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废弃小区的门卫大爷出来倒夜壶,手电光扫过传达室窗户,看见门口躺着个人。起初以为是醉鬼,骂骂咧咧地过去踢了一脚,那人翻过来,胸口插着个东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大爷的尿壶 “咣当” 一声掉在地上。
1
吴浩今年三十,干快递干了八年,从电动三轮蹬到厢式货车,从 “三通一达” 跳到 “闪送专达”,业内人送外号 “夜耗子”—— 专跑夜班,越晚越精神。他这人有个毛病,不信邪,不信鬼神,不信报应,只信钱。
“午夜单补贴三倍,不跑是孙子。” 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同事们都说他命硬,半夜走坟地都不带眨眼的。去年万圣节,他给一个客户送情趣用品,地址是城西的殡仪馆,门卫大爷死活不让进,他翻墙进去,在骨灰堂门口喊:“尾号 8899 的快递!您的吸血鬼套装到了!”
据说那客户是个守灵的家属,当场吓得晕了过去。吴浩被投诉扣了五百,但成了公司传奇。
三天前,也就是四月八号,吴浩接了个怪单。
那天他刚送完最后一波同城急件,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七分。正准备收工回家,系统突然 “叮” 的一声,弹出一个新订单。
订单信息很简单,简单得诡异:
寄件人:空白收件人:陈建国地址:槐花苑小区 7 栋 3 单元 401物品:文件备注:务必午夜 12 点前送达
吴浩皱了皱眉。槐花苑他知道,城西的老小区,十年前就传要拆迁,现在应该已经搬空了。上个月他路过那儿,围墙都塌了一半,野狗在里面搭窝。
“搞什么,鬼屋探险?” 他嘟囔着,点了接单。
系统显示距离十二公里,导航预估二十八分钟。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八分,刚好能卡着点送到。
电动车发动的时候,他莫名打了个寒颤。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但刚才那一下,像是有人从背后往他脖子里塞了块冰。
他没在意,拧动电门,冲进了夜色里。
2
槐花苑比他想象的还荒凉。
小区大门没了,两扇铁门一扇歪在地上,另一扇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 “哐当哐当” 地响。门牌上的 “槐花苑” 三个字,红漆剥落,“苑” 字只剩个 “夕”,在路灯下像张哭丧的脸。
吴浩把车停在门口,拎着快递盒往里走。电动车的大灯照亮前路,光柱里飞舞着密密麻麻的蚊虫,像是某种活着的雾气。
7 栋很好找,就在小区最深处,独栋的筒子楼,外墙皮掉得像长了牛皮癣。他数着单元门,一、二、三,第三个门洞,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漆黑一片,像张开的嘴。
“有人吗?” 吴浩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楼里回荡,激起一阵 “嗡嗡” 的回音。
没人应。
他打开手机电筒,光柱刺破黑暗,照出满地的碎玻璃和墙皮。楼梯间的声控灯大概是坏了,他跺了跺脚,没反应。只好借着手机光,一步一挪地往上爬。
三楼,401。
门是虚掩的,留了一条缝,约莫两指宽。吴浩凑近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连老鼠跑动的声音都没有。
“陈建国?快递到了!” 他又喊了一声,抬手敲门。
门 “吱呀” 一声,自己开了。
吴浩愣了一下。他干快递八年,什么奇葩客户没见过 —— 有让把快递塞马桶水箱的,有让挂树上的,还有让埋花盆里的。但虚掩着门等快递的,还是头一回。
他推门进去,手机光扫过屋内。
空的。
真正意义上的空。没有家具,没有电器,地上连灰尘都像是被清扫过,露出光秃秃的水泥地。只有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
一张老式写字台,四条腿,带抽屉,漆成暗红色,在电筒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桌子上放着一个东西,方方正正,用牛皮纸包着,贴着快递单。
吴浩走近了,低头看那个快递。
单子上的字迹让他瞳孔骤缩。
寄件人:空白收件人:吴浩地址:槐花苑小区 7 栋 3 单元 401物品:文件
和他手里那单,除了收件人姓名,一模一样。
“什么玩意儿……” 吴浩的后脖颈子开始冒凉气。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门口,楼道里漆黑一片,刚才上来的楼梯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他转回头,盯着桌上的快递。牛皮纸包得很严实,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单子下面压着一行手写的字,墨迹新鲜,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24 小时后,你将死去”
吴浩笑了。
他是真笑了,气笑的。干这行久了,什么恶作剧没见过?去年还有人下单让送 “死亡通知书”,结果是求婚惊喜。这八成是哪个闲得蛋疼的网友,看了点都市传说,故意整他。
“幼稚。” 他骂了一句,伸手去拿那个快递。
指尖碰到牛皮纸的瞬间,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指甲在纸面上刮擦,又像是有人在耳边叹气。那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带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
吴浩猛地缩回手。
快递没拿起来,但封口被他的指甲划开了一道缝。里面露出一样东西,黑黢黢的,带着金属光泽。
他认得那东西。
晨光牌中性笔,0.5mm,黑色,笔帽上有个月牙形的缺口 —— 是他去年摔的,当时还心疼了半天。这支笔他用了三年,笔杆上的漆都磨花了,但出墨依然流畅,是他随身带的 “幸运笔”。
可现在,这支笔躺在一个诡异的快递里,笔杆上沾满了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涸,结成了一块块痂壳。
血。
吴浩认得血的味道。小时候他爹杀猪,他帮着按腿,猪血喷在脸上,就是这个味儿,腥甜,发腻,带着铁锈气。
他的腿开始发软。
“谁?谁他妈干的?” 他转身朝门口吼,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出来!别装神弄鬼!”
