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猪笼
书名:民间鬼事合集 作者:八两金 本章字数:4641字 发布时间:2026-04-11

那竹条刺进肋巴骨的时候,赵雅才晓得,清水村的猪笼不是编来关猪的,是编来装人的。

篾条是头年的老毛竹,用滚水煮过,又黄又韧,两头削得尖尖的,像牙齿。两个壮汉架着她胳膊往笼口里塞,那笼子直径不到两尺,刚够蹲下一个瘦人。赵雅的左胳膊先进去,肘关节卡在篾条缝里,糙汉使蛮力一推,篾尖 “噗嗤” 一声挑开了她胳肢窝的皮肉,血珠子顺着黄竹篾往下淌,滴在笼底积着的江水腥泥里。

“冤枉……” 赵雅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没偷人…… 我跟那货郎连话都没说过三句……”

没人听。

晒谷场边上围了黑压压的人头,三伏天的日头毒辣,把黄土场院晒得冒烟。村民们耷拉着眼皮,有的嗑瓜子,有的纳鞋底,就是没一个正眼看她。村长赵德厚蹲在磨盘石上,手里转着俩核桃,铜球摩擦的 “咯楞咯楞” 声,盖过了赵雅的哭喊。

“塞,” 赵德厚吐了口浓痰,黄绿色的,落在赵雅面前的土疙瘩上,“塞严实点,别让这贱妇在里头还能动弹。”

编织猪笼的是村里的篾匠刘老三,五十来岁,手糙得像老树皮。他蹲在一边抽旱烟,眼皮都不抬:“德厚哥,真沉底?”

“沉,” 赵德厚把核桃揣进兜,站起来掸了掸裤腿上的灰,“按老规矩,通奸重罪,浸猪笼沉底,泡到气泡都不冒了,才算完。”

赵雅浑身抖得像筛糠。她二十六,嫁到清水村才两年,男人赵大柱在镇上砖窑烧火,一个月回来一趟。她在家伺弄那二亩薄田,夹缝里求生存,连件鲜色衣裳都不敢穿,生怕人说闲话。谁成想,三天前在河边浣衣,只是多看了眼那过路的货郎担子,被村里的王寡妇撞见,隔天就传成了 “在芦苇荡里滚泥地”。

王寡妇站在人群前头,叉着腰,脸上敷着层白粉,被汗冲得一道黑一道白:“我亲眼见的!那货郎的手都伸她裤腰里了!这种烂货,不沉江,咱清水村的风气还要不要了?”

赵雅想辩,可王寡妇的唾沫星子比话先到。现在,她半拉身子卡在猪笼里,肋骨被篾条勒得生疼,血糊住了眼睛,看人都是红的。

“大柱……” 她喃喃喊男人的名字,“你回来…… 你回来看看……”

“大柱在窑上呢,回不来,” 赵德厚冷笑,“就算回来,他也得亲手绑这绳子。咱清水村二百年的规矩,丢人现眼的妇道,得除根。”

两个壮汉终于把她整个人塞了进去。赵雅蜷缩着,膝盖顶到下巴,胳膊抱着小腿,像子宫里的胎儿,只是这子宫是竹编的,透着光,漏着风,每一根竹条都在往肉里扎。他们拿麻绳十字花绑了笼门,那绳结是刘老三特制的活扣,越挣越紧,最后能勒进骨头里。

“吊,” 赵德厚挥挥手。

四个汉子扛起杠子,穿过猪笼顶上的绳圈。赵雅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倒提起来,血往头上涌。她看见晒谷场的地面在脚下旋转,看见王寡妇仰着脸在笑,露出那颗镶了金边的门牙,看见赵德厚背着手,像看一头待宰的猪。

他们往江边走。

清水村挨着青龙江,江水浑黄,打着旋儿往下游奔。江滩上全是鹅卵石,被日头晒得发烫。到了水边,起了一阵风,腥臭的,带着水藻的腐烂味,扑在赵雅脸上。

“德厚叔……” 赵雅突然不哭了,声音平静得吓人,“我没偷人。我要是说了半句谎,让我肠穿肚烂。可我要是冤死的,我化作江里的水鬼,也要拖几个垫背的。”

赵德厚眉头皱了皱,随即舒展开:“死到临头还嘴硬。扔。”

汉子们一松肩,猪笼 “轰” 的一声砸进江里。

水花溅起老高,冰凉的江水瞬间灌进笼子。赵雅猛吸一口气,还没吸完,整个人就沉了下去。江水浑浊,带着泥沙,灌进她鼻子,她耳朵,她张开的嘴里。她拼命挣扎,可猪笼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在死的竹条里,就像琥珀里的虫。

她往下沉。

透过晃动的江水,她看见江面上的光越来越远,听见王寡妇的笑声隔着水传来,闷闷的,像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竹条勒进了她的皮肉,江水挤进了她的肺,疼,不是刀割的疼,是千万根针同时扎进来,是骨头缝里都灌满了冰水。

