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掐死爷爷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手背上。
那光惨白惨白的，像一层霜，照得他手背上的黑纹格外清晰 —— 那些纹路像活物一样在皮肤底下蠕动，从指尖一直爬到胳膊肘，又顺着手臂往心脏钻。爷爷被他掐着脖子，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嘴角往外溢着血沫子，手还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抠进肉里，却不是为了挣脱，而是想把他往阴影里拽。
“墨…… 墨儿……” 爷爷从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躲…… 躲起来…… 别…… 让光…… 照到……”
林墨没松手。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 “咯咯” 的笑声，那声音不是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借他的嘴在笑。阳光越来越烈，从窗缝里挤进来，在他脸上烫出一道道白印子，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冰窟窿。
爷爷的手垂了下去。
那双看了他十九年的眼睛还睁着，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林墨那张扭曲的脸 —— 眼睛血红，嘴角咧到耳根，皮肤下的黑纹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张面孔。
林墨松开手，看着爷爷像截枯木似的倒在炕沿上，脑袋耷拉着，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青灰色的，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又长又尖，泛着黑光。
“饿……” 他听见自己说。
然后，他推开了那扇关了他十九年的门。
1
林墨第一次见光，是在他出生那天。
据爷爷说，他妈生他的时候，是在村东头的乱葬岗。那天夜里暴雨倾盆，电闪雷鸣，他妈挺着大肚子去给她爹上坟，走到半路羊水破了，偏偏旁边就摆着一口没盖盖子的薄皮棺材 —— 是前天下葬的外乡客，坟还没挖好，棺材临时搁在路边。
他妈没撑到天亮，失血过多死在了棺材旁边。而他，就生在那口棺材里，浑身青紫，不哭不闹，眼睛睁得溜圆，直勾勾盯着棺材板上的木纹。
爷爷找到他们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林墨躺在死人的怀抱里，他妈的尸体已经硬了，双手却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把他护在胸口。而那口棺材，原本刷着黑漆的板壁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层白毛，像霉菌似的，密密麻麻，还在缓缓蠕动。
“棺生子，九阴命。” 爷爷当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棺材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说法，孕妇若在棺材旁产子，这孩子就是棺生子，天生带着死人的阴气，体内藏着阴煞。这阴煞平时睡着，但只要见光，特别是日头最毒的正午阳光，就会被唤醒，吞噬孩子的魂魄，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更邪门的是，棺生子还会连累身边的人。阴煞一旦觉醒，六亲不认，先杀至亲，再祸乡邻，直到被更凶的东西收走，或者被人用秘法镇压 —— 但镇压的代价，是施术者的命。
爷爷抱着林墨回村的时候，村里人都在门口挂起了艾草和桃木枝，像避瘟神似的躲着他。有几个老人甚至跪在地上磕头，求他把这个 “丧门星” 扔河里淹死。
爷爷没扔。
他抱着林墨，挨家挨户地磕头，求乡亲们给条活路。最后是老村长发了话，让爷爷带着林墨住到村西头的破祠堂里，那地方背阴，终年不见阳光，适合 “养” 这种孩子。
条件是，林墨一辈子不能出那间屋子，不能见光，不能和村里人来往。爷爷答应了。
所以林墨的 “房间”，其实是祠堂最深处的一间耳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板上贴着层层叠叠的黄符，门缝用黑布塞得死死的。屋里点着长明灯，灯油里掺了朱砂和雄黄，烧起来有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
林墨就在这间屋子里，活了十九年。
2
林墨对童年的记忆，是模糊的。
他记得爷爷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总是板着，只有在喂他吃饭的时候，才会露出一丝笑。他也记得屋里的摆设 —— 一张土炕，一个衣柜，一张缺了角的桌子，还有墙角那盏永远不灭的长明灯。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种浓稠的、有实质的黑，像是有人把墨汁泼进了空气里，还在不停地搅拌。在这黑暗里，他学会了听声音 —— 老鼠在墙根跑动的窸窣声，虫子啃木头的沙沙声，还有屋外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他也学会了摸。
