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口棺材在堂屋里摆了十八年。
不是那种光鲜亮丽的寿材,而是黑漆漆、油亮亮的,木头缝里渗着一股子陈年血腥混合香灰的味道。棺头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文,小时候陈阳问过奶奶那是什么,奶奶只说那是 “镇” 字,镇邪的镇。
陈阳今年十八,刚参加完高考,整个人处于一种诡异的亢奋状态。他站在堂屋门口,盯着那口棺材看了半晌,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 奶奶不让抽,说抽烟伤肺,他这命本就是借来的,得省着用。
“阳阳,我去你姑婆家吃喜酒,晚上不回来,锅里有腊肉炒饭,热热再吃。” 奶奶挎着个蓝布包袱从里屋出来,七十岁的人了,背有点驼,但眼神还锐利得像把刀。
“知道了。” 陈阳把烟夹在耳朵上,转过身帮奶奶理了理衣领,“路上慢点,包里有我给你装的晕车药。”
奶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什么。陈阳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讪讪地收回手。
“那口棺材,” 奶奶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千万别动。”
“哎呀我知道,您都说了八百遍了。” 陈阳不耐烦地摆摆手,“不就是口破棺材嘛,里面又不是金山银海,我动它干嘛。”
奶奶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那钥匙古古怪怪的,齿纹不是直的,而是弯弯曲曲像条蜈蚣。她当着陈阳的面,把钥匙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小衣口袋里,还拍了拍。
“记住,” 奶奶一字一顿,“开棺即死。不是吓唬你,是咱陈家祖上十八代用血换来的教训。”
陈阳点点头,脸上堆着笑把奶奶送出了院门。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又看了看堂屋中央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十八年了。
从他出生的那天起,这口棺材就在这儿。奶奶说他命带阴煞,八字纯阴,本该是个死胎,是爷爷临死前用秘法把他和这口棺材绑在了一起,才让他活了下来。
“续命”—— 奶奶总这么说。
可续的是什么命?陈阳从小到大都活得像个正常人,能吃能喝能跑能跳,除了偶尔做噩梦梦见自己在水里下沉,除了每个月初一十五奶奶逼他喝那种苦得钻心的黑汤药,他觉得自己和村里其他小伙没什么两样。
甚至他觉得自己比其他人更壮实。
那口棺材里到底有什么?
这个问题像条虫子,在陈阳心里钻了十八年。小时候他怕,不敢想;后来上了学,读了书,他开始觉得这可能是奶奶的迷信,棺材里说不定什么都没有,或者就是些祖上的遗物。
但越是这样,那团黑漆漆的雾气就越是在他脑子里转悠。
陈阳走进堂屋,拖过那把磨得发亮的竹椅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盯着棺材上的符文,那些扭曲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活物,在缓慢地蠕动。
钥匙在奶奶身上。
陈阳摸了摸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叼在嘴里,还是没点。他站起身,走到棺材旁边,伸手摸了摸棺盖。
冰凉。
不是木头该有的那种凉,而是像摸到了一块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铁,寒意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陈阳打了个哆嗦,却没缩回手。
棺盖和棺身之间有一条细缝,细得几乎看不见,但陈阳知道,只要撬开这条缝,就能看到里面。
他想起奶奶说的话:“开棺即死。”
“吓唬谁呢。” 陈阳嘟囔了一句,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响。
他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供桌上。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还有一盘已经风干了的苹果。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最上面插着三根没燃尽的红香。
陈阳的目光移到了供桌下面的抽屉。
他蹲下身,拉开抽屉。里面堆着些黄纸、朱砂、毛笔,还有 —— 陈阳的眼睛亮了 —— 一把铜钥匙。
和奶奶身上那把一模一样。
他的手有些抖,把钥匙拿出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陈旧的金属味。陈阳咽了口唾沫,站起身,走到棺材前。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 “咔哒” 声。
陈阳愣住了。
他没想到真的能插进去。他以为奶奶会把钥匙随身带走,或者这口棺材根本就没锁。他站在那儿,手放在钥匙上,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拧。
堂屋里静得可怕。窗外的蝉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连风都像是凝固了。
陈阳咬了咬牙。
“就看一下,” 他对自己说,“就看一眼,看完就关上。”
他拧动了钥匙。
2
锁开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骨头断裂的脆响,又像是某种叹息。陈阳的手心全是汗,他握住棺材盖的边缘,用力一推。
棺盖很重,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陈阳使出了吃奶的劲,才把它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味道冲了出来。
不是尸臭,不是霉味,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腥甜,像是放了很久的血混合着腐烂的花瓣,闻一口就让人头晕目眩。陈阳捂住鼻子,眯起眼睛往棺材里看。
里面很黑。
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浓稠的、有实质的黑,像是有人把墨汁倒进了棺材里,还在不停地搅拌。陈阳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会儿,才勉强看清 —— 棺材里没有尸体。
没有骨骸,没有寿衣,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团黑雾。
