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事情得从几天前说起,周明今年三十二,开建材店的,生意不大不小,够养家糊口。那天他给客户送瓷砖,赶时间,闯了个红灯,被一辆渣土车拦腰撞上。人飞出去五米,撞在绿化带的水泥沿子上,右腿粉碎性骨折,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
急诊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命保住了,但术后需要观察,得住院。
问题是,医院床位紧张。市三院是三甲医院,走廊里都加着床,周明这种 “稳定期” 的病人,根本排不上正经病房。他老婆刘芳急得直哭,抓着护士长的手不松,塞了个红包,护士长推回去,叹了口气:
“有个地方,能住,就是…… 条件差点。”
“哪儿都行,能住人就行!” 刘芳抹着眼泪。
护士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老楼,302。废弃好几年了,本来要拆的,一直拖着。里面就一张床,别的设施都还能用,就是……”
“就是什么?”
“没什么,” 护士长摇摇头,“就是晚上别乱走,那楼没监控,不安全。”
周明被推进 302 的时候,是下午四点。老楼在院区最深处,要穿过一片拆迁的废墟,推车的护工骂骂咧咧,轮子卡在碎砖缝里,震得周明伤口疼。
“这他妈什么地儿……” 周明咬着牙,额头冒冷汗。
老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水泥外墙,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楼道里没有灯,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推车门一开,霉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302 在走廊尽头,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 “3” 和 “2”,像是两个骷髅眼。护工把他推进去,调了调输液架,匆匆走了,说是还得回去忙。
屋里就一张床,白色的,铁架子,床垫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床头有个老式床头柜,木头做的,抽屉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绿色的铁壳子,看着有年头了,电线从桌沿垂下来,插头悬在半空。
没有插座。
周明盯着那个插头,心里有点发毛。他动了动,想换个姿势,牵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护士走进来,穿着粉色的护士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很亮,但眼神里带着股子说不清的紧张。
“周先生是吧?” 护士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是今晚的值班护士,姓林。您…… 您在这儿住,得遵守几条规则。”
“规则?” 周明皱了皱眉,“什么规则?”
小林护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A4 大小,打印的,但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的。她把纸贴在床头,用胶带固定好,然后退后一步,盯着周明的眼睛,一字一顿:
“第一,晚上 10 点后,不准关灯。”
周明看了眼那盏没插电的台灯,“这灯……”
“别管灯,” 小林打断他,“总之,10 点后,屋里必须有光。您要是嫌台灯暗,可以开着手机的手电筒,但绝对不能全黑。”
“第二,” 她继续说,“不准回应门口的呼唤声。不管谁叫您的名字,不管声音多像您认识的人,不管多着急的事,绝对不能回应,不能开门。”
周明咽了口唾沫,“要是医生护士来查房呢?”
“我们会敲门,三长两短,” 小林比划了一下,“这是暗号。没有暗号的,一律不要理。”
“第三,” 小林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不准触碰病房里的白色病床。”
周明愣了,“我不碰床,我睡哪儿?”
“您睡这张,” 小林指了指床,“但只能睡,不能碰。不能摸床单,不能拍床垫,更不能…… 钻到床底下去。”
周明想笑,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但看着小林煞白的脸,笑不出来。他想起刚才进楼时,走廊里似乎有别的病房,但门都关着,里面静悄悄的,不像有人住。
“这楼,还有别的病人吗?” 他问。
小林没回答,只是又叮嘱了一遍:“三条规则,千万记住。违反任何一条,都会…… 都会有危险。”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在周明枕头底下。周明摸到了,是个手电筒,金属的,沉甸甸的。
“备用,” 小林说,“万一,我是说万一,灯灭了,用这个。但记住,只能照自己,不能照别的地方,特别是…… 不能照床底下。”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动。周明盯着那扇门,突然觉得,这不像病房,像是个牢房。
或者,棺材。
2
前三天,相安无事。
周明严格遵守规则,10 点前一定检查台灯 —— 奇怪的是,那盏没插电的台灯,每天晚上 10 点整,会自动亮起来,昏黄的光,刚好能照亮床头一小块地方。他不问为什么,也不去碰,只是盯着那光,直到困意袭来。
门口确实有声音。
第一晚,11 点左右,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周明,周明……” 声音温柔,像是个中年女人,带着点着急的腔调,“开开门,该换药了。”
周明攥紧被子,想起小林说的 “三长两短”,那声音没有敲门,只是在喊。他捂住耳朵,数羊,数到三百多,声音停了。
第二晚,声音变成了他老婆刘芳:“老公,开门,我给你送鸡汤来了……” 连语气都惟妙惟肖,带着点嗔怪,“你怎么不理我?”
