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入陶缸,清脆作响。沈禾站在灶前,手扶淘箩,米粒在指缝间滑动,泛起乳白的浆水。锅盖掀开时热气腾出,她将米倒入锅中,轻轻搅动几下,退火焖煮。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边,映得她侧脸微暖。
她转身走到院角,低头翻找工具筐,指尖触到一堆旧绳结,粗细不一,有的已磨得起毛。她抽出一段试了试,稍一用力便散了扣。昨日编好的竹篱虽已立住,但绑扎用的麻绳不够结实,今早风一起,几处接口已经松动。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提了自家那把旧锄头就往东边走。邻人一家住在隔两户的土墙院里,昨夜暴雨时曾翻墙过来帮忙,天亮后又送了些干柴来灶房门口。她记得那人说话声音沉,做事利落,锄头一直靠在屋檐下。
到了门前,她抬手敲了三下门板。里面传来脚步声,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沾着草屑的脸。见到是她,那人立刻把门推开了。
“沈姑娘,这么早就来了?”
“借把锄头松土,明日还你。”她说着,把手里的旧锄递过去,“我家这把刃口钝了,今日要整菜畦。”
邻居接过看了看,笑道:“你这锄头还能使,不过既然要换,我那把刚磨过,你拿去用便是。”说着转身进屋,真把墙上挂着的一把铁头锄取了下来,顺手还从墙角拎出一捆新搓的麻绳,“这个也拿去,顺手编个篓,晾菜正好。”
沈禾伸手接过,麻绳尚带着晒场上的太阳气,粗实紧致,搓得匀称。她点头道谢,转身往回走。阳光已爬上屋檐,照得青砖地泛出湿气。她把锄头靠在灶房外,蹲下身开始拆那捆麻绳。
井台旁有只木盆,她打了半盆井水,将麻绳浸入其中。水凉刺骨,她左手虎口的烫伤疤被激得微微发紧,但她没停手,只用拇指压住绳股,让水分慢慢渗进去,软化纤维。
她坐在门槛上开始编织。右手引线,左手固定竹片接头,一圈一圈绕紧打结。麻绳初时僵硬,勒得指腹发红,但她节奏未乱,每编三圈便拉一次,确保牢固。竹片接口处容易松脱,她便多绕半圈,再咬牙绞紧。
第一个篓子孔大,专放香菇。她昨夜清理出一批陈年干货,都是入梅前采的山货,藏在陶罐里防潮。此时一一取出,挑出霉变碎屑,按品类分开放置。第二个篓眼细密,用来盛豆角干;第三个最紧实,专装切片晒透的笋条。
三个竹篓编好后,她站起身活动肩背,将它们逐一挂在屋檐下的横竿上。竿子原是用来晾衣的,如今挂满竹器,随风轻晃。她踮脚试了试高度,确认不会碰头,也不会被猫狗够着。
阳光渐强,南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田埂上的泥土味。菌香混着豆腥缓缓散开,在院墙上撞出一圈暖意。几个路过的孩子停下脚步,扒在院门外朝里张望。
“姐姐,你在做什么?”一个穿补丁裤的小男孩问。
“晒菜。”她答。
“香得很。”另一个孩子吸着鼻子说。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屋端出一只粗陶盘,盘底铺着层稻草,上面整齐码着糖渍山楂,红亮晶莹,裹着薄霜似的糖粒。
孩子们眼睛都亮了。
她把盘子放在门槛上,自己退后几步坐下。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檐下竹篓一歪,最小的那个豆角篓翻了个身,干豆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有些蹦进砖缝,有些落在墙根杂草间。
她没动,只蹲下身,看着那一地豆子,然后轻声说:“谁帮我捡回来,每人一颗糖果。”
话音未落,最大胆的孩子已经翻过矮墙跳进来,蹲在地上一颗颗拾。其余几个互相看了看,也陆续挤进门缝,小手在青砖缝里扒找,嘴里还数着:“一、二、三……”
她坐在那里,看他们忙活。有个小女孩捡得仔细,连墙角蚂蚁窝边的豆子都不放过。等最后一颗归篓,她起身走到陶盘前,将山楂逐个递到孩子掌心。
“谢谢姐姐!”孩子们齐声道。
她点头。有个小女孩没走,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怯生生问:“姐姐,明天还有活吗?”
“有呢,”她说,“晒酱也缺人看坛。”
孩子们一听,顿时欢呼起来,转身跑开。笑声顺着巷道传远,惊起屋檐下一队麻雀。
她目送他们跑远,低头检查竹篓是否重新挂稳。豆角篓已被放回原位,只是边缘一处绳结打得歪斜。她伸手调整了一下,拉紧麻绳,又试了试整个架子的承重。
院子里安静下来。陶盘还留在门槛上,盘底压着几张稻草。她弯腰收起,顺手拂去上面的尘土。阳光洒满小院,灶房门敞着,锅里粥已焖好,只需再热一热便可开餐。
她走进灶房,从橱柜取出一只布袋,将三个竹篓依次套入袋中,系好口。布袋两侧有带子,可斜挎肩上。她试了试重量,不沉,正适合出门携带。
她又回屋取了斗笠,戴在头上,遮住额前碎发。发间的木雕芍药簪被帽檐压住一角,她伸手拨正。左手习惯性卷了卷袖子,遮住虎口疤痕。
她最后看了眼院子。新编的竹篱立在菜园西侧,严丝合缝。檐下干货悬垂,随风轻晃。灶膛余烬尚未熄灭,锅盖边缘还冒着细烟。
她走出门,顺手带上院门,插好门栓。巷子里光影交错,远处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她沿着青石路往镇口走,步履平稳。
斗笠边缘投下浅影,落在她肩头。布袋里的竹篓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