那雾气在棺材底部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时而聚集,时而散开。陈阳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那雾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凑近了些。
雾气流动得更快了,像是在回应他的注视。陈阳的心跳得厉害,他伸出手,想拨开那层黑雾,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就在这时,他看清楚了。
雾气中,有一张脸。
不是人的脸,也不是任何他能想象出来的生物的脸。那是一张扭曲的、狰狞的面孔,没有五官,或者说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但陈阳能感觉到它在 “看” 他。
那东西在笑。
陈阳吓得魂飞魄散,他猛地缩回手,想把棺盖推回去。可已经晚了。
那团黑雾像是找到了出口,猛地涌了出来。它不是飘出来的,而是像箭一样射出来的,瞬间缠住了陈阳的手腕。陈阳感觉像是被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那寒意直接钻进了血管,顺着胳膊往心脏爬。
“操!” 陈阳骂了一句,拼命甩手,可那雾气越缠越紧。
黑雾从棺材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它缠住了陈阳的胳膊,脖子,然后是整个身体。陈阳想喊,可一张嘴,那雾气就钻进了他的喉咙。
冰凉。
彻骨的冰凉。
陈阳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迅速流失,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他最后看到的,是那张脸 —— 那张在雾气中的狰狞面孔,它从棺材里 “浮” 了上来,贴到了他的面前。
它没有眼睛,但陈阳知道它在盯着他。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3
陈阳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堂屋的地上,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棺材盖还开着,但里面已经没有黑雾了,空荡荡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阳挣扎着爬起来,脑袋疼得像要裂开。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绳子勒过,但摸上去又不疼。
“妈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幻觉?”
他走到棺材边,往里看了看。确实什么都没有,就是口空棺材,底部铺着一层黑漆漆的木板,木板上有一些奇怪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
陈阳松了口气,心想可能是自己太紧张了,产生了幻觉。他把棺盖推回去,盖上,却发现锁已经坏了 —— 钥匙还插在上面,但锁芯像是被什么东西熔化了,铜水流淌在棺盖上,凝固成诡异的形状。
“完了。” 陈阳心里一沉。
奶奶回来看到锁坏了,非打死他不可。他试着把钥匙拔下来,可钥匙像是长在了锁里,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陈阳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饥饿感。
不是肚子饿,而是更深处的、某种说不清的渴望。他的喉咙发干,想喝水,但倒水的时候又觉得水太淡,不够味。他想找点有味道的东西,咸的,腥的,最好是血。
陈阳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他放下水杯,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指尖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色。他凑近闻了闻,手上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和刚才棺材里飘出来的味道一样。
“没事的。” 他对自己说,“就是吓到了,睡一觉就好了。”
陈阳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惨白惨白的。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有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刮擦,又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念叨着什么。陈阳听不清那些话,但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的恶意。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半梦半醒之间,陈阳感觉自己站了起来。他不是自愿的,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控制着他的身体。他走出房间,走进堂屋,站在那口棺材前。
棺材在震动。
不是明显的摇晃,而是一种细微的、有节奏的颤动,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陈阳伸出手,抚摸着棺盖。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一个他从未做过的表情 —— 那笑容太大了,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奶奶。” 他听到自己说,可那声音不是他的,沙哑、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
陈阳猛地惊醒。
他发现自己真的站在堂屋里,手还放在棺材上。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在这儿站了一整夜。
他吓得倒退几步,撞翻了供桌上的香炉。香灰撒了一地,陈阳看着那片灰白,突然觉得好饿。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香灰,塞进了嘴里。
4
奶奶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陈阳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对着奶奶笑了笑。
“回来了,姑婆身体还好吧?”
