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感觉自己像是沉在一池温水里,意识浮浮沉沉,怎么也拢不到一处。
有人正在给她喂药。
那药苦得厉害,顺着喉咙往下淌,她想推开那只手,胳膊却像灌了铅似的,抬都抬不动。耳边嗡嗡响着好些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是隔了好几层棉絮。
“药刚才给她灌进去了,还好没吐出来。”是夏侯琳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偏偏压低了嗓门,听着别扭得很,“对了,多久能醒?”
黛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又委屈,又气恼。她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是被人缝上了。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是玉娆娆:“爷,奶奶是气急攻心,喝了药歇一会儿就好了。”
夏侯琳“哦”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冒出一句:“那,你奶奶醒后,我该怎么道歉啦?都是我不好,差点把桃树全弄死了,今年夏天的大桃子差点就吃不成了。还好琦丫头即时赶到,让人把坑填了,又把熟粪肥洒进去。”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语气里带着货真价实的困惑:“那个,玉娆娆,琦丫头说花里有蛋,怎么熟粪肥里也有蛋呀?”
黛玉躺在床上,胸口一阵发闷。
什么花里有蛋,什么熟粪肥里也有蛋——这呆子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她恨不得立刻坐起来,揪着他的耳朵好好给他说花里根本没有蛋。
可她连眼皮都撑不开。
玉娆娆大约是听惯了自家爷这种没头没脑的话,声音稳稳当当的:“爷,桃树活着就好了。等奶奶醒后你认真道歉就是了。小郡主说的那些蛋,估计和咱们时常见到的蛋不一样。你也别多想,横竖——轰天雷造出来后能轰那些入侵者就行了。”
“玉娆娆,你说得对。”夏侯琳的声音听起来豁然开朗,“反正我也不知道,想了也白想。琦丫头还说我面前看不见的叫空气,这气里还有许多蛋呢。”
黛玉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这人,真是无可救药了。面前看不见的叫空气,空气里还有许多蛋——这都什么跟什么?
玉娆娆大约是拉住了夏侯琳的袖子,声音近了些:“爷,出去吧,奶奶刚服下药,让奶奶安静地歇息。”
夏侯琳的声音却忽然倔了起来:“你们先出去吧,我守着她。”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过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黛玉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那种目光落在脸上的分量,沉甸甸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然后她听见夏侯琳坐到了什么地方——大约是那个木墩子,她记得床边放着这么一个东西——接着便是一阵细微的摩挲声,那是他腰间那块玉佩。
“义妹呀。”夏侯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都是从荣国府出来的,你和夫人怎么就完全不一样。”
黛玉的呼吸顿了顿。
“我护送你去涯州成亲的路上,咱们两个有说有笑的,我教你拳脚功夫,你给我讲《孙子兵法》。我原以为夫人与你都是从荣国府出来的,应该与你一样才是。没想到我们根本就玩不到一块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笨拙的困惑,像是在面对一道怎么也解不开的题目。
“她天天都在哭。哎呀,我最怕女人哭了。”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又轻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黛玉费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入目是夏侯琳那张脸——五官生得凶,浓眉阔口,络腮胡,不笑的时候活像庙里的怒目金刚。可此刻那张脸上挂着的表情却和凶悍半点不沾边,眉头拧着,嘴唇抿着,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像是在思考什么天大的难题。
那副模样,说不出的滑稽。
黛玉心里那口气还没消,瞪了他一眼。
夏侯琳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腾”地从木墩子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夫人,你终于醒了!”
他的手伸到半空,想扶她起来,又缩了回去,再伸出来,又缩回去。那双手就这么悬在半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黛玉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那团气忽然就散了一小半。她轻轻哼了一声,身子微微挣扎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力气挣扎,更像是做个样子。
夏侯琳立刻举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着天,那架势像是要发什么毒誓。他深吸一口气,把打了不知多少遍的腹稿一口气背了出来:
“夫人,我错了,我不该挖这么大个坑还要倒草木灰进去。我保证好好向琦丫头学习怎样种桃树,保证夏天结出比西瓜大的桃子给你吃。”
黛玉张了张嘴。
她想起那天的事。落英缤纷,一地粉白,她正站在桃花树下看得出神,心里大约正想着什么“花谢花飞花满天”的句子。然后夏侯琳扛着铁锹来了,二话不说开始把那些花瓣往泥坑里扫,扫完了还要往上头倒草木灰。
那一幕,活生生把“质本洁来还洁去”变成了“污淖陷泥沟”。
黛玉当时只觉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
而现在,这个罪魁祸首正一脸真诚地向她保证,以后一定把桃树种得比西瓜还大。
她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夏侯琳见她不出声,以为她还在生气,连忙追加条件:“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挖那么大的坑了,给桃树施肥就在它下面挖一圈坑——”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再把熟粪肥填进去。琦丫头说啦,直接扔粪会烧根的,直接撒草木灰也要烧根,应该把草木灰泡水,再把水调稀倒进去。对了,时机也要把握好,这样就能吃到又大又甜的桃子。”
黛玉觉得自己胸口又开始发闷了。
这呆子,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她气的从来就不是桃树。
黛玉又急又气,身子一歪,险些从床上栽下去。
夏侯琳慌忙伸手一捞,把她整个人搂住了。他力气大,动作又急,黛玉只觉得身子一轻,人已经稳稳当当落在他怀里。
这个姿势实在是靠得太近了。近得她能闻到他衣襟上皂角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汗意。
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啊——果然这样,我就说我道歉夫人会哭得更凶!”夏侯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慌张,“玉娆娆,快拿盐水来给你奶奶补水!”