周明差点就应了,喉咙里 “嗯” 了一声,堪堪刹住。他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出血来,用疼痛提醒自己:假的,都是假的。
第三晚,声音是他死去的母亲:“明明,妈来看你了,开门啊……” 周明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母亲三年前走的,肺癌,最后那段时间,他忙生意,没陪在身边,这是他心里永远的痛。
“妈……” 他哽咽着,差点从床上坐起来。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门缝底下,没有影子。如果有真人站在门口,光会从门缝透进来,照出脚影。但那里,一片漆黑,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光吞掉了。
周明的心凉了半截,他死死捂住嘴,把剩下的哽咽咽回肚子里。门外的 “母亲” 还在喊,声音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尖叫:“开门!开门!你为什么不孝顺!”
凌晨两点,声音才停。
第四天,周明的伤势好转,精神却越来越差。他不敢睡觉,怕错过 10 点的开灯时间,怕在睡梦中回应了那个声音。他开始出现幻觉,总觉得白色的床单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那天下午,小林来查房,看到他眼窝深陷,吓了一跳。
“您没休息好?”
“那声音……” 周明哑着嗓子,“每天晚上都有,我快疯了。”
小林的脸色变了,她看了看门口,把门关上,压低声音:“您…… 您回应了吗?”
“没有,” 周明摇头,“但我差点…… 差点就……”
“千万别,” 小林抓住他的手,手冰凉,“那东西会学声,您越在乎什么,它就越学什么。您要是回应了,它就找到入口了。”
“什么东西?” 周明盯着她的眼睛,“这病房,到底发生过什么?”
小林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十年前,这层楼是妇产科。302 住过一个产妇,难产,大出血,孩子没保住,大人也…… 也没了。那天晚上,值班护士打瞌睡,没及时发现,等发现的时候,血都流干了。”
周明觉得后背发凉。
“后来呢?”
“后来,这层楼就开始闹鬼。护士说,晚上能听到婴儿哭,还有女人喊疼。再后来,有病人说看到穿白衣服的护士,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注射器,给病人打针,打完之后,病人就…… 就死了。”
“死了?” 周明声音发颤,“什么病?”
“查不出来,” 小林摇头,“像是突然衰竭,器官都好好的,但人就是没了。医院怕影响不好,把这层楼封了,说是装修,其实…… 其实是没人敢住了。”
“那我为什么……”
“您这种情况,” 小林叹了口气,“需要静养,新楼太吵,而且…… 而且您手术的时候,出过点意外,心跳停过三十秒,医生说您…… 您阳气弱,需要避人。”
周明想起手术台上那一片白,那种漂浮的感觉,像是灵魂出窍。原来,他死过一次了。
“那三条规则……”
“是以前住过这屋的病人总结的,” 小林说,“有人违反过,第二天就…… 就失踪了。活下来的,都是严格遵守的。”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护士服,“今晚我值班,有事按铃,我会来。但记住,10 点后,不管发生什么,别开门,别关灯,别碰床。”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神里带着恐惧,也带着怜悯:“特别是,别碰白色的部分。床单、枕头、被子…… 都别碰。您要是冷,就穿着衣服睡,或者…… 或者盖自己的外套。”
周明低头看着身上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不是纯白的。他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 —— 床单是纯白的。
3
第四晚,出事了。
周明的伤势在恶化,不是外伤,是内伤。脾脏缝合的地方似乎有渗血,他感觉肚子里胀胀的,像是塞了个水球。医生白天来看过,加了药,说再观察一晚,不行就二次手术。
他昏昏沉沉的,从下午就开始睡,断断续续,做梦。
梦里他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没有墙,没有地,只有无穷无尽的白。远处有个穿白衣服的女人,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他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手刚伸出去,女人就转了过来 ——
没有脸。
不是毁容的那种没有脸,是字面意义上的,一片空白,像是个剥了壳的鸡蛋,光滑,惨白,却带着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和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
周明惨叫着醒来,发现病房里漆黑一片。
灯灭了。
不是台灯,是所有的光。他摸向床头,想找到小林给的手电筒,却摸了个空。记忆慢慢回笼 —— 他睡前把手电筒放在了枕头边,但现在,枕头边什么都没有。
“10 点……” 他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刺眼的光让他眯起眼,“10 点 47 分。”
他睡了多久?台灯什么时候灭的?谁灭的?