奶奶站在院门口,没动。她盯着陈阳看了很久,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阳阳,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有吗?” 陈阳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没睡好。”
奶奶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堂屋。堂屋的门关着,但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供桌 —— 香炉翻了,香灰撒了一地,还没收拾。
奶奶的脸色变了。
她快步走向堂屋,陈阳跟在后面,心里有些忐忑。他知道那锁坏了瞒不住,但他已经想好了说辞 —— 就说自己不小心碰倒了香炉,去扶的时候撞到了棺材,锁本来就旧,一下就坏了。
奶奶推开堂屋的门,一眼就看到了棺材。
棺盖盖着,但锁确实坏了。铜钥匙还插在上面,周围有一圈黑色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
奶奶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你打开了?” 她的声音在抖,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没有。” 陈阳赶紧说,“我就是不小心撞了一下,锁就 ——”
“你打开了!” 奶奶突然尖叫起来,那声音尖利得不像人发出来的。她转过身,一把抓住陈阳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肉里,“你打开了对不对?你看见了?你看见了什么?”
陈阳被她的反应吓到了,他从来没见过奶奶这样。在他印象里,奶奶永远是冷静的,严厉的,哪怕天塌下来也不会眨一下眼。
“我就开了一条缝。” 陈阳结结巴巴地说,“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团黑雾,我马上就关上了。”
奶奶松开了手。
她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她看着陈阳,眼神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完了。” 她喃喃自语,“完了,十八年的镇魂,功亏一篑。”
“奶奶,到底怎么了?” 陈阳想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别碰我!” 奶奶尖叫道,“你身上已经有了。”
她没说完,突然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供桌前,抓起那盘干苹果砸向陈阳。
“出去!你给我出去!”
陈阳被砸懵了,一个苹果砸在他额头上,生疼。他看着近乎疯狂的奶奶,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
“你干什么!我不就是开了个破棺材吗!里面什么都没有!你至于吗!”
“滚!” 奶奶抓起烛台朝他扔过来,“滚出这个院子!”
陈阳气得浑身发抖,他转身冲出堂屋,砰地一声关上房门,把奶奶的哭喊声关在了里面。
他站在院子里,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陈阳摸了摸额头,刚才被苹果砸到的地方肿了起来,他舔了舔嘴唇,突然闻到了一股香味。
从堂屋里飘出来的。
不是香火味,也不是腊肉味,而是一种让他垂涎欲滴的味道,腥甜腥甜的,像是新鲜的血液混合着某种香料。
陈阳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突然很想进去,很想尝尝奶奶的味道。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陈阳就吓得打了个寒颤。他后退几步,靠在院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这是怎么了。” 他抱住头,指甲抠进头皮,“我到底是怎么了。”
5
那天晚上,陈阳没敢回家。
他在村口的玉米地里蹲了一宿,蚊子咬得他满身包,但他不敢回去。他怕奶奶,更怕那个想 “尝尝奶奶味道” 的自己。
凌晨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口深井里,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他不停地往下沉,水淹过了他的脖子,灌进他的鼻子和耳朵。他想喊,但水下有一张脸在看着他 —— 就是棺材里那张狰狞的脸。
它没有五官,但它在笑。
陈阳惊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浑身是汗,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决定回家。
不管怎么样,那是他奶奶,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也许奶奶只是太生气了,气消了就好了。至于那个奇怪的念头,一定是幻觉,是棺材里的味道让他产生了幻觉。
陈阳回到院子的时候,奶奶正在扫地。
她扫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听到陈阳进门,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陈阳愣住了。
奶奶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昨天的疯狂和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悲哀,像是看着一个将死之人。
“回来了?” 奶奶的声音很平静,“锅里给你留了粥,去喝吧。”
陈阳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子,“奶奶,您不生气了?”
奶奶没回答,继续扫地。她扫的是昨晚撒在地上的香灰,那些灰被扫成一堆,然后她蹲下身,用手把灰捧起来,装回香炉里。
“阳阳。” 奶奶背对着他说,“今晚你别睡自己屋了,睡堂屋。”
“啊?”
“堂屋。” 奶奶重复道,“在棺材旁边,打地铺。”
陈阳心里一阵发毛,“为什么?”