她想喊,冒出一串气泡。

猪笼沉到了江底,陷进淤泥里。赵雅的手还抓着篾条,指甲全翻了,露出里面粉白的骨头。她的眼睛睁得滚圆,看着江面上最后一点天光消失,看着几条细长的小鱼游过来,啄她的眼皮。

她死在七月十四,申时三刻。

猪笼是半个时辰后捞上来的。

按规矩,沉底后得等一盏茶功夫,让水鬼把人魂收干净了,才能起笼。刘老三带着人,用长竹篙钩住笼顶的麻绳,七手八脚拖上岸。

赵雅还在笼里,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只是整个人泡发了,肿了一圈,皮肤白得发青,像泡发的馒头。她的头发缠在竹条缝里,一绺一绺的,随着风晃。最瘆人的是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扩散,映着天光,像是在盯着每一个看她的活人。

“晦气,” 赵德厚掏出手绢捂鼻子,“抬村头去,放晒谷场老槐树下,晾三天,示众。”

“村长,” 刘老三声音发颤,“这笼子…… 沾了人命,按老规矩,得洗净了沉塘底,或者烧了……”

“烧什么?” 赵德厚眼一瞪,“这笼子是咱村的家法,烧了再用啥?就搁那儿,让村里那些不安分的娘们看看,偷汉是啥下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听着,这猪笼,谁也不准碰,不准挪,不准洗。沾了秽气,谁碰谁倒霉。”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留下一滩水渍,和笼子里那具渐渐发臭的尸体。

头一晚,风平浪静。

只是江里的蛙鸣,突然停了。晒谷场上的老槐树,叶子哗哗响了一夜,像是有人在拍巴掌。

第二天夜里,守夜的更夫赵二狗,提着灯笼路过晒谷场。灯笼光昏黄,照得那猪笼的影子老长老长,像只蹲着的巨兽。

赵二狗走得快,不敢看。可经过猪笼边上时,他听见了声音。

“咯吱…… 咯吱……”

像是竹条在摩擦,又像是有人在笼子里翻身。

赵二狗腿肚子转筋,想跑,却挪不动步。他慢慢转过头,灯笼光照向猪笼 —— 那笼子,白天还空空荡荡的,现在里面,好像有团黑影。

不是赵雅,赵雅的尸体下午被赵大柱连夜拉去乱葬岗埋了。笼子里是空的,可那团黑影,在动,在笼子里转圈,撞得竹条 “咯吱咯吱” 响。

“谁…… 谁在里面?” 赵二狗颤着声问。

黑影停了。

然后,一只苍白的手,从竹条缝里伸了出来。湿淋淋的,泡得发胀,手指甲里全是黑泥,正是赵雅的手。

“还我……” 那手抓着竹条,发出指甲刮擦的刺耳声,“还我…… 清白……”

赵二狗 “妈呀” 一声,灯笼一扔,连滚带爬地逃了。

第二天,村里传遍了,说赵雅诈尸,冤魂不散。赵德厚不信,亲自去晒谷场查看。猪笼静静地在老槐树下待着,竹条上挂着几缕水草,是昨天从江里带上来的,别的啥也没有。

“放屁,” 赵德厚骂赵二狗,“你个孬货,看花了眼!”

可当晚,就出事了。

王寡妇睡在自家东屋,男人死得早,她一个人占张八尺宽的床。夜里热,她光着膀子,只穿个红肚兜。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在拽她的脚。

不是梦,是真有只手,冰冷刺骨,攥着她的脚踝,使劲往床下拖。王寡妇惊醒,想喊,却喊不出声,像是被捂住了嘴。她拼命挣扎,手乱抓,抓到了床头的梳妆盒,“哗啦” 一声摔在地上。

那手一松,消失了。

王寡妇连滚带爬下床,点亮油灯,低头一看,脚踝上,五道指印,青紫色的,深深陷进肉里,像是被铁钳夹过。她再抬头,看见窗玻璃上,贴着张脸。

惨白的,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正是赵雅的脸。

“我错了……” 王寡妇当场吓尿了裤子,跪在地上磕头,“雅妹子,我错了!我不该诬陷你!是那货郎给了我五块钱,让我说看见你俩…… 我错了!你别找我……”

窗外的脸,嘴角咧了咧,像是在笑,然后,化作一滩水,顺着玻璃流了下去。

消息传到赵德厚耳朵里,他终于觉得不对劲了。但他不是怕,是怒。他觉得这是有人在搞鬼,坏他的威信。清水村是他赵德厚说了算,岂能让一个死婆娘坏了规矩?

第三天傍晚,赵德厚喝了半斤烧刀子,酒气上头,拎着根枣木棍,晃晃悠悠去了晒谷场。

猪笼还在那儿,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赵德厚走到笼前,吐了口唾沫:“赵雅,活着你是个贱货,死了你还想作怪?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能把老子咋样!”