门口传来声音。
“周明……” 是女人的声音,温柔,熟悉,“开门,该换药了。”
周明浑身僵硬。这不是前几晚的声音,这是…… 小林的声音。他认得,那种带着点紧张的、轻声的语调,一模一样。
“周明,我知道你没睡,” 门外的声音继续说,“你的灯灭了,危险,让我进去帮你修好。”
周明咬住舌头,用疼痛保持清醒。规则第二条:不准回应门口的呼唤声。不管声音多像,都不能回应。
“周明,” 声音更近了一些,像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你为什么不理我?我对你不好吗?我给你送手电筒,我给你讲规则,我……”
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尖锐,像是指甲刮过玻璃:“我救过你的命!你为什么不感恩!”
周明捂住耳朵,蜷缩成一团。被子是纯白的,他不敢碰,只能光着身子,在黑暗中发抖。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一小块脸,他看见自己的手,青白色的,血管凸起,像是死人的手。
“开门……” 门外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哭腔,“求求你,开门,让我进去,不然来不及了……”
周明紧闭着眼,数羊,数数字,背乘法口诀。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唱的那首童谣:“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两只耳朵竖起来……” 门外的声音突然接上了,哼起了那首童谣,调子一模一样,连那个跑调的 “来” 字都一样,“周明,你记得吗?你妈妈唱给你听的,你记得吗?”
周明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想母亲,想家,想那个温暖的、没有白色病床的世界。他的手指抠进了床垫,指甲断裂,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能开门。绝对不能。
门外的声音停了。
周明喘着粗气,以为熬过去了。但下一秒,他听到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是锁着的,从里面反锁的。但那个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拨弄锁芯,金属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我进来了……” 门外的声音变得欢快,像是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我找到钥匙了……”
周明死死盯着门的方向。手机屏幕的光太弱,照不到那里,只能看见一片漆黑。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进来,空气变得冰冷,带着一股子血腥气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那是医院特有的,死亡的味道。
“啪嗒。”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是像被融化了一样,门框边缘出现了一圈黑色的痕迹,然后门就 “化” 进了墙里,露出外面的走廊。走廊里没有灯,但有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门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手电筒。小林给他的那个。
“找到你了……” 白色的身影抬起头。
周明看到了她的脸。
是小林,但又不是。五官是小林的,但皮肤惨白,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黑暗。嘴角向上咧着,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那不是人类的牙齿,太尖了,太密了,像鲨鱼的牙。
“鬼护士……” 周明的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他想起来了,小林说的,那个十年前就存在的鬼护士。
“我不是护士,” 那个东西走进来,脚步无声,“我是病人。302 的病人。我死在这里,所以我在这里。我等了十年,等一个替死鬼,等一个…… 违反规则的人。”
她举起手电筒,按下开关,光柱刺破黑暗,照在周明身上。周明下意识地用手遮挡,却看见那光柱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那些灰尘在动,组成了一张张人脸,有哭的有笑的,最后都变成了同一个表情 —— 恐惧。
“你违反了规则,” 鬼护士 —— 或者说,那个占据小林形象的东西 —— 走到床边,“灯灭了,你回应了,你还……”
她伸出手,苍白的手指,指甲青紫,指向周明的身下。
周明低头看去,血液瞬间凝固。
他的身下,是白色的床单。他刚才挣扎的时候,手撑在了床单上,现在,手心贴着那惨白的布料,像是被粘住了,扯不下来。
“第三条规则,” 鬼护士笑了,嘴角裂到耳根,“不准触碰病房里的白色病床。你碰了,所以,你是我的了。”
4
周明想跑,但身体动不了。
不是被绑住,是身体本身失去了控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自己的胳膊,但像是神经被切断了,大脑发出指令,身体却毫无反应。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鬼护士靠近,看着她举起手里的东西。
不是手电筒了,是注射器。
