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靠山村的清明,雨下得跟不要钱似的,淅淅沥沥扯了三天不断的线。山上的坟包都泡在水里,像一个个发了霉的馒头。村里人穿着蓑衣,踩着烂泥,拎着竹篮子上山祭祖,篮子里装着供品,手里提着黄纸,一路走一路撒纸钱,白的黄的像蝴蝶似的飘。
王财没去祭祖。
他今年四十整,光棍一条,爹妈死得早,连个给他上坟的后人都没有。他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反倒乐得其成 —— 省下的纸钱买酒喝,不香吗?
这会儿他正蹲在自家门槛上,端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稀里呼噜地往嘴里扒拉。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油得发亮,袖口磨出了毛边,能刮下二两油泥。
“王财!王财!”
村口传来喊声,是卖豆腐的老李头,挑着担子一溜小跑,蓑衣上的水珠甩得老高,“你还蹲这儿吃呢?村东头刘老五家上坟,烧的纸船纸马被风刮跑了,散了一路,你不去捡?”
王财眼皮子都没抬,“捡那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当饭吃。”
“傻啊你,” 老李头把担子往地上一撂,压低声音,“听说还有金元宝呢,黄澄澄的,虽然是纸糊的,但看着喜庆。再说了,这会儿山上人多,没人注意你,捡回来糊在墙上,看着也像个有钱人样儿。”
王财筷子顿了顿。
他是个懒汉,村里出了名的。地里的草长得比苗高,他都能躺在树底下睡大觉,指望他动根手指头都难。但他有个毛病 —— 贪财,贪到骨子里的那种。路上见着个钢镚儿,能追出去二里地;赶集时见着人家掉根葱,都得捡起来揣兜里。
“真有金元宝?” 王财放下碗,油渍麻花的脸上挤出一丝精明。
“我骗你干啥,” 老李头朝山脚努努嘴,“就在老槐树下头,一摞呢,还有纸衣裳,看着像是好料子做的。”
王财心动了。
他把碗往门槛上一扣,抹了把嘴,趿拉着那双露着大脚趾的布鞋就出了门。雨还在下,打在脖子里冰凉,但王财心里热乎 —— 白捡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山脚的老槐树有年头了,三个人合抱都搂不过来,树干中空,据说早些年吊死过人不晓得多少。清明时节,树上挂满了白色的招魂幡,被雨水泡得透湿,沉甸甸地垂下来,像是一条条吊死鬼的舌头。
王财到的时候,树根底下确实有一堆东西。
黄纸撒了一地,被泥水糊住了,中间码着一摞纸元宝,约莫有七八个,叠得方方正正,看着挺像那么回事。旁边还扔着几件纸衣服,黑色的、蓝色的,纸做的,但被雨水淋了,软塌塌地贴在树根上。
王财左右看了看,山上隐约传来鞭炮声和哭声,没人注意这边。
“嘿嘿,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他念叨着从说书先生那儿听来的半吊子话,蹲下身就要捡。
“王财!”
一声暴喝炸雷似的在身后响起,吓得王财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回头一看,是刘三爷。老头儿七十来岁,背有点驼,手里拄着那根枣木拐杖,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王财身后,蓑衣上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三爷,您…… 您走路没声啊?” 王财拍着胸口,心脏砰砰直跳。
刘三爷没理他,用拐杖指着地上那堆纸货,脸色铁青,“放下。那是冥财,捡不得。”
“啥冥财不冥财的,” 王财讪笑着,手却往那摞纸元宝上摸,“这就是纸,烧剩下的,不要了,我捡回去糊墙……”
“糊涂!” 刘三爷一拐杖敲在王财手背上,疼得他嗷的一声缩回手,“这是给阴间人的买路钱!你捡了,就是抢了鬼的口粮,那东西能饶了你?”
王财捂着手背,心里骂骂咧咧,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这刘三爷在村里辈分高,又是看风水的,平时大家都敬着。
“三爷,您这就是迷信了,” 王财嬉皮笑脸地,“现在都啥年代了,还讲这些老理儿?纸钱就是纸,我捡回去还能引火呢,实在不行擦屁股也成啊,柔软。”
“你……”
刘三爷气得胡子直翘,用拐杖点着王财的脑门,“你听好了,咱靠山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路边的冥财,特别是这种没烧透、被风吹散的,那是主家没收到,或者东西自己长腿跑了的。这种钱沾着阴气,是‘活钱’,捡了就得替人办事,办不成,就得拿命抵!”