回应他的,是门 “砰” 的一声关上。
不是风吹的,是被人用力推上的。吴浩冲过去拉门,门纹丝不动,像是从外面焊死了。他踹了两脚,水泥墙皮簌簌往下掉,门却连条缝都没开。
手机信号也没了。
刚才还有两格,现在直接显示 “无服务”。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跳到了 00:00,日期变成了 4 月 9 日。
而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倒计时:
23:59:4723:59:4623:59:45
红色的数字在跳动,像是一颗颗血珠在往下滴。
吴浩盯着那个倒计时,感觉有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想起刚才那行字 ——“24 小时后,你将死去”—— 原来不是恶作剧,是预告。
“操!” 他骂了一句,转身冲向窗户。
写字台旁边有一扇窗,没有玻璃,黑洞洞的,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他扒着窗框往外看,外面不是三楼该有的景象,而是一片平地,平地上停着他的电动车,车灯还亮着,像一只独眼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三楼,怎么变成了一楼?
吴浩没空细想,翻身跳了出去。
落地的时候,他扭到了脚踝,疼得龇牙咧嘴。但顾不上这些,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向电动车,拧动电门,车子却纹丝不动。
低头一看,车胎瘪了,两个都瘪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破了。
他弃车狂奔,朝着小区大门跑。来的时候明明只有几百米的路,现在跑起来却像是没有尽头。两边的楼房在黑暗中扭曲,窗户像无数只眼睛,目送着他奔跑。
终于,他看到了大门。
那扇歪在地上的铁门,那扇挂着 “夕” 字的铁门,就在前面十米处。吴浩拼尽最后的力气,冲了过去 ——
然后,他回到了 7 栋楼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回到了原点。他明明朝着大门跑的,但当他停下脚步,喘着粗气抬起头时,面前正是那栋独栋的筒子楼,三楼 401 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嘲笑他的嘴。
他试了三次。
每次都以不同的方式回到这里 —— 第一次是跑着跑着,周围的景色突然变换;第二次是拐过一个弯,发现自己在往楼上走;第三次,他闭着眼往前冲,撞上了一堵墙,睁眼一看,是 401 的门。
门又虚掩着了,留着他进来时的那条缝。
吴浩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他掏出手机,倒计时还在走:
23:42:18
不到二十四小时了。
3
吴浩在废弃小区里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二十四小时。
起初,他试图寻找出口。他爬过围墙,围墙外面是另一栋楼;他钻进下水道,爬出来发现自己在三楼;他甚至尝试过从楼顶跳下去 —— 三楼不高,下面还有草堆 —— 落地时却发现自己站在了小区门口的传达室里。
传达室里有张破桌子,桌子上放着那个快递。
牛皮纸包,写着他的名字,倒计时在屏幕上跳动。
他明白了,这东西如影随形,甩不掉,逃不了。
接下来,他开始寻找 “陈建国”。
既然订单上写着收件人是陈建国,那这个人一定存在,也许知道些什么。他在小区里挨家挨户地敲门,从 1 栋敲到 12 栋,所有的门都虚掩着,所有的房间都空荡荡的,没有陈建国,没有任何人。
只有灰尘,和一种奇怪的腥味,像是陈年的血混着香灰,闻久了让人头晕。
敲到第 7 栋的时候,他在 401 对面的 402 房间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装裱在镜框里,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穿着老式的中山装。照片下面有个牌位,写着 “先考陈公建国之灵位”。
陈建国死了。
或者说,早就死了。照片里的男人面色发青,眼窝深陷,那种青不是照片褪色,而是真正的死人气色。吴浩盯着那张脸,突然觉得眼熟 —— 像是在哪儿见过。
在哪儿呢?