摸炕席的纹路，摸桌面的裂缝，摸爷爷给他做的那些小玩意儿 —— 木剑、泥人、纸船，都是黑的，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没有颜色。
“爷爷，外面是什么样的？” 林墨七岁那年，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爷爷正在给他缝一件新的棉袄，手顿了顿，针尖戳进了指腹，渗出一颗血珠。爷爷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没说话。
“有光吗？” 林墨追问，“什么是光？”
爷爷放下针线，把他抱进怀里。林墨感觉到爷爷的身体在抖，那种颤抖从胸腔传到他的后背，像是爷爷在哭，但没有声音。
“光……” 爷爷的声音沙哑，“光是会咬人的东西。墨儿不能见光，见了光，就会疼，会死，爷爷也会死。”
林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时候他还小，爷爷的话就是天，他说不能见，那就不见。
可随着年岁增长，林墨心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
他开始不满足于爷爷描述的 “外面”——“外面有树，很高，摸不到顶”；“外面有水，会流动，凉凉的”；“外面有人，很多很多人，会说话，会笑”。
他想亲眼看看。
特别是当他摸到爷爷脸上的皱纹，摸到那些粗糙的、沟壑纵横的皮肤时，他会想：爷爷老了，能陪他多久？如果爷爷死了，他是不是要在这间黑屋子里，独自待到死？
这个念头让他害怕，也让他躁动。
林墨十五岁那年，开始偷偷摸索那扇门。
门是从外面锁的，铜锁，很沉。但门缝里有光 —— 不是他理解的那种 “光”，而是一种让他眼睛刺痛的亮。白天的时候，那道光会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根根针，扎得他眼睛生疼，流眼泪。
他学会了躲。躲在炕最里面的角落，用被子蒙住头，等那道光弱下去 —— 那是爷爷回来了，用身体挡住了门缝。
“墨儿，今天乖不乖？” 爷爷每次进来，都会先问这一句。
“乖。” 林墨从被子里探出头，“爷爷，我想出去。”
爷爷的脸就会沉下来，“不行。”
“就一眼。”
“一眼也不行。” 爷爷把带来的饭菜放在桌上，“吃饭。吃完爷爷教你认字。”
林墨不再说话，但他心里的那团火，已经变成了燎原之势。
他开始观察爷爷。观察他开锁的动作，观察钥匙放在哪里 —— 爷爷的贴身口袋里，用一根红绳系着，挂在脖子上。观察爷爷什么时候最松懈 —— 那是爷爷喝醉的时候，每月十五，爷爷会去村里打一壶烧酒，回来喝得烂醉，倒在炕上打呼噜。
林墨等了四年。
3
林墨十九岁生日那天，爷爷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
面是手擀面，爷爷揉了整整一个时辰，面条筋道，卧了两个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 那是爷爷在屋里种的，一盆小葱，就放在长明灯旁边，勉强能活。
“墨儿，十九了。” 爷爷把面端到他面前，声音有些哽咽，“是大人了。”
林墨接过碗，没吃。他看着爷爷，看着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爷爷的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手抖得端不稳碗，得用两只手捧着。
“爷爷，” 林墨说，“我想看看您。”
“看着呢，不就在这儿吗？”
“我想看看阳光下的您。”
爷爷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面汤洒出来，烫在他手背上，他却像没感觉似的。“墨儿，别说傻话。快吃，面凉了。”
林墨低下头，挑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面是咸的，因为他哭了，眼泪掉进了碗里。
那天夜里，爷爷喝了很多酒。不是每月十五的那种喝法，是不要命的喝法，一壶接一壶，嘴里念叨着林墨听不懂的话：“造孽啊…… 十九年…… 够了…… 该来的总会来……”
林墨躺在炕上，假装睡着，听着爷爷的醉话，心跳得厉害。
凌晨时分，爷爷终于醉倒了，鼾声如雷。林墨悄悄爬起来，借着长明灯微弱的光，看到爷爷的胸口起伏着，那把黄铜钥匙就露在衣领外面，红绳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林墨伸出手，手指在发抖。
他解开了那根红绳，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一个梦。钥匙入手冰凉，沉甸甸的，齿纹硌着掌心，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他走到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林墨回头看了爷爷一眼。老头儿还在打呼噜，嘴角挂着涎水，脸上是醉酒后的安详。林墨想，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把门锁好，爷爷不会知道的。