王财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是瞟着那摞纸元宝。黄澄澄的,看着真喜人。
“滚回家去!” 刘三爷见他这副死样子,更来气了,“今晚关好门窗,听见啥动静都别开门。这堆东西,我在这儿守着,等主家来寻。”
王财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走到半路,他绕了个圈,从后山的小路又摸了回去,躲在草丛里看着。
刘三爷守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天上雨大了,老头儿扛不住,骂骂咧咧地拄着拐杖走了。
王财等了一会儿,确认四下无人,像只兔子似的蹿出去,一把捞起那摞纸元宝,又把那几件纸衣服胡乱一卷,塞进怀里,撒腿就跑。
跑回家,关上门,王财靠在门板上直喘粗气,心里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过。他把纸元宝摊在桌上,借着昏黄的灯泡细看 —— 做得真精致,金粉涂得匀匀的,中间还印着 “冥通银行” 四个红字。
“傻子才不要呢,” 王财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刘三爷那老东西,就会吓唬人。这纸钱我收着,赶明儿去镇上当冥币卖,还能换壶酒喝。”
他又展开那几件纸衣服。一共三件,一件黑的,一件蓝的,还有一件灰的。纸衣服做得讲究,还有盘扣,虽然被雨水泡软了,但干了应该还能用。
王财把纸衣服搭在椅背上,纸元宝塞进床底下的木箱子里,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躺上了炕。窗外雨声淅沥,他很快打起了呼噜,嘴角还挂着笑,梦见自己发财了,娶了个俊俏的媳妇,生了大胖小子。
他不知道自己惹上了什么。
2
头一夜,风平浪静。
王财睡得很死,还做了个春梦,梦到隔壁村的小寡妇对他笑。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他伸了个懒腰,觉得身上有点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八成是被子盖厚了。” 他嘟囔着坐起身,目光扫过屋里的椅子,突然愣住了。
椅背上搭着的那件黑色纸衣服,不见了。
王财下了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着。他心里有点嘀咕,但也没当回事,估计是被风吹地上了,或者耗子拖走了 —— 虽然耗子不吃纸,但他懒得想那么多。
他烧了锅热水,把昨天剩下的玉米糊糊热上,呼噜呼噜吃完,又躺回炕上睡回笼觉。这一睡,就睡到了天黑。
是被冻醒的。
四月的天气,晚上确实凉,但也不至于冻得人打摆子。王财缩在被窝里,牙齿咯咯作响,总觉得有股子冷风从脚底下往上灌。他往下摸了摸,炕尾冰凉,像是有人刚在那儿坐过。
“奇怪……” 他坐起身,想点个火盆,刚划着火柴,就听见 “啪嗒” 一声。
王财猛地回头。
桌上,那摞纸元宝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 他明明记得自己塞进床底下了。
而且,纸元宝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道水印。
像是有人用湿手摸过,从中间那枚元宝上划过,纸面皱巴巴的,还散发着一股子腥甜味,和那股子冷风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王财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凑近看了看,那水印的形状…… 像是个手掌印。
“谁?!” 王财猛地转身,盯着空荡荡的屋子,“谁在那儿?”
没人回答。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泡直晃悠,在墙上投下诡异的影子。王财咽了口唾沫,抄起炕边的烧火棍,把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床底下除了那双破布鞋,啥也没有。
“自己吓自己……” 王财安慰自己,把纸元宝又塞回床底,这次还用砖头压住了。
他重新躺回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屋里多了点什么,或者说,多了个 “人”。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后脖颈子发凉,像是有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耳边有人叹气。
那声音极轻,极近,像是就贴在他耳朵边上。
“还…… 我…… 东…… 西……”
王财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一片漆黑,停电了。他心脏狂跳,摸索着想去摸枕头边的火柴,手刚伸出去,就碰到了另一只手。
冰凉,僵硬,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腊肉。
“啊 ——!”
