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符文渐渐黯淡,并非岁月侵蚀,而是内里能量被不断抽走,用来镇压石棺中蠢蠢欲动的恐怖。
陈九的灵觉本能地排斥着棺缝渗出的死气。那阴寒不是寻常墓葬的腐朽,而是一片深邃虚无,能生生吞掉所有生机。
“这些符文……”林砚呼吸微促,凑近仔细打量棺身纹路。
她指尖悬在半空描摹,眼中亮着专注又兴奋的光。
“不是普通镇尸符,也不是五行八卦阵。笔法、结构……是极古老的道家水符,用来镇海眼、隔阴阳的禁制!你看纹路没有封死,是循环引流,一边向内压制,一边挡住里面的东西外泄。”
王胖子挠着头纳闷:“海眼?棺材镇海眼?可这明明在船舱里,哪来的海眼?”
林砚没理他,视线在石棺与船舱间来回扫动,眼神越发明锐:“这艘船嵌在山里,本就诡异。依我看,这石棺封的根本不是尸体,而是船体里一条直通‘归墟’的通道口。甚至,它本身就是归墟入口被强行封印,再用这艘船当载体隔绝。”
陈九没说话,紧绷的神经却因这番推断稍稍松了些。
他闭眼,灵觉如细丝探进棺缝,小心感知。
林砚的话,与他摸到的奇异死气完全吻合。
棺内死气磅礴,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并非来自血肉生灵,更像纯粹的混沌虚无能量。
没有尸腐,没有挣扎,连粽子特有的阴煞都不存在。
这石棺里,更像一个无形黑洞,吞噬着周遭一切。
“里面没有尸体。”陈九缓缓开口,声线带着一丝疲惫,“只有极重死气,却不是活物所化。林砚说得对,这是一道封印。”
一听没尸体,王胖子胆子立刻肥了。
他上前围着巨棺转了一圈,手电仔仔细细照了个遍。
石棺不是普通青石花岗岩,而是深黑如墨、坚硬异常的玄武岩,表面光滑如镜,几乎看不出凿痕,像是一整块巨石直接劈成。
“怪了!”王胖子忽然蹲下身,指着棺底,“这棺材……没盖子!”
陈九和林砚立刻凑过去。
果然,立式石棺的棺盖与棺身之间,没有榫卯,没有铆钉,也没有石销。
缝隙细不可察,严丝合缝,如同天生一体。
“是水银锁!”王胖子眼尖,点着棺角隐蔽凹槽,“看这儿!凹槽里原本灌满水银,靠流动性封住棺盖,叫流体锁。古人藏绝密或凶物才用这招,水银一凝固或流光,锁就开了。”
手电照进凹槽,早已干涸,只剩斑驳银灰痕迹。
“那怎么开?”林砚皱眉。即便知道里面没尸,面对这股远古气息,她依旧戒备。
王胖子咧嘴一笑:“简单!流体锁,就得让它再流起来!棺材立着,咱们放倒,让水银流到一边让出锁眼,再蛮力撬开!”
法子粗暴,却合逻辑。
“干!”王胖子撸起袖子,又绕棺勘察一圈,找好受力点。
这石棺少说数吨重,想放倒绝非易事。
“陈九、林砚,你们撬底部,我来推!先往右侧斜!”
三人深吸一口气,同时动手。
陈九与林砚分别把撬棍插进棺底缝隙。
王胖子站在左侧,弓步沉腰,双手抵棺,像头蓄势待发的棕熊。
“一!二!三!起!”
暴喝声起,王胖子全力右推。
陈九与林砚同时发力,撬棍在玄武岩上刮出刺耳尖响。
沉重石棺发出一声沉闷轰鸣,缓缓倾斜。
岩磨声、撞击声在狭小船舱里回荡,人心头跟着发紧。
每斜一分,反震力便重一分,王胖子青筋暴起。
陈九与林砚面色涨红,额间渗出汗珠。
这棺材,比预想中还要沉。
倾斜至临界点时,两声脆响炸开——右侧两道水银锁应声而开!
“成了!”王胖子大喜,顺势把棺体推正,抄起撬棍指向左侧锁眼,“这两个硬砸!”
没了水银牵制,锁眼松动许多。
王胖子不再客气,蛮力砸下。
木撬棍发出吱呀悲鸣,嘭的一声,碎石崩飞,锁眼彻底碎裂。
第二个锁眼如法炮制,很快被砸烂。
“搞定!开棺!”王胖子抹了把汗,兴奋道。
三人合力,缓缓推开厚重棺盖。
轰隆——
棺盖落地巨响,整艘船舱都在微颤。
一股混杂海水咸腥与草木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先前的死气截然不同,让人精神一振。
看清棺内景象的瞬间,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石棺之中,没有干尸,没有白骨,更没有凶煞粽子。
只有一具被盐与防腐香料完美封存的巨型皇带鱼标本!
标本足有七八米长,通体银白,侧鳍如丝带舒展,占满整口石棺。
身躯扁平宽大,鱼鳞泛着幽幽磷光,如同深海幽影静静凝视。
皇带鱼巨口大张,利齿森然。
最惊人的是,它口中,赫然含着一支蜡封铜管。
“皇带鱼……”林砚瞪大眼,满是难以置信,“深海活化石!传说只在极深海底出现,还是海啸地震的征兆!古人怎么可能捕到这么大的活体,还做成标本?”
陈九没应声,深深看了眼鱼身,小心伸手,从鱼嘴中取出那支铜管。
铜管呈古朴青铜色,刻满细密云雷纹,触手冰凉,分量极沉。
他掏出匕首,轻轻撬开两端蜡封,抽出一卷油布包裹的羊皮纸。
羊皮纸年岁久远,却保存完好。
一展开,一幅手绘归墟内部剖面图赫然入目。
图上绘着错综复杂的地下水脉、蜿蜒溶洞,以及深不见底的海眼坐标。
笔法粗犷却精准,古体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熟悉感。
“是我祖父的笔迹!”陈九心脏猛地一沉。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图出自陈老爷子之手。
图上不仅标注详细路径,还有各节点风水气机与机关陷阱。
这是一份无价之宝。
林砚凑过来细看,忽然指着地图一角轻呼:“陈九,这里有字!”
陈九目光瞬间移去。
地图右下角,用另一种墨水,写着一行娟秀却仓促的小字:
敌已至,另有其人,速循水路,勿信我。
八个字,像八柄尖刀,刺破陈九所有防备。
他认得这笔迹。
是祖父年轻时写给奶奶的信里,最常用的字体。
锋藏岁月,韵味独存。
可“勿信我”三字,让他如坠冰窟。
敌已至,另有其人——黑棺不是唯一敌人,他们内部有卧底,甚至黑棺本身,也只是棋子。
速循水路——指明了另一条进入归墟的路线。
最让他心头沉重的,是最后三字。
若祖父是清醒写下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难道他之前追寻的所有脚印、所有线索,都是用来误导敌人,甚至误导自己的诱饵?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以为自己一直循着祖父足迹前行。
如今才明白,那足迹,或许只是一盘大棋里的诱饵。
归墟入口近在眼前,那条脚印指引的陆路,瞬间变得杀机四伏。
陈九凝视着那行小字,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动摇的坚毅。
他清楚。
从这一刻起,他们要走的,是一条完全陌生、无人踏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