奶奶转过身,看着他,那双老眼里有泪光在闪,“因为要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奶奶,您到底在说什么?”
奶奶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陈阳的脸。她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但动作很温柔,就像陈阳小时候她哄他睡觉那样。
“阳阳,你怕死吗?”
陈阳愣了一下,“怕,谁不怕死。”
“那如果死了比活着更痛苦呢?”
“奶奶,您到底 ——”
“听我说。” 奶奶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今晚,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声,不要反抗,明白吗?”
陈阳看着奶奶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决绝,又像是告别。
“奶奶,您别吓我。”
“去喝粥吧。” 奶奶收回手,转身继续扫地,“喝完粥,去洗个澡,把身上的衣服都换了,换我那件蓝色的粗布褂子,在衣柜最底层。”
陈阳站在那儿,看着奶奶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很瘦,很小,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6
夜幕降临得很快。
陈阳按照奶奶说的,穿上了那件蓝色的粗布褂子。衣服很旧,洗得发白,但带着一股淡淡的艾草香,闻起来让人心安。
堂屋里点着两根白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诡异的影子。棺材静静地躺在屋子中央,棺盖上的锁已经彻底坏了,但还盖着,像是一张紧闭的嘴。
陈阳在棺材旁边铺了床草席,躺了上去。草席很硬,扎得背疼,但他不敢动。奶奶坐在供桌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串桃木佛珠,正在低声念经。
那经文陈阳听不懂,不是佛经,也不是道经,像是某种方言,又像是某种咒语。奶奶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阳盯着房梁,听着奶奶的诵经声,渐渐有了困意。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磨牙声。
咯吱,咯吱。
声音是从他自己嘴里发出来的。陈阳想停下来,却控制不了自己的牙齿。它们自动地摩擦着,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声响,而且越磨越快,越磨越用力。
陈阳惊恐地坐起身,“奶……”
“别说话!” 奶奶厉声喝道,她停止了诵经,紧紧盯着陈阳,“躺下,闭眼!”
陈阳赶紧躺下,闭上眼睛。可磨牙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响。他感觉自己的下巴快要脱臼了,牙齿像是要被磨平。
然后,他开始念咒语。
不是他自愿的,而是那些字自动从他嘴里蹦出来。他听不懂那些话,但那语调和他昨晚脑子里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沙哑、低沉,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南无…… 哞…… 刹利……”
陈阳想闭嘴,但嘴不受控制。他感觉有东西在他的喉咙里,在他的脑子里,在控制他的舌头。
“醒过来!” 奶奶突然大喊一声,同时把手里的佛珠砸向陈阳。
佛珠砸在陈阳胸口,发出一声闷响。陈阳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黑透了,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堂屋里一片漆黑。
而他坐了起来。
不是他自己坐起来的,是有什么东西把他 “提” 了起来。他的身体悬在草席上方几寸处,四肢僵直,像是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奶奶……” 陈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孽障!” 奶奶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接着是火柴划亮的声音。她重新点燃了蜡烛,火光摇曳中,陈阳看到她的脸 —— 惨白如纸,手里握着一把桃木剑。
“从他身上滚出去!” 奶奶用桃木剑指着陈阳,“陈家供养你十八年,你该知足!”
陈阳想说话,但喉咙里发出的不是他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尖利,像是指甲刮过玻璃。
“十八年。” 那东西借助陈阳的嘴说,“太短了,我要活。”
“你没有命格,你只是一缕怨气!” 奶奶举起桃木剑,“镇魂棺镇的就是你这种邪祟!”