王财惨叫一声,从炕上滚了下去,摔得七荤八素。他连滚带爬地摸到门框,拉开灯绳 —— 来电了,灯泡滋滋响了两声,亮了。
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炕上,那件黑色的纸衣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枕头边,像是被人精心整理过。而且,那件衣服变了 —— 原本只是普通的纸衣服,现在上面多了些皱褶,特别是肩部和腋下,像是…… 像是被人穿过。
王财盯着那件衣服,腿肚子直转筋。
他想起刘三爷说的话,想起那些关于冥财的传说,心里开始发毛。但他还是舍不得那叠纸元宝 —— 那是钱啊,就算死了也是钱。
“我…… 我不怕你们……” 王财哆哆嗦嗦地把纸衣服扔回椅背,又往炕上缩,用被子蒙住头,“有…… 有本事显形啊,装神弄鬼的……”
被子里漆黑一片,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实在憋不住气,悄悄探出头来。
正对上一张脸。
那张脸贴在被子边缘,惨白如纸,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漆漆的洞,嘴角却向上咧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找…… 到…… 你…… 了……”
3
王财这一病,就是三天。
不是普通的病,是邪病。浑身发冷,盖三床被子都捂不出汗,额头却烫得能煎鸡蛋。他躺在炕上,神志不清,嘴里胡言乱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村里人来看过,都说这是撞了邪。刘三爷站在门口,远远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叹口气走了,没开药方,也没念咒,只是说了句:“自作孽,不可活。”
王财在昏迷中,一直在做梦。
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黑漆漆的路上,路两旁都是雾,看不清东西。他走啊走,走得两腿发酸,突然看见前面有座桥,桥头上站着个老头儿。
那老头儿穿一身黑衣裳,手里拄着根拐杖,背对着他。听到脚步声,老头儿缓缓转过身 —— 那脸白得不像人,眼眶深陷,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没有眼珠,嘴巴却一张一合:
“还我冥财……”
王财想跑,却发现自己动不了。那老头儿飘过来,冰冷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
“拿了我的钱,就要替我铺路……” 老头儿的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带着回音,“要么还钱,要么还命……”
“我还!我还!” 王财在梦里大喊,“我把纸元宝还给你!放了我!”
老头儿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黑牙,“太迟了…… 你已经用了……”
说完,举起手里的拐杖,朝着王财劈头盖脸打下来。
王财惨叫一声,从梦中惊醒。他浑身冷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窗外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那件纸衣服挂在椅背上,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伸手想去摸炕头的水碗,却摸到了一样毛茸茸的东西。
王财僵住了。
那是一只手,长满了尸斑的手,正搭在他的手腕上。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椅背上那件纸衣服,不知什么时候 “站” 了起来,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有个人穿着它。
而且,那衣服的领口处,隐约露出一张脸 —— 正是梦里的那个黑衣老头儿。
“啊 ——!”
王财这一声惨叫,半个村子都听见了。隔壁邻居披着衣服过来敲门,王财连滚带爬地过去开门,却看见邻居身后站着那个黑衣老头儿,正冲他招手。
“王财,你做噩梦了吧?” 邻居打着哈欠,“大半夜的鬼叫什么?”
王财指着老头儿,手指抖得像筛糠,“他…… 他……”
“他什么?” 邻居回头看了看,“没人啊?”
王财再定睛一看,老头儿确实不见了。但他知道,那东西没走,就在屋里,在阴影里,在每一件纸衣服里,等着他。
“我要还钱……” 王财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我要把冥财还回去……”
第二天一早,王财拖着病体,从床底下翻出那叠纸元宝,还有三件纸衣服,用破布包了,跌跌撞撞地往山脚走。他要去老槐树下,把东西放回原处,也许这样,那东西就能放过他。
可当他走到老槐树下时,傻眼了。
树底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连之前被泥水泡过的黄纸都不见了。只有那棵老槐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笑。
王财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求求您…… 放过我……” 他对着空气磕头,额头撞在树根上,渗出血来,“我把东西带来了,我烧给您,我给您烧纸钱,烧金山银山,您放过我……”
风突然大了,吹得他手里的布包猎猎作响。王财打开布包,想拿出纸元宝烧掉,却发现那叠纸元宝变了 —— 原本黄澄澄的金元宝,现在变成了灰黑色,上面印着一个清晰的手掌印,五根手指纤细修长,但指尖却长着尖锐的指甲。
那不是人的手印。
王财吓得把纸元宝扔在地上,转身想跑,却发现自己动不了。脚踝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只冰冷的手。
他低头看去,泥土里,伸出一只青灰色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那只手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像是烧焦了似的疼。
“用…… 了…… 我…… 的…… 钱…… 就…… 是…… 我…… 的…… 人……” 地底下传来沉闷的声音。
王财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4
再次醒来时,王财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的炕上。