玻璃管,金属针头,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太稠了,像是融化的蜡,又像是某种生物的组织,在管子里缓缓流动,偶尔还会鼓起一个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这是药,” 鬼护士坐在床边,床垫向下陷,但周明感觉不到重量,“能让你好起来的药。你脾脏破了,肠子断了,肝也裂了,你需要这个。”
她把针头对准周明的手臂,静脉的位置,那里有一条青色的血管,在惨白的皮肤下微微跳动。
“不要……” 周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求求你……”
“求我?” 鬼护士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诡异得像只猫头鹰,“十年前,我也求过。求医生救我的孩子,求护士别走,求上天让我活下去。但没人听。所以,我现在不听任何人的。”
针头刺入皮肤。
没有疼痛,或者说,疼痛被另一种感觉覆盖了。周明感觉到那液体进入血管,冰冷,粘稠,像是一条蛇在血管里爬行,从手臂到肩膀,到心脏,到全身。他的视野开始变化,白色的墙壁变成了红色,又变成了黑色,最后,他看到了那个白色的空间。
无穷无尽的白。
那个没有脸的女人,就站在他面前,这次,她手里拿着那个注射器,针头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欢迎回家,” 女人说,声音是鬼护士的,也是小林的,也是他自己的,“302 病房,永远为你留着。”
周明想尖叫,但发不出声。他感觉自己在下沉,白色的空间变成了白色的液体,灌进他的口鼻,灌进他的肺,他在溺亡,在白色的海洋里溺亡。
最后一刻,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青灰色的,指甲脱落,皮肤开始溃烂,露出里面的白骨。而在那白骨的手心里,握着一样东西 —— 是他的住院手环,塑料的,上面印着 “周明,男,32 岁,302 病房”。
手环内侧,有一行新刻上去的字,是他自己的笔迹,但他不记得自己写过:
“灯是假的,床是真的,她在床里。”
5
周明失踪后的第二天,护士小林来查房。
她推开 302 的门,屋里空荡荡的。台灯倒在地上,绿色的铁壳子摔瘪了一块,但灯泡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圈温暖。白色的病床上,床单凌乱,有一大块暗红色的污渍,从枕头一直延伸到床尾,像是有人躺在那里,流干了全身的血。
但周明不见了。
小林检查了卫生间,检查了窗户,窗户是从里面锁死的,三楼,外面没有攀爬的痕迹。她又检查了床底 —— 床底是空的,只有一层厚厚的灰,灰上有痕迹,像是有人曾经趴在那里,用手抓挠过地面。
抓痕是新的,指甲断裂的痕迹,还有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干涸。
床头贴着的那张规则纸条,被撕得粉碎,纸片散落在地上,拼不出完整的句子。但小林注意到,碎片的边缘,有齿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她在角落里找到了那支注射器。
玻璃管裂了,但里面的暗红色液体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层黏糊糊的残留,附着在管壁上。针头弯曲,像是曾经刺入过什么坚硬的东西。
小林的手开始抖。
她想起昨晚,她确实来过 302,但不是来查房,是来找东西的。她的值班表丢了,她记得放在护士站,但怎么也找不到,最后想起,可能是白天来 302 的时候,掉在了这里。
她是 10 点半来的,敲了门,三长两短,没有回应。她推门进去,屋里黑着灯,她喊了两声 “周明”,没人应。她打开手机电筒,照了照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人睡过。
但台灯是开着的,就放在床头柜上,昏黄的光,照着她自己的脸。
她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找了半天没找到值班表,就离开了。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觉得床上的被子,似乎动了一下。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被子在动,是床在动。白色的病床,像是一个巨大的生物,在呼吸,在消化,在把周明,一点一点,吞进自己的白色里。
“灯是假的……” 小林喃喃自语,想起周明手环上的那句话。
她看向那盏台灯,绿色的铁壳子,昏黄的光。她走过去,蹲下身,捡起台灯,翻转过来,看底部。
没有电池仓。
电线从底座延伸出来,但插头早就断了,断口处是黑色的,烧焦的痕迹。这盏灯,根本不可能亮。
但它亮了,亮了整整五天,照亮了周明的恐惧,也照亮了那个东西进来的路。
小林把台灯放回原处,转身想跑,却发现门已经关上了。不是她关的,是自动关上的,咔哒一声,反锁。
她冲向门,拉把手,纹丝不动。
“小林……” 身后传来声音,是她自己的声音,“该换药了……”
她缓缓转身。
白色的病床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粉色的护士服,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那人的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头在昏黄的光下,闪着冷光。
“你违反了规则,” 那个 “小林” 抬起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你 10 点半来了,你回应了,你…… 碰了白色的床单。”
小林低头看去,自己的手,正按在床沿上,那惨白的床单,像是有生命一样,正在慢慢缠上她的手指,一点一点,把她拉向那个白色的深渊。