他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猪笼上。

“砰” 的一声,竹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装神弄鬼的东西!” 他又踹了一脚,“有种你出来!老子连你活人都治得死,还怕你个死鬼?”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突然卷起,晒谷场上的尘土打着旋儿飞。赵德厚眯起眼,再睁开时,他听见身后传来 “滴答” 声。

像是水,滴在干燥的黄土上。

他慢慢回头。

赵雅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三尺远。浑身湿透,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落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的脸,泡得发白,眼皮是肿的,可那双眼睛,红得滴血,正直勾勾盯着赵德厚。

“你……” 赵德厚的酒醒了一半,手里的棍子举了起来。

赵雅咧开嘴,露出里面泡得发黑的牙床:“村长…… 水里头…… 好冷…… 你来…… 陪陪我……”

“滚!” 赵德厚一棍子抡过去,却打了个空。

赵雅的身影像烟一样散了,再出现时,已经在猪笼旁边。她伸出手,那苍白的手,抓住了猪笼上的麻绳。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原本松松垮垮垂在地上的麻绳,像蛇一样扭动起来,“嗖” 的一声,缠住了赵德厚的脚踝。

“啊!” 赵德厚惨叫一声,想跑,可那麻绳力道极大,把他拽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麻绳拖着他,往猪笼那边拉。

赵德厚拼命抠地上的土,指甲全翻了,十道血印子留在黄土里,可没用。他像条被钓上岸的鱼,被绳子拖着,滑向那个竹编的笼子。

“救命!来人呐!救命!” 他嘶吼。

可晒谷场四周,静悄悄的,连狗都不叫。村民们都听见了,但都躲在屋里,拴上门,没人敢出来。他们透过窗缝,看见村长被一点点拖向猪笼,看见那个白衣女鬼站在笼边,伸出手,像是在迎接。

赵德厚被拖到了笼口。

猪笼的门,原本用麻绳绑着死结,现在,那绳结自己解开了,竹条向两边张开,像一张大嘴,等着吞他。

“不…… 不……” 赵德厚哭了,尿了一裤裆,“赵雅,姑奶奶,我错了!我不该冤枉你!是那王寡妇…… 是她说你偷人!我…… 我给你烧纸,给你修坟,你饶了我……”

赵雅不言语,只是伸手,按在他头上。

那手冰冷刺骨,力道却大得惊人,按着赵德厚的头,往笼子里塞。

赵德厚拼命挣扎,可那猪笼像是活了,竹条自动弯曲,箍住他的脖子,他的肩膀,他的腰。他进去了,蜷缩在笼子里,正是三天前赵雅待过的位置。

“咯吱” 一声,竹条合拢,麻绳自动缠上,打了个死结。

赵雅站在笼外,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盖住了脸。她抬起手,轻轻推了猪笼一下。

猪笼动了。

它朝着江边滚去,不是被人抬着,是自己滚,竹条摩擦地面,发出 “咯吱咯吱” 的响,像笑声。

赵德厚在笼子里疯狂挣扎,嚎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来人呐!救命!”

猪笼滚过晒谷场,滚过黄土路,滚向青龙江。

江边起雾了,白色的雾,浓得化不开。猪笼滚进雾里,消失了。

第二天清晨,人们在江边的芦苇荡里发现了猪笼。笼子是空的,竹条上全是血,还有几缕花白的头发 —— 是赵德厚的。

而在赵雅沉江的那个位置,江面上漂着一具尸体,脸朝下,泡得发胀,正是赵德厚。他的姿势诡异,双手反剪在背后,像是被无形的绳子捆着,正是猪笼里囚徒的姿势。

王寡妇是在七天后死的。

她死在自己床上,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江里捞出来。最骇人的是,她的身子蜷缩着,手脚折断,硬生生被塞进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狭小空间里 —— 正是猪笼的尺寸。她眼睛睁得滚圆,瞳孔里还映着恐惧,手里紧紧攥着五块钱,纸币被水泡烂了,黏在手心里。

那具猪笼,在赵德厚的尸体被发现后,就沉入了江底。刘老三带人捞了三天,捞上来几块破竹片,却再也拼不回那个完整的笼子。

有人说,看见那笼子在江底漂,里面时而空着,时而蹲着个人,有时是赵雅,有时是赵德厚,有时是个不认识的陌生女人。

清水村从此废了猪笼私刑。

赵大柱从砖窑回来,给赵雅重新修了坟,立了碑,碑文上刻着 “赵氏雅之墓,夫大柱立”。每年清明,他都去江边烧纸,烧很多很多纸,火光映着江水,像是有人在底下接钱。

只是每到七月十四,申时三刻,江面上总会起雾,雾里传来 “咯吱咯吱” 的响,像是竹条在摩擦,又像是有人在笑。

那时候,村里人都会关紧门窗,用被子蒙住头,不敢听,不敢看。

因为他们知道,那个猪笼还在江底等着,等着下一个该被装进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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