天已经黑了,屋里点着油灯,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王财觉得浑身疼,像是被人用棍子抽打过,特别是胳膊和腿上,青一块紫一块,指印清晰可见。
他挣扎着坐起身,想喝口水,却发现水碗旁边放着那叠纸元宝。
纸元宝还是灰黑色的,但那手掌印更深了,而且…… 而且在动。那五根手指像在纸上抓挠,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财想喊,却喊不出声。他想下炕,却发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了 —— 右手自己伸了出去,拿起了那叠纸元宝,然后…… 塞进了嘴里。
“不…… 不要……” 王财在心里大喊,但嘴巴却机械地咀嚼着。
纸是苦的,带着股子霉味和血腥味,嚼在嘴里像烂棉花。王财想吐,但喉咙却自动吞咽,把那团纸咽了下去。
一件,两件,三件……
王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把纸元宝一个个塞进嘴里,嚼烂,咽下。他的胃像火烧一样疼,肚子鼓胀起来,像怀了孕的妇人。
最后一件纸元宝咽下肚,王财终于能动了。他趴在炕沿上,拼命抠嗓子眼,想把那些纸吐出来,但吐出来的只有黑水,带着纸浆的腥臭。
“嗬…… 嗬……” 王财喘着粗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那种衣服摩擦的窸窣声,还有拐杖点地的笃笃声。
王财缓缓转过头。
炕沿边,站着那个黑衣老头儿。这次看得真切了 —— 老头儿身高不足五尺,干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的皮贴着骨头,眼窝深陷,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隐约有两团绿火在跳动。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纸衣服,衣服现在变得合身了,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老头儿手里拄着那根拐杖,拐杖头上雕着个骷髅,正咧嘴朝王财笑。
“吃…… 饱…… 了…… 吗……” 老头儿的声音像是从王财肚子里发出来的,因为他的嘴没动,但声音却在屋里回荡。
王财想往后缩,但背已经顶到了墙。
“该…… 跟…… 我…… 走…… 了……” 老头儿伸出手,那只手还是青灰色的,指甲足有三寸长,黑黢黢的,朝着王财的脖子抓来。
“不!不要!” 王财拼命摇头,“我把命还你!我把命还你!”
老头儿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命……” 老头儿歪了歪头,那动作诡异得像只猫头鹰,“你…… 的…… 命…… 不…… 值…… 钱…… 你…… 捡…… 了…… 我…… 的…… 衣…… 服…… 你…… 得…… 替…… 我…… 穿……”
王财还没明白过来这话的意思,就见老头儿一挥手,那件叠放在椅背上的蓝色纸衣服,突然飞了起来,像是有双无形的手在展开它,然后…… 套在了王财身上。
纸衣服碰到皮肤的那一刻,王财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那感觉就像是把烧红的铁衣裹在身上,烫得皮开肉绽。纸衣服遇热收缩,紧紧勒住王财的身体,越勒越紧,勒得他肋骨咯咯作响,喘不过气。
“救…… 救命……” 王财伸手去抓老头儿,想求他停下,但老头儿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挂着那诡异的笑。
纸衣服完全贴合了王财的身体,变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皮,长在了他身上。王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变得皱巴巴的,像老树皮,指甲开始发黑变长。
“从今…… 往后…… 你就是…… 我的…… 替身……” 老头儿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也开始变淡,“该…… 你…… 去…… 找…… 下一个…… 捡…… 冥财…… 的…… 人…… 了……”
老头儿消失了,化作一缕黑烟,钻进了王财的七窍。
王财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血管里爬,在啃食他的骨髓,在占据他的灵魂。他想喊,但发出的声音却是那种沙哑的、像指甲刮黑板的声音:
“还…… 我…… 东…… 西……”
5
那是最后一夜。
王财躺在炕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还是王财,还是那个懒的、贪财的懒汉;但模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变成了那个黑衣老头儿,站在阴冷的黑雾里,等着下一个猎物。
他听见窗外有脚步声,拖沓、沉重,绕着房子转圈,一圈又一圈。偶尔有手拍在窗户纸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掌印。
“王财…… 王财……” 有人在窗外喊他的名字,声音像是刘三爷,又像是他死去的爹。
王财不敢应声。他知道,那是 “它们” 在试探,只要他一答应,魂儿就会被勾走。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半夜时分,王财发现自己的手抬了起来,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那只手青黑青黑的,指甲老长,缓缓掐向自己的脖子。
“不…… 不要……” 王财在心里哀求,但手还是掐了上去。
冰凉的手扼住喉咙,力道一点点收紧。王财眼珠子凸了出来,舌头伸得老长,他想挣扎,但身体像是被捆住了,根本动不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掐死自己的时候,手突然松开了。
王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剧烈地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他摸着脖子上的掐痕,惊魂未定。
这时,他听见床底下有动静。
窸窸窣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床底下爬。王财慢慢地、慢慢地探出头,往床底下看 ——