他拉开了门。
4
那一瞬间，林墨以为自己瞎了。
不是黑暗，而是太亮，亮得他眼睛剧痛，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针扎进瞳孔。他惨叫一声，捂住眼睛，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但那种痛里，夹杂着一种奇异的温暖。
他慢慢松开手，眯着眼睛，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光明。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到清晰，像是一幅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
这是…… 祠堂的院子？
他 “住” 了十九年的地方，第一次露出全貌。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缝隙里长满了杂草。墙角有一棵槐树，他摸过它的树干，知道它很粗，但没想到它的枝叶能伸展得这么广，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半边天。
天。
林墨抬起头，看到了 “天”。
那是一种他无法形容的蓝，清澈、深邃，像爷爷给他讲过的 “海”。天上有白色的东西在飘，形状变幻莫测，爷爷说过，那叫 “云”。
而那个刺得他眼睛生疼的东西，悬挂在天的中央，圆滚滚的，散发着万丈光芒 —— 太阳。
林墨跪在了地上。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震撼。他伸出手，让那光芒照在手背上，暖洋洋的，像是爷爷的手在抚摸他。他哭了，又笑了，像个疯子似的在院子里转圈，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哭。
他跑到水缸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脸色苍白得像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那就是他，林墨，十九年来第一次 “看见” 自己。
“原来…… 我是这样的……” 他喃喃自语，伸手去摸水里的倒影。
水面破碎，倒影扭曲，他看到了另一张脸。
那张脸就在他身后，贴得极近，惨白如纸，眼眶深陷，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
林墨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棵槐树，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喘着粗气，心跳如鼓。是幻觉？是阳光太强，晃花了眼？
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那种温暖的感觉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骨的寒意。从手背开始，那种寒意像蛇一样往身体里钻，所过之处，皮肤开始发痒、发麻。
林墨低头看去，瞳孔骤缩。
他的手背上，出现了一道黑纹。
那纹路细如发丝，却清晰可见，像是有墨汁从皮肤底下渗出来，在表皮上蜿蜒游走。更可怕的是，它在动 —— 像是一条活着的虫子，顺着手腕往胳膊上爬。
“不……” 林墨后退一步，撞翻了水缸。
缸里的水泼了一地，浸湿了他的裤脚。他转身想跑回房间，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双腿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那道黑纹越爬越高，爬过手肘，爬过肩膀，朝着心脏的方向蔓延。
与此同时，他的眼睛开始发生变化。
眼前的世界从彩色变成了黑白，然后又从黑白变成了血红。阳光不再是温暖的，而是变成了无数根烧红的针，扎在他身上每一寸暴露的皮肤上。他惨叫起来，那声音不像人声，像是某种野兽的哀嚎。
“爷爷……” 他朝房门伸出手，“爷爷…… 救我……”
房间里传来一声巨响，是爷爷从炕上摔下来的声音。接着是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拉开，爷爷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半壶没喝完的烧酒。
老头儿看到林墨的样子，手里的酒壶 “咣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墨儿……” 爷爷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你…… 你见光了……”
林墨想说话，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火，烧得他无法呼吸。他看着爷爷，看着那张老脸上的绝望，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愧疚。
他想道歉，想说自己只是好奇，想说对不起。
但他说不出来了。
因为那股寒意已经爬到了他的心脏，在那里，有什么东西 “醒” 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