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突发奇想——煎茶!
于是掬泉煮水,自檐下取来一串秋日采制嫩梢阴干贮于桦皮篓的柳蒿芽。此物在龙郡称作“苦木勒”,茎叶晾干后仍葆青褐之色。《诗经》有载,《本草纲目》亦有言,其“健脾胃、养肝胆”。它还有个故事:昔年龙郡遇灾荒,便是凭此“救命菜”解毒消瘴,以渡过难关,故而也流传“有龙郡处必有苦木勒”之说。
她捻一撮入陶壶,倾沸泉冲泡,霎时清苦香气漫开,混着药泉特有的矿物清气。
慕容妱澕低吟院墙上不知何人题的诗句:“求医不问药,妙手不计贫,天公应有意,此处送瘟神。”正好茶沸,热气氤氲,清苦之香混着药泉的矿物清气扑鼻而来,她捧茶轻啜,一股微苦自舌底化开,旋即回甘,暖意自喉入腹,确能解数日鏖战的疲惫。
冰郎却皱着小脸躲开茶盏:“苦木勒太苦,我要喝酪浆!”
他年纪尚小,自是不喜这苦茶,倒是熟门熟路从灶间捧出桦皮盒,内盛忠灵院老者冬日常备的干粮,“哈格”与“欣特勒”。“哈格”乃是将燕麦炒熟后磨成的粉,也叫炒燕麦面,“欣特勒”则是炒熟后碾成的碎麦粒。这孩子舀了两勺哈格,拌入药泉煮过的牛乳与野蜂蜜,吃得满颊白沫。他道忠灵院老者告知,此物抗饥耐存,正是猎人、放排人踏雪远行的底气。
冰郎抓起一把拌好的炒麦面就往嘴里塞,吃得满颊白沫,还不忘仰头,含糊不清地问:“大侠姊姊,你们除的妖怪,怕不怕苦味呀?喝了这苦木勒茶,会不会思及民生疾苦,变成好人?”
慕容妱澕抚着冰郎发顶失笑,也试了半碗药泉酪浆,泉水的清冽竟将牛乳的腥腻化为甘醇,尾韵带着一丝雪地苔藓般的矿质气息,确是中原未尝之味。矿泉水牛奶,她也是头一回品尝啊!
忽然,从外头传来一阵火急火燎的声音,大贺金钏以为慕容妱澕在自己的院子里头出了事,眉头紧锁:“外面怎么回事?”
只见一个守卫不待通传,已然略显慌乱地推门而入,气喘吁吁地抱拳急禀:“郡守大人,大人,凰鹄女娘跟红鸿郎君执意要即刻离城,他们已至院门,但是我们没接到通知,也没看到同路而来的慕容女娘还有云郎君一起,亦无郡守大人您给予的手令相送,这完全不符合大人的行事风格,便猜想着此二人之事如此迥异于常,恐生变故,就把人拦下了。”
不得不说,这守卫还真有几分眼力劲儿,瞧着二人神色不对,便知事情不一般,赶忙小跑着过来通报,还有一点,便是与孤盲开的大战刚结束不就,凰鹄又是中过邪毒的,生怕自己的一时疏忽再出岔子,觉得到底还是谨慎些处理较为妥当。
不多时,众人便来到门口,只见凰鹄与红鸿已背好行装,被守卫拦在门前。
慕容妱澕大步流星率先上前,轻声唤道:“凰鹄,何至于此匆忙?”她觉得此次的主意,多半来自凰鹄了。
凰鹄依旧保持着恭敬之态,微微欠身:“妱娘子,郡守大人。”她神色坚定如铁,明显瞧着不打算就此松口。
大贺金钏心中本就为院中之事忧心忡忡,此刻匆匆赶来,也是满心纠结,不知该说些什么。为人子女,为家中担忧,为故土焦心,为百姓挂念,本就是人之常情,她长叹一口气,开口劝阻一二,实在不行,便要挥手让人放行。
就在这时,忽闻空中一声清唳,一只通体雪白的雪鸟穿破寒雾飞来,轻巧地落在大贺金钏肩头,在她耳边一阵急促的低鸣,后在耳边叽叽喳喳说了一通。
她那原本紧锁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随即眉梢一挑,嘴角竟莫名其妙地勾起一抹笑意,喃喃道:“这家伙,来的可真是时候。”她转向已显不耐的凰鹄与红鸿,“二位,还请你们稍等片刻。”
红鸿一听,俊朗的面庞上眉头瞬间蹙起,眼神中明显闪过不悦,冷冷道:“怎么,堂堂郡守要出尔反尔,拦住我们的去路么?”他与凰鹄可是好不容易才躲过云苏的眼睛出来的,没想到还是过不了这大门,大家都好心好意,他们是不愿大动干戈的。
“非也,我不是说让你们等等么?又没有说你们不能走。”大贺金钏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抬手遥指府衙外那片冰封的湖畔,“只是有位不速之客,或许能解你二人心头之急,且随我来瞧了再做打算吧。”
大贺金钏带着大家往门外走去,但见湖面冰层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
慕容妱澕一边走,一边心中暗自思索,这大贺金钏居然也有雪鸟传信,看来这北境传递消息的方式还真是独特。
大家还没走多远呢,倏忽间,一道白色身影由远及近,竟如履平地般踏着冰面翩然而至,衣袂飘飘,不带半分烟火气,那步伐轻盈得好似御风而行,在这寒冷的冬日湖畔,宛如从水冰宫境中走出的仙人。
待人影立定,便知正是白俊。
大贺金钏抱起双臂,语带嫌弃却并无怒意:“敢在我这郡守府衙和忠灵院地界如此不请自来,又不拘礼数的人,普天之下也就你白俊一人了吧?”上一个还是乔娘子带着好友闯进来的,不愧是师承乔娘子的人,行事作风都是这么的别具一格,不过这样的情景,倒是叫她十分怀念。
白俊朗声一笑,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凰鹄与红鸿,询问道:“二位少年英杰,瞧着行色匆匆,这是欲往何方?”
不待二人回答,慕容妱澕便抢先一步,语带机锋:“你人未至便知他们要走,此刻又何必多此一问?”
白俊不以为忤,反而笑着虚点了一下慕容妱澕,笑道:“多日不见,妱小友依旧是快人快语,还是那么的有个性。”说着,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