没有人应他。玉娆娆方才已经出去了。
黛玉哭得更厉害了。她浑身发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往外蹦:“夏侯琳,你这个大傻子!”
声音虽然是抖的,但总算是说出来了。
夏侯琳挠了挠自己的大脑袋,那动作笨拙得像是熊瞎子掰苞米。他垂下眼睛,两根食指在腹前不自觉地互相绕着圈:“夫人,我确实是我们兄妹三个中最笨的一个。大哥是前科状元,妹妹知道格物,会做火炮。只有我,什么也不会。”
黛玉看着他那副低眉垂首的样子,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眼泪:“我不是在怪你笨,我是怪你——”
话到嘴边,却说不下去了。
夏侯琳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等着听下文的光。他与玉娆娆、夏侯琦,还有腰间那块玉佩的主人,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直肠子,从不曾像黛玉这样弯弯绕绕。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思,那些欲言又止的委屈,在他眼里大约和天书一样难懂。
黛玉看着他这副急躁又茫然的样子,忽然就泄了气。
“唉,罢了罢了。”她轻咬下唇,“你这呆子,就不知道哄哄我吗?”
话没说完,又掉下两滴泪来。
夏侯琳愣了愣。
哄人这件事,在他脑子里大约是和“对付小孩”画等号的。他想起小时候哄夏侯琦,给她表演杂耍,后来夏侯琦长大了,就不要他哄了。再后来夏侯铸出生,他就改成了买麦芽糖和棒棒糖。
想到这里,他忽然“腾”地一下跳到了长凳上,双手一撑,整个人倒立过来,右手食指和中指撑在凳面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黛玉先是愣住,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是做什么?”
夏侯琳倒立着,看不见黛玉的脸,只听见她的笑声。他心里美滋滋的,脸上却还挂着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夫人喜欢就好!”
黛玉看着他那副认认真真倒立走路的模样,泪水终于渐渐止住了。她笑了又笑,笑完了又笑,最后擦着眼角道:“你这呆子,倒立走路,竟也能说出这么傻气的话来。”
“琦丫头小时候哭的时候,我也做这个哄她,她就不哭了。”夏侯琳倒立着,右手食指中指交替着往前挪,正缓缓向黛玉的方向移动,“夫人喜欢这个,我也天天做。”
黛玉看着他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替他理了理额前垂下来的乱发。
“你这呆子,倒也有几分可爱之处。”
夏侯琳翻了个身坐回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自从黛玉嫁给他之后,他们从未靠得这样近过。从前说不上两句话,便以黛玉泪流成河、夏侯琳急得原地打转收场。她不曾理过他的头发,不曾碰过他的脸颊,他也不曾在她面前这样安安静静地待过。
黛玉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有些粗糙的皮肤,温热热的。她的耳根微微发烫。
“你呀。”她的手指从他眉心滑下,沿着鼻梁慢慢往下,最后停在他嘴唇上,“有时候真的很傻。”
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桃花瓣上的一片雪。
夏侯琳忽然咧嘴笑了起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他把手伸进衣兜里翻了一阵,掏出一块麦芽糖,郑重其事地放在黛玉手心里。
“除了倒立,我会的可多啦,还会——”
他没说完。黛玉看着手心里那块麦芽糖,琥珀色的,包着半透明的糯米纸,忽然就笑了。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麦芽糖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带着一点粘牙的韧劲。
夏侯琳看着她吃糖的样子,整个人都松快下来,眼睛里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原来夫人和琦丫头小时候一样,和铸小子一样。
都是要哄的。
黛玉含着糖,脸上的红晕怎么也褪不下去。她微微偏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