他想不起来,但那种熟悉感让他毛骨悚然。他转身想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 “沙沙” 的声响。
回头一看,照片里的陈建国,眼睛动了。
不是错觉,是真的动了。那双原本直视前方的眼睛,缓缓转向了吴浩,瞳孔放大,嘴角向上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还…… 我…… 快…… 递……” 照片里传出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
吴浩惨叫一声,撞开门冲了出去。
他在楼道里狂奔,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拖沓、沉重,像是穿着湿鞋子在走路。他不敢回头,一直跑到一楼,冲出门洞 ——
外面天亮了。
不是正常的天亮,而是一种惨白的光,像是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得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小区里出现了 “人”,很多 “人”,在空地上游荡,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老有少,但都低着头,看不清脸。
吴浩从他们中间穿过,那些 “人” 没有阻拦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但他能感觉到,他们在笑,嘴角咧到耳根的那种笑,和照片里的陈建国一模一样。
他跑到小区门口,那扇铁门依然歪在地上,但外面不再是来时的马路,而是一片迷雾。迷雾中,隐约可见一辆车的轮廓。
无牌照的快递车,白色的厢式货车,车身上没有任何公司标识,只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从车头一直延伸到车尾,像是被血泼过。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快递员的制服,蓝色的,背后印着 “闪送专达” 四个字。那人头低着,看不清脸,手里拎着一个快递盒,正在往传达室里走。
吴浩认出了那个背影。
那是他自己。
或者说,是另一个 “吴浩”,动作、姿态、甚至走路时微微瘸的左腿,都和他一模一样。那个 “吴浩” 走进传达室,把快递放在桌上,然后转身,朝着吴浩的方向走来。
吴浩想跑,但腿像灌了铅,根本动不了。
两个 “吴浩” 擦肩而过。
在那一瞬间,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 和他一模一样,但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却在上扬,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而对方的胸口,插着一支钢笔,暗红色的血把制服染成了黑色。
“该你了。” 那个 “吴浩” 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边吹气。
然后,他消失了,化作一缕黑烟,钻进了吴浩的七窍。
吴浩跪倒在地,剧烈地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他的身体,在血管里爬行,在啃食他的骨髓。他抬起头,看向传达室的窗户 —— 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但那张脸正在变化,皮肤变得苍白,眼窝深陷,嘴角缓缓咧开。
他在变成陈建国。
不,是陈建国在变成他,或者说,他们在融合,成为下一个 “快递员”。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倒计时:12:00:00”“游戏继续”“下一个收件人:?”
吴浩盯着那个问号,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诅咒,是传承。陈建国曾经是快递员,他送了那封 “死亡快递”,然后变成了收件人,死了。现在轮到吴浩,他会在午夜 12 点,变成那个无牌照的快递车司机,去送下一封快递。
而那个收件人,可能是任何人,任何在午夜 12 点还在等快递的人。
也许是他的同事,也许是他的朋友,也许是任何一个像他曾经那样,不信邪、贪补贴、半夜还在跑单的 “夜耗子”。
“不……” 吴浩想喊,但发出的声音已经变了,沙哑、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
他站起身,走向那辆白色的快递车。车门自动打开,驾驶座上放着一套制服,崭新的,蓝得发黑。他脱下自己的衣服,换上那套制服,尺寸刚刚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车钥匙在仪表盘上,他插进钥匙孔,发动引擎。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野兽的喘息。车载屏幕上跳出一条路线,终点是一个他熟悉的地方 —— 他的出租屋,他的女朋友正在那里等他下班。
收件人:林晓雯。
那是他女朋友的名字。
吴浩 —— 或者说,那个正在占据他身体的 “东西”—— 咧嘴笑了。他踩下油门,白色的快递车驶入迷雾,朝着下一个死亡,驶去。
4
但故事没有结束。
或者说,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