“他开了棺。” 那东西控制着陈阳转过头,用一种诡异的姿势看着奶奶,“他邀请了我。”
陈阳惊恐地发现,他的身体开始自己动起来。他下了地,站在棺材旁边,然后缓缓转过头,对着奶奶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太大了,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眼睛也变了,眼白变成了血红色,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奶奶。” 陈阳听到自己说,可那语调欢快得可怕,“孙儿来看您了。”
7
奶奶握着桃木剑的手在抖。
她活了七十年,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陈家的族谱里记载着,每一代命带阴煞的人,最终都是这个下场 —— 被棺材里的东西同化,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但她没想到,这一代会来得这么快。
“阳阳。” 奶奶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是奶奶不好,奶奶没看好你,你忍一忍,奶奶这就把它赶出去。”
她举起桃木剑,朝陈阳刺去。
陈阳 —— 或者说控制着他的那个东西 —— 发出一声尖笑,身体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躲过了桃木剑。他动作快得像阵风,一把抓住了奶奶的手腕。
那力气大得惊人,奶奶感觉自己的腕骨快要被捏碎了。
“老东西。” 陈阳的脸凑近奶奶,嘴里喷出一股腥臭的黑气,“你镇了我六十年,现在该还债了。”
奶奶痛得闷哼一声,桃木剑掉在地上。她看着眼前这个 “孙子”,那张熟悉的脸上挂着陌生的狰狞,心里像是被刀绞。
“阳阳,你醒醒。” 奶奶用另一只手去摸陈阳的脸,“是奶奶啊,你从小跟着奶奶长大,你忘了?你三岁那年发高烧,是奶奶背着你走了二十里山路去看病;你七岁那年掉河里,是奶奶跳下去把你捞上来,你忘了?”
陈阳的手松了松。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那血红色退去了一些,露出原本的黑色。
“奶奶。”
是他的声音,真正的陈阳的声音。
“阳阳!” 奶奶抓紧他的手,“听着,那东西还没完全控制你,你把它压下去,把它 ——”
话音未落,陈阳的眼睛重新变成了血红色。
“多么感人。” 那东西冷笑着,“可惜太迟了。”
它猛地一推,奶奶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滑落在地。她吐出一口血,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看见陈阳朝她走来。
不,那不是走,是飘。
陈阳的脚离地面有几寸的距离,头发散乱,双手垂在身侧,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又长又尖,泛着青黑色。
“六十年。” 那东西念叨着,“每天每夜,被困在那个黑暗的地方,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它走到奶奶面前,蹲下身,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她。
“现在轮到你们了。”
它伸出手,掐住了奶奶的脖子。
8
陈阳在黑暗里看着这一切。
他像是被关在了一个透明的房间里,能看到外面发生的一切,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他看着 “自己” 掐住奶奶的脖子,看着奶奶的脸涨得紫色,看着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却无力地垂下。
“不要!” 陈阳在黑暗里大喊,“放开她!”
没有人听到。
那东西完全占据了他的身体,它享受这种复仇的快感,手指一点点收紧。奶奶的眼睛凸了出来,嘴里发出 “咯咯” 的声音,她的手无力地抓挠着陈阳的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痕。
“住手!” 陈阳拼命撞击着那层透明的墙壁,“奶奶!奶奶!”
奶奶的眼睛转向他。
在那一刻,陈阳觉得奶奶看见他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她看着陈阳,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陈阳看懂了那个口型。
“跑。”
然后,奶奶的手垂了下去。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陈阳,眼角有一滴泪滑落。
“不!”
陈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那层透明的墙壁在这一刻碎裂,他感觉自己在重新掌控身体,但那东西太强大了,它像是一团黑色的泥浆,裹住了他的意识。
“别挣扎。” 那东西在他脑子里说,“你本来就该死,是我给了你命,现在只是收回而已。”
陈阳感觉自己在下沉,就像梦里那样,沉进深不见底的井里。他想抓住什么,但四周只有滑腻的黑暗。
“奶奶。” 他在沉没前最后喊了一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9
陈阳站在堂屋里,缓缓站起身。
他低头看了看奶奶的尸体,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口棺材。
棺材在震动,发出 “咚咚” 的声响,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敲门。
陈阳 —— 现在已经是那个东西了 —— 走到棺材前,伸手抚摸着棺盖。那些符文在他的抚摸下发出微弱的红光,然后一点点熄灭。
“结束了。” 它用陈阳的声音说,带着满足的笑意。
它推开棺盖,躺了进去。
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陈阳的七窍。他闭上眼睛,脸上带着安详的表情,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棺盖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屋子里安静了。
只有两根白蜡烛还在燃烧,火苗忽明忽暗。墙上投下诡异的影子,那些影子在舞动,像是在进行某种庆祝的仪式。
第二天,村里人发现陈家的大门紧闭。
一开始没人觉得奇怪,只当是祖孙俩出门了。可一连三天,院子里都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第四天,隔壁的王婶觉得不对劲,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她看到堂屋的门开着,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来人啊!出事了!”