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的,就在床底下的黑暗中,直勾勾地盯着他。然后,一只青灰色的手伸了出来,抓住了床沿。
接着是第二只手。
一个 “人” 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是王财自己。
不,是长得和王财一模一样的东西,但脸色铁青,眼窝深陷,穿着那件黑色的纸衣服,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黑牙。
“我…… 来…… 带…… 你…… 走……” 那个 “王财” 说,声音却是老头儿的。
王财想跑,但那个 “王财” 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那手冰冷刺骨,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
“放开我!放开我!” 王财拼命踢蹬,但那个东西纹丝不动,一点点地把他往床底下拖。
床底下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吃人的嘴。王财的手指抠着土炕的边缘,指甲都抠翻了,鲜血直流,但还是被一点点地拖了下去。
“救…… 命……” 王财最后喊了一声。
那个 “王财” 爬上了他的身体,骑在他胸口上,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然后…… 俯下了身。
王财闻到了那股味道,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味,混着尸臭,呛得他无法呼吸。他感觉那个东西在吻他,不,是在吸他,吸他的阳气,吸他的魂魄。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冷。最后一刻,他看见那个 “王财” 从他身上爬起来,拿起了那叠纸元宝 —— 不知什么时候,纸元宝又变回了黄澄澄的样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枕边。
那个东西把纸元宝塞进王财的手里,帮他攥紧,然后替他盖好了被子,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照顾一个熟睡的孩子。
“睡…… 吧……” 那东西在他耳边说,“明天…… 就…… 好了……”
王财的眼皮越来越重,他看见那个 “王财” 穿上了他的蓝布褂子,推开门走了出去,消失在黎明的黑暗中。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6
天蒙蒙亮的时候,刘三爷带着几个后生来到了王财家门口。
老头儿一夜没睡,眼皮直跳,心里慌得厉害。他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就命后生踹门。
门一开,那股子味道就冲了出来 —— 腥甜、腐臭,像是陈年的血混着香灰,还夹杂着一股子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
“坏了……” 刘三爷脸色煞白,拄着拐杖的手直哆嗦。
后生们冲进屋里,很快就传来了惊叫声。
王财躺在床上,已经硬了。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房梁,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的表情,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却永远喊不出来了。
最诡异的是他的姿势。
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叠纸元宝,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纸元宝被攥得皱巴巴的,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他身上盖着被子,整整齐齐,连被角都掖得好好的。
而床边的那把椅子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三件纸衣服 —— 黑色的、蓝色的、灰色的,洗得干干净净,连褶子都透着股子挺括,像是等着谁来穿。
刘三爷站在门口,没敢进去。他盯着那三件纸衣服,浑浊的老眼里滚下两行泪。
“造孽啊……”
“三爷,现在咋办?” 后生们吓得脸都绿了,“要不要报官?”
“报啥官,” 刘三爷摇摇头,用拐杖点了点地,“这是阴债,阳世管不了。去,把我准备好的东西拿来。”
后生们端来一个铜盆,里面装着黑狗血、朱砂、糯米,还有一把铜钱。刘三爷颤巍巍地走进屋,嘴里念念有词,把黑狗血泼在墙角,朱砂撒在床沿,铜钱摆在门口,摆了个 “困” 字阵。
“王财啊王财,” 刘三爷对着尸体说,“你贪小便宜,惹了不该惹的东西。现在人死债消,我送你一程,你也别怨谁,下辈子,记得手脚干净点。”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王财的额头上。说来也怪,那黄符一贴,王财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竟然缓缓闭上了,脸上的惊恐表情也舒展了些,像是终于安息了。
“抬出去吧,” 刘三爷挥挥手,“用柳条捆了手,纸衣服烧掉,切记,烧的时候别说话,别回头,一直走到乱葬岗,挖个深坑埋了,越深越好。”
后生们依言而行,用柳条把王财的手脚捆了,那叠纸元宝没敢拿出来,就留在他手里。三件纸衣服被拿出来,在院子里烧了。
火烧起来的时候,没有烟,只有一股子黑气直冲天际,在半空中扭曲成一个人形,像是那个黑衣老头儿,又像是在挣扎的王财。那黑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然后消散在晨风中。
王财的尸体被抬走了,埋在乱葬岗最深的地方,上面压了块大石头。
他那间破瓦房,再也没人敢进去。门窗用木板钉死了,但每到夜里,路过的人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叠纸衣服,又像是有人在数纸钱。
7
事情还没完。
王财死后第七天,村里又出事了。
是卖豆腐的老李头。这老头儿当初怂恿王财去捡冥财,心里一直犯嘀咕。王财死的第二天,他就病了,症状和王财一模一样,浑身发冷,说胡话,梦见黑衣老头儿讨钱。
刘三爷去看他,叹了口气,“你身上也沾了因果。那天你挑唆王财去捡冥财,那东西也记着你呢。”
老李头吓得跪在床上磕头,“三爷救我!我不想死啊!”