吴浩在驾驶座上,看着自己的手 —— 青灰色的,指甲发黑,正机械地握着方向盘。他还有意识,被挤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看着 “自己” 在行动,却控制不了分毫。
车载屏幕上,倒计时在跳动:
00:45:32
距离午夜 12 点,还有四十五分钟。他要在那之前,把快递送到女朋友手里。
“不要……” 他在心里呐喊,“晓雯,不要开门……”
但声音传不出去。他的身体 —— 现在属于 “它” 了 ——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一首好听的歌。
快递车行驶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灯一盏盏熄灭,像是在为它的经过让路。吴浩看着窗外的景色,发现这不是去他家的路,而是去槐花苑的路。
那个废弃的小区,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车停在 7 栋楼下,和昨晚一模一样的时间,一模一样的地点。但这一次,驾驶座上的人是他,或者说,是占据他的那个东西。
“它” 下了车,从车厢里取出一个快递盒。
牛皮纸包,缠着胶带,单子上写着:
寄件人:空白收件人:林晓雯地址:槐花苑小区 7 栋 3 单元 401物品:文件
和昨晚那单,一模一样。
“它” 拎着快递,走进楼道,爬上三楼。401 的门虚掩着,留着他进来时的那条缝。“它” 推门进去,屋里不再是空的,而是摆满了家具 —— 他的家具,他出租屋里的沙发、电视、冰箱,甚至墙上贴的电影海报,都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里。
而林晓雯,就坐在沙发上。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被门铃声吵醒的。看到 “吴浩” 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在这儿?这不是我家啊?” 她揉着眼睛,“我明明在家睡觉,怎么……”
“快递。”“吴浩” 说,声音沙哑,不像人声。
“什么快递?” 林晓雯接过盒子,低头看单子,“给我的?谁寄的?”
“打开看看。”
林晓雯撕开胶带,里面是一张照片。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照片里是她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胸口插着一支钢笔,眼睛睁得溜圆,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而照片的背景,正是这间屋子,这张沙发。
“这…… 这是什么……” 林晓雯的手开始抖,“吴浩,这不好玩……”
“还有 24 小时。”“吴浩” 说,嘴角咧开,露出一个不属于他的笑容,“或者,更短。”
林晓雯尖叫一声,把照片扔在地上,转身想跑。但门已经关上了,和昨晚一样,焊死了一样,拉不开。
“吴浩”—— 那个东西 —— 朝她走去,脚步拖沓,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黑色的脚印。林晓雯退到墙角,抄起桌上的花瓶,朝他砸去。
花瓶穿过 “吴浩” 的身体,砸在墙上,碎了一地。而 “吴浩” 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伸出青灰色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不要……” 真正的吴浩在身体里呐喊,“求求你,不要……”
“它” 听见了,低下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你…… 也…… 是…… 这…… 样…… 死…… 的……”
吴浩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他不是第一次送这单快递,也不是第一个 “吴浩”。在他之前,有无数个 “吴浩”,无数个快递员,无数个不信邪的 “夜耗子”。他们都在午夜 12 点,接到了那个空白订单,都在槐花苑 401,看到了写着自己名字的快递,都在 24 小时后,变成了下一个 “快递员”。
而他以为的 “三天前”,其实是无数个循环中的一次。他以为的 “女朋友林晓雯”,其实是上一个 “吴浩” 的女朋友,上上上一个 “吴浩” 的女朋友,每一个 “吴浩” 都有这样一个女朋友,在循环中等待,在恐惧中死去,然后成为下一个 “收件人”。
没有尽头,没有解脱,只有永恒的轮回。
“现在,”“它” 凑近林晓雯的耳边,轻声说,“该…… 你…… 了……”
5
但这一次,出了意外。
林晓雯在窒息前,摸到了地上的花瓶碎片。她拼尽全力,用碎片划向 “吴浩” 的手腕 —— 不是攻击,是割脉,她割的是自己的脉。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 “吴浩” 的脸上。
那血是热的,带着活人的生气,烫得 “它” 发出一声惨叫,松开了手。林晓雯跌落在地,捂着流血的手腕,大口喘气,而 “吴浩”—— 那个东西 —— 正在扭曲,像是被那热血灼伤,皮肤冒出缕缕黑烟。
“你……” 它盯着林晓雯,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你…… 怎么……”
林晓雯没有回答,她爬向门口,用血手在门上画着什么。吴浩在身体里看着,认出那是符咒,是他爷爷曾经给他看过的、镇邪的符咒 —— 林晓雯怎么会?