村民们撞开院门,冲进堂屋,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
陈阳躺在棺材里,面带微笑,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是睡着了。而奶奶倒在墙角,脖子上有深深的掐痕,眼睛睁得大大的,已经死去多时。
最诡异的是,那口棺材的锁明明坏了,棺盖却严丝合缝地盖着,像是有人从里面拉上了盖子。
“作孽啊。” 王婶捂着嘴哭了。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村里人说,这是陈家的命,祖上做了缺德事,报应在后代身上。也有人说,是那口棺材的问题,陈家供着邪物,终于被反噬了。
陈阳被从棺材里抬出来的时候,身体还是软的,像是刚死不久。但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更吓人的是他的眼睛 —— 睁开的瞬间,村民们看到那双眼睛全是黑的,没有眼白。
“啊!”
抬尸体的人吓得把他扔在了地上。
陈阳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嘴里发出 “咯咯” 的笑声,然后才彻底不动弹了。
10
后来,陈家的房子被废弃了。
那口棺材被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抬出来,浇上汽油烧了。据说烧的时候,棺材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受苦。火焰是黑色的,飘向天空,把半个村子都笼罩在阴影里。
陈阳和奶奶被草草安葬在村后的乱葬岗。没有墓碑,只有两个小土包,很快就长满了荒草。
但事情没有结束。
每到夜里,特别是阴历的初一十五,陈家的旧宅里就会传出声音。
有时是磨牙声,咯吱咯吱,响一整夜。
有时是念经声,那种古老的、听不懂的咒语,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
还有时是笑声,年轻男人的笑声,夹杂着老太太的哭泣声。
没人敢靠近那座房子。即使是白天,从门口经过也会觉得浑身发冷。有不信邪的醉汉半夜闯进去,第二天被发现晕倒在堂屋中央,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掐过。
他醒来后疯了,嘴里只会说一句话:“开棺。”
人们说,陈阳和奶奶还在那口棺材里。
不是他们的尸体 —— 尸体已经烂了 —— 而是他们的魂。陈阳的魂被永远困在了棺材里,和那个邪祟在一起;奶奶的魂则守在棺材外,想救孙子,却无能为力。
每到夜里,他们就这样重复着生前的最后一刻:孙子想杀奶奶,奶奶想救孙子,永无止境,直到地老天荒。
11
很多年后,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路过这个村子。
他听说了陈家的故事,觉得很有趣,决定在废弃的老宅里过夜,拍些视频发到网上。
“封建迷信。” 他对着镜头说,“哪有什么鬼,都是人自己吓自己。”
夜里,他在堂屋里搭了帐篷,睡得很香。
凌晨三点,他被一阵冷风吹醒。他睁开眼睛,看到帐篷外站着一个人影。
“谁?” 他拉开帐篷拉链。
月光下,是一个穿着蓝色粗布褂子的老太太,佝偻着背,正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年轻人。” 老太太说,声音沙哑,“看到我的孙子了吗?”
年轻人松了口气,“大半夜的,您吓我一跳。您孙子是谁啊?”
老太太咧嘴笑了,露出空荡荡的牙床。
“他就在你身后。”
年轻人猛地回头。
帐篷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棺盖缓缓滑开,一团黑雾涌了出来,雾中有一张狰狞的脸,正对着他笑。
而棺材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蓝色粗布褂子的年轻人,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
“来。” 年轻人听到他说,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开棺看看里面有什么。”
年轻人想跑,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他低头一看,两只青黑色的手正从地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棺材里的黑雾越来越浓,那张脸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那股腥甜的味道。
“不要。” 他颤抖着说。
“别害怕。” 那个穿蓝褂子的年轻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和血红的眼睛,“只是续命而已。”
黑雾吞没了一切。
第二天,村里人在老宅里发现了年轻人的帐篷,还有他的摄像机。摄像机里最后一段视频,只能看到一团翻滚的黑雾,和一双血红的眼睛。
而地上,多了一圈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有人用血画了一个符。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靠近陈家的老宅。
只有风还在吹,穿过破败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那口被烧掉的棺材,似乎还在那里,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好奇的人。
等待着他来开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