗的光线中,很快消失不见。
“你给我站住!”
北修就要追出去。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北修。”
苏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而坚定,“让他去吧。”
北修猛地回头,眼中满是不解与怒火:“你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要逼你——”
“我知道。”
苏幕打断他,按在北修肩上的手微微用力。
“质问没有任何意义,你知道的,我们拦不住他。”
他顿了顿,松开手,弯腰将刚才拔出的噬灵剑捡起来仔细端详。
剑身漆黑,无锋,触手冰凉刺骨。细看之下,剑身表面那些暗银色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流动、变幻,仿佛有生命一般。
“这剑......”
苏幕指尖拂过剑身,感受着其中那股阴冷诡异的吞噬之力。
“确实能克制混沌灵力,但并非无法可解。看来他只是好奇来仁身上的混沌之力,想要一探究竟。”
他将噬灵剑收入储物戒,转身看向北修。
“他给我留了时间——虽然可能不长,但终究是留了。”
北修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泄了气般垮下肩膀。
“你就一点都不怕?”他闷声问。
“怕。”
苏幕诚实点头,走到北修面前,伸手理了理他因为灵力波动而有些凌乱的额发。
“但我更怕毫无准备地面对那一天。”
他收回手,望向密室门口的方向,眼中闪过无力的自嘲。
“总是逼着人做决定,还真是讨厌...”
北修知道他说的是韩屹曾经做的事,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苏幕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密室中央,仰头看向顶部那些复杂的阵法纹路。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纹路如同命运的脉络,交错纠缠,看不清起点与终点。
“星穹宴结束,我们就回家吧。”
许久,苏幕又轻声说:
“就算要死,死家里还能舒服点。”
北修愣了一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终究还是没有反驳没有劝。
“好。”
“那现在......”
苏幕收回目光,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
“我们该回去了。出来太久,菱歌该担心了。”
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密室,穿过奚家本宅的重重院落与阵法,朝着云麓台方向返回
回到云麓台时,第三轮的比试正在进行中。
揽星阁上,封菱歌端坐于封家区域,红衣如焰,凤眸微垂,看似专注观战,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频率比平时快了几分。
当感知到那两道熟悉的气息悄然出现在观礼台后方时,她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云麓台上,来仁假扮的苏幕也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与封菱歌交代这么一句。
封菱歌点点头,来仁暂时离开了云麓台。
他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观礼台后方的阴影里。
作为苏幕的暗卫首领,他早已习惯了在光明与黑暗之间自如穿梭,此刻隐回暗处,不过是回到了最熟悉的领域。
几乎就在他气息消散的同一时间,一道白衣身影自同一方向缓步走出,步履从容,仿佛只是随意散步归来。
苏幕。
他抬眼扫过揽星阁,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那道红衣身影上,唇角自然而然地扬起一抹温和笑意。
她抬眸望去,凤眸深处那抹若隐若现的忧虑,在看清他安然无恙的瞬间,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迅速消散了大半。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在苏幕走到身侧的刹那,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微凉,掌心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苏幕微微一怔,随即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轻抚了一下。
“我回来了。”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贯的温和,“让你担心了。”
封菱歌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那双清亮的凤眸仔细打量着他,确认他气息平稳、神色如常,身上也没有新增的伤痕,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事就好。”
她说着,语气听起来平淡,但紧握的手却泄露了真实的情绪。
苏幕在她身侧的座位坐下,目光自然地投向下方擂台,此时正在进行的是一场水系与金系的对决,水波流转与金铁交鸣之声隐隐传来。
他略一思忖,觉得有些事应该让她知道。
苏幕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
“已经确定了,奚绾情,就是奚璟。”
封菱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苏幕,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什么?”