“我是陈建国的外孙女。” 林晓雯一边画,一边说,声音虚弱但清晰,“我外公六十年前,是第一个‘快递员’。他发现了这个循环的秘密,用命留下了这个符咒,传给后人,等待一个机会……”
门上的符咒发出金光,“吴浩” 发出凄厉的嘶吼,朝她扑去。但已经晚了,金光笼罩了整个房间,把它 —— 把那个占据吴浩身体的 “东西”—— 逼到了墙角。
“你…… 不能…… 杀死…… 我……”“它” 尖叫,“我…… 就是…… 他…… 他…… 就是…… 我……”
“我知道,” 林晓雯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所以我不会杀你。我会…… 替代你。”
她冲向 “吴浩”,抱住了他。
在接触的瞬间,吴浩感觉到体内的那个 “东西” 在尖叫,在挣扎,想要逃离。但林晓雯抱得太紧了,她的血渗进他的衣服,渗进他的皮肤,像是一层枷锁,把 “它” 锁在了原地。
“以血为媒,以身为牢,” 林晓雯念出咒语,“轮回终止,诅咒转移……”
金光暴涨,吴浩失去了意识。
6
吴浩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皮肤 —— 正常的肤色,正常的指甲,没有青灰,没有黑纹。
“醒了?” 一个护士走进来,“你女朋友送你来的,她在外面办手续。你们俩真奇怪,大半夜的跑到废弃小区去,还都失血过多,差点没命。”
吴浩张了张嘴,想问林晓雯怎么样了,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护士给他倒了杯水,他灌下去,才感觉活过来一些。他摸向胸口,没有钢笔,没有伤口,只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很多年前就有的。
“我…… 睡了多久?” 他问。
“三天。” 护士收拾着器械,“你女朋友守了你三天,刚出去买吃的。她说你醒了就给她打电话,号码在你枕头下面。”
吴浩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僵住了。
桌面上有一个倒计时:
00:00:00
不是红色的,是绿色的,显示 “已完成”。
而在倒计时下面,有一行小字:
“诅咒已转移,新宿主:林晓雯”
吴浩掀被子下床,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冲出病房,在走廊里大喊:“晓雯!林晓雯!”
没有人回答。
他跑到护士站,问有没有看到林晓雯。护士说,刚才还在,穿蓝色连衣裙,长头发,去楼下买粥了。
吴浩冲向楼梯,一步三阶地往下跑。一楼大厅,没有。门口便利店,没有。他跑到街上,人来人往,但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林晓雯。
“浩,我走了。诅咒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我外公的符咒只能做到这一步,把‘它’从你身体里赶出来,但需要一个新宿主。我选了我自己。”
“不要找我,找不到的。我现在是新的‘快递员’,必须在午夜 12 点,送那封快递。但我会想办法,找到终结循环的方法。也许下一个收件人,就是终结者。”
“好好活着,别再做夜耗子了。阳光很好,替我多看看。”
“爱你。”
吴浩站在街上,四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花香和暖意。他抬起头,看着天空,那是他十九年来 —— 不,是三天来 —— 第一次真正看到的阳光。
不刺眼,很温暖。
但他哭了。
因为他知道,在某个地方,午夜 12 点,一辆无牌照的白色快递车正在行驶。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蓝色连衣裙的女孩,她的皮肤正在变得青灰,她的眼睛正在变得血红,她手里拎着一封快递,收件人是一串陌生的名字。
而那个女孩,正在用最后的意识,给下一个 “吴浩” 发短信,警告他不要接单,不要靠近槐花苑,不要相信任何午夜 12 点的订单。
但那些短信,永远发不出去。
因为 “它” 不允许。
7
一年后,吴浩改行了。
他不再做快递员,开了一家小超市,白天营业,晚上关门,绝不在午夜后出门。他娶了老婆,生了孩子,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但他永远记得那个夜晚,记得那支沾血的钢笔,记得那个替他承受诅咒的女孩。
每年的四月八号,他都会去槐花苑,在那栋废弃的 7 栋楼下,放一束白菊花。楼下已经立了块石碑,是村里人后来立的,上面写着:“此处危险,请勿靠近”。
但他知道,危险从未消失。
去年清明,他在石碑后面,发现了一支钢笔。
晨光牌,0.5mm,黑色,笔帽上有个月牙形的缺口。和他那支一模一样,和他插在胸口的那支一模一样。
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是林晓雯的笔迹:
“找到方法了。下一个循环,终结。”
吴浩握着那支笔,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浑身冰冷。
他不知道这是希望,还是另一个诅咒的开始。但他知道,今晚午夜 12 点,他会守在电视机前,看着新闻,等待一辆无牌照的白色快递车,出现在某个街角的监控画面里。
而这一次,他会冲出去,拦住那辆车,把这支笔,插进 “它” 的心脏。
无论 “它” 是谁。
无论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