“不……” 她想喊,但声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白色的床单掀了起来,像是一张巨大的嘴,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6
一周后,医院决定对老楼进行彻底清理。
施工队进来的时候,发现 302 病房的门打不开了。不是锁坏了,是门和门框长在了一起,木质和金属融合,像是一块巨大的化石。
他们撬开门,屋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除了那两张病床。
白色的病床,变成了红色。
不是被血染的,是床垫本身变成了红色,像是一块巨大的肝脏,还在微微跳动。床头贴着一张新的规则纸条,A4 纸,打印的,但字迹是手写的,歪歪扭扭:
“新规则:1. 晚上 10 点后,必须关灯;2. 必须回应门口的呼唤声;3. 必须触碰病房里的红色病床。”
施工队的人面面相觑,领头的老赵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搞封建迷信。”
他伸手去撕那张纸条,手指刚碰到纸面,就惨叫一声,缩回手。指尖上,出现了一个针眼大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而那张纸条上,多了一个暗红色的指纹,正在慢慢消失,像是被纸吸收了。
“这楼邪性,” 老赵捂着手指,脸色煞白,“封了吧,别拆了,就当没这回事。”
他们退了出去,锁上门,用木板钉死,又在门上贴了封条。
但当晚,值班的保安在监控里看到,302 病房的灯亮了。
不是台灯,是屋顶的日光灯,那种惨白的、医院特有的光。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在黑暗的走廊里,画出一条白色的线。
保安壮着胆子去看,走到 302 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温柔,一个急促,像是在争吵,又像是在合唱。仔细听,能听清内容:
“下一个,开门……”
“不要开,不要开……”
“开门,该换药了……”
“别开,灯是假的,床是真的……”
保安吓得转身就跑,跑到监控室,调出 302 附近的摄像头。画面里,走廊空荡荡的,302 的门紧闭着,封条完好,门缝里,一片漆黑。
但音频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下一个,开门……”
保安辞职了,第二天就离开了这座城市,再也没回来。
而 302 病房,就这样一直封着,封条换了又换,木板钉了一层又一层。但每到夜里 10 点,那扇门后面,总会亮起灯,传出声音,等待着下一个违反规则,或者,即将违反规则的人。
有人说,那里面现在有两张病床,一张白的,一张红的。白色的吞人,红色的养人,养够了,就把人变成新的 “鬼护士”,去门口呼唤,去引诱下一个受害者。
而周明和小林,就在那里面,forever,作为病人,作为护士,作为那个东西的一部分,重复着十年前,那个难产的夜晚,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那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夜晚。
7
三个月后,医院新来了一批实习生。
其中有个小姑娘,叫苏晓,胆子大,好奇心重。她听说了 302 的传说,不信邪,趁值夜班的时候,偷偷溜到了老楼。
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尽头,有一线光。
那是 302 的门缝。
苏晓走过去,心跳得厉害。她想起老人们讲的规则,三条,或者六条,或者更多,但核心只有一个:别进去,别碰白色的东西,别回应。
但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照片。照片是反着塞的,背面朝上,能看到一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很潦草:
“救救我,我是周明,我还活着,我在床里。”
苏晓的心软了。她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是车祸走的,也是在这家医院,也是…… 失踪了,没找到尸体。
她蹲下身,伸手去够那张照片。
手指碰到照片的瞬间,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是像一张嘴,缓缓张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空间,无穷无尽的白,还有那个站在白色中央的女人,没有脸,手里拿着注射器,针头闪着光。
“你回应了,” 女人说,声音是苏晓自己的,“你碰了白色的东西,你……”
苏晓想跑,但腿动不了。她低头看去,自己的裤子,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白色,病号服,蓝白条纹的,而她的手,正按在一张白色的病床上,那床正在慢慢变软,变粘,像是一张巨大的嘴,把她往下拉。
“欢迎回家,” 女人说,“302 病房,永远为你留着。”
门缓缓关上,光灭了,走廊里又恢复了黑暗。
只有那张照片,静静地躺在地上,正面朝上。照片里,是苏晓的脸,微笑着,站在白色的病床前,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头朝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而在照片的角落,隐约可见,两张病床,一张白的,一张红的,上面都躺着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的眼睛睁着,看着镜头,或者说,看着每一个,即将看到这张照片的人。
等待着,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