“万年前的混沌之子,现在的荒主,奚璟。”
封菱歌本能地望向奚家的区域。
那位素紫长裙的“少女”正端坐于奚仲衡身侧,姿态优雅,面纱下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朦胧而美丽。她似乎正专注地看着下方的比赛,偶尔会侧首与身旁的奚家长老低声交谈几句,举止间完全是世家贵女的风范。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奚家倾力培养的天之骄女。
封菱歌本能地多看了几眼。
也许是她的目光停留得略久,也许是奚璟的感知实在过于敏锐——就在封菱歌望过去的下一刻,奚绾情忽然转过头,准确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面纱之上,那双漂亮的眼眸弯起,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婉柔美的笑容。
她还对着封菱歌,轻轻颔首致意。
姿态优雅,礼数周全。
可那一瞬间,封菱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少女纯真的笑。
那笑容里,藏着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洞悉一切的从容,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看戏般的玩味。
封菱歌迅速收回视线,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苏幕察觉到了她的反应,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安抚:“吓到了?”
“有点。”
封菱歌老实承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去心头那股诡异的感觉。
“一想到那副身体里是个万年的老……前辈,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本来想说“老怪物”,但想到对方毕竟是万年前与苏家先祖齐名的人物,临时改了口。
“来仁身上有混沌之力的事,被他察觉了。”
苏幕继续低声解释,将重点放在能说的部分。
“他好奇来仁的力量来源,这才借着星穹宴的机会试探,只是没想到被我们提前预料。方才聊了聊,已经没事了。”
封菱歌蹙起眉。
“他就这么放过你了?”
她不相信那位传说中的荒主会如此轻易罢手。
苏幕正要回答,一道懒洋洋的嗓音插了进来。
“不然呢?打一架吗?”
北修不知何时已经晃了回来,手里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大咧咧地在苏幕另一侧坐下。
他斜睨了封菱歌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
“那只是奚绾情的身体而已。”
北修吐出两片瓜子壳,冲苏幕扬了扬下巴。
“真打起来,我和这小子联手,就算他是万年前的混沌之子,在这具身体限制下,也讨不了多大好处。聪明人都知道,不战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苏幕有些意外地看向北修。
北修察觉到他的目光,翻了个白眼:“看什么看?你以为我那些话本是白看的吗?”
他理直气壮地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打架之前先掂量掂量对手的底细,这叫战略,懂不懂?”
苏幕失笑,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但封菱歌看着他们俩——苏幕神色平静,眸光沉稳,与平日里并无二致;北修虽然嘴里叼着瓜子,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神却清亮锐利,显然状态极佳——心中的担忧确实放下了许多。
如果连北修都这么说了,那至少眼下,奚璟不会轻易再动手。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真正将注意力转回下方的比赛。
此时,擂台上激战正酣。
“甲组第五场:墨临渊,对阵,蓝珉!”
裁判的声音透过扩音阵法传遍云麓台。
墨临渊,南海境墨家少主,金系灵师,七级六转修为。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一身玄金色劲装勾勒出精悍的线条,手中握着一柄暗金色的长剑,剑身狭长,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的对手蓝珉,出自南海境蓝家,水系灵师,七级二转修为。蓝珉看起来年纪稍轻,面容俊秀,气质温和,身着水蓝色长袍,手中并无兵器,只是双手虚抬,周身隐隐有水波流转的痕迹。
两人相对而立,气息截然不同。
墨临渊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金系灵力在他周身凝聚成实质般的锋锐之气,连擂台地面的石板都被无形剑气割裂出细密的痕迹。
蓝珉则似深潭静水,看似平和,却暗流涌动。水系灵力温润绵长,在他身周形成一圈圈柔和的蓝色光晕,如同水波荡漾,将对方逼人的锋锐之气悄然化解、分散。
“金克水,属性上墨临渊占优。”
封菱歌低声分析,“但蓝珉的水系灵力很特别,并非单纯的防御或攻击,更偏向‘化解’与‘引导’。墨临渊若不能速战速决,拖下去可能会被蓝珉的水势缠住。”
苏幕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蓝珉周身那圈水蓝色光晕上:“南海境蓝家以水系功法闻名,祖上曾出过一位水系灵圣,创出的《沧海明月诀》号称‘至柔至韧,以柔克刚’。蓝珉修炼的应该就是这门功法。”
北修磕着瓜子,含糊点评:“花里胡哨的,一力降十会,管你什么柔啊韧的,一剑劈开完事。”
“比试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