“救不了,” 刘三爷摇头,“你自己去山脚烧纸,把当初没捡的冥财,十倍地烧回去,烧的时候磕一百个响头,看看能不能消灾吧。”
老李头依言而行,扛着一麻袋黄纸,去老槐树下烧。烧的时候,风突然大了,打着旋儿把纸灰卷起来,扑了老李头一脸。老头儿呛得直咳嗽,等风停了,发现麻袋里的纸钱全没了,像是被人一卷而空。
当天夜里,老李头也死了。死状和王财一样,手里攥着一把纸灰,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
再往后,村里凡是捡过冥财的,或者动过那份心思的,都一个个遭了殃。有的掉河里淹死了,有的被车撞了,有的干脆睡死过去,再也没醒来。
刘三爷在村口立了块石碑,上面刻着八个大字:“路边冥财,拾者必亡。”
他召集全村人,在祠堂里开了大会,把那件禁忌掰开了揉碎了讲:
“那冥财,不是普通的纸钱。那是给阴间人的买路钱,是过奈何桥的盘缠,是贿赂小鬼的门路。你们捡了,就是断了死人的路,那东西能不找你拼命?”
“特别是那种被风吹散的、没烧透的,那叫‘游财’,是孤魂野鬼的口粮。你抢了鬼的饭,鬼就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穿你的皮,让你替他挡灾!”
村民们吓得脸色发白,纷纷点头。
“还有,” 刘三爷的声音更低了,“王财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纸元宝,身上穿着纸衣服。那是替身。那东西找替身呢。以后谁要是看见地上有整整齐齐的冥财,特别是那种看起来特别新的、特别完整的,千万千万别捡,那是钓鱼的饵,专钓你们这些贪心的!”
从那以后,靠山村的人,再也没人敢捡冥财。
清明节、中元节、十月初一,村里人烧纸的时候都格外小心,一定要在原地看着纸烧完,用棍子拨拉散了,确保没有一片完整的纸钱被风吹走。要是真有被风刮跑的,宁可追出去二里地捡回来烧掉,也不敢让它落在路边。
至于那棵老槐树,被人用红绳围了起来,树上挂满了镇邪的符咒。据说每到阴雨天,还能看见树底下站着个穿黑衣服的人影,等着下一个贪心的人去捡他的 “钱”。
而那间废弃的王家老宅,渐渐成了村里的禁地。房子塌了,长满了荒草,但每到夜里,路过的人总能听见里面有响动 ——
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在叠纸元宝。
哗啦哗啦,像是有人在数纸钱。
还有时候,会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伴随着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还…… 我…… 东…… 西……”
8
去年清明,有个外乡来的大学生,来靠山村采风,写关于民俗的论文。
他听说了王财的故事,嗤之以鼻,觉得是封建迷信。临走那天,他在老槐树下拍照,看见树根底下有一枚亮闪闪的硬币,像是古董铜钱。
他兴奋地捡了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放进了口袋。
当天晚上,他住在镇上的小旅馆里,半夜被冻醒。他睁开眼睛,看见床头站着个穿黑衣服的老头儿,手里拄着拐杖,正冲他笑。
“还…… 我…… 东…… 西……”
第二天,旅馆老板敲门没人应,踹开门一看,那大学生躺在床上,已经没气了。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钱,脸上带着和王财一模一样的惊恐表情。
而靠山村村口的那块石碑上,那八个大字,似乎又深了几分。
风吹过,石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有些便宜,捡不得。
那是买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