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玉说了自己文章的大概内容以及自己去几个供销社调研时的情景。
“看到那些老百姓，手里明明有票，却因为没货，什么都买不到。”
白如玉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以前一直以为，大家是缺票。直到那天亲眼看见，才知道不是。”
“我们刚来京市那会儿，没户口，没工作，自然是一张票都没有。从山里带出来的，有些是家里你在时攒的，还有临走前赵主任硬塞给我的一些。”
“可八张嘴，两个还是正是长身体、要喝奶的孩子，那点票，眨眼就没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昏黄的灯泡上，仿佛在看那段捉襟见肘的日子。
“后来，就只能去黑市，花高价，好在我手里有些家里的积蓄。可是总有很多即使花高价也买不到的东西，比如孩子的奶粉，自行车……就只能找王珺。”
“他把他自己的票用完，再出去求人、换票、想办法。这些事，都是王珺在跑，我带着孩子在家，竟一直不知道详情。”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现在想想，他们从来没跟我叫过苦。尤其是王珺，他得开多少次口，求多少人？有票都难，何况我们大多数时候，根本没票。”
肖铁山听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
沉重的愧疚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如玉，对不起……”他嗓音沙哑，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力，“真的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是我没安排好，都是我的责任。”
白如玉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清醒。
“不关你的事。苦是大家吃的，难都是王珺他们顶着的。我困在家里照顾安安和康康，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真正的难处，都在外头。”
“王珺……他是唯一在京市有正式身份的人，所有需要对外打交道的事，只能他出面。我欠他的，早就数不清了。”
她抬起眼，视线有些空洞，陷入了回忆。
“你走后，三营长媳妇帮忙照顾我坐月子，满月后又待了一个月，直到孩子百天。她回去上班时，我身子还是虚的，只能做些轻省活，但实在不能再麻烦人家。”
“家里挑水、劈柴、洗衣、做饭……所有力气活，都是王珺下班后过来做。刘大夫心细，主要帮我照看两个孩子。”
“我就天天盼，盼着你回来接我们。盼了一天又一天，眼瞅着快过完年，天气暖合起来，实在等不起，再晚天气热起来，带着孩子就没法赶路了，才决定与王珺跟着运输物资的车队出山。”
“山里的路，整整走了二十三天。安安一直趴在王珺背上，二十三天，翻山越岭，他就那么背着他。路上我还病了一场，发烧，迷迷糊糊的，都是他在张罗。”
“到了能坐车的地方，又倒汽车、换火车，折腾了五六天，才终于看见京市的城门楼子。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没有王珺，我们娘仨大概会累死、病死在大山里，就算到了京市，也是两眼一抹黑，连个能落脚地，打听的门路都没有。”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也不去擦。
“后来在这院儿里安顿下来，六个大人要吃饭，孩子要奶粉，战士们身上也没有啥钱。我们没身份，找不到工作，只能想别的法子。”
“后来试着做咸鸭蛋、松花蛋，几个战士每天天不亮就偷偷摸出去卖，像做贼一样。王珺想办法，用光了自己的票，又求了人，才买回两辆自行车，他们跑起来才方便些……”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才说出下面的话：
“肖铁山，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忙得晕头转向，睁开眼就是今天怎么过，孩子吃什么，蛋卖没卖完……我甚至，很久都想不起你了，真的。”
“因为出了任何事，第一个站在前面解决的是王珺，孩子们哭闹找的也是‘王叔叔’，家里缺什么短什么，自然去跟他商量……我有时候恍惚，觉得自己嫁的就是王珺。”
这话像一把刀子，同时刺穿了两个人的心。
肖铁山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当初拒绝王珺，选择你，”白如玉的泪流得更急，话语却异常清晰，“就是怕‘门不当户不对’。他跟我说过他父母在军区职位不低，我怕高攀不起，怕被瞧不起，怕落得难堪，即使他许诺说只要我们结婚，他就会轻易带我离开，在我心心念念离开基地的情况下。”
“我觉得你可靠，你出于责任答应娶我，我觉得这样的婚姻反而牢固。直到他非要问我一个理由，我才说了实话。可你知道他告诉我什么？他说，你和他是一个大院长大的，你父亲的职位，比他父亲还高。”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可那时，我们的结婚申请已经批了。如果我早知道你的家世……我绝不会选你。我不想攀高枝，我是怕高枝。我只想靠我自己，养活我自己，不攀附任何人，包括丈夫。”
“可你看现在……我不仅害了自己，害了孩子，也害得你和父母反目，更害苦了王珺。”
“他快三十了，还没成家。每次看见他一个人来去，我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我劝过他，找个好姑娘结婚。可每次我刚一提，他就沉默，然后眼神里那种……像是要被抛弃的难过，让我再也说不下去。”
“我觉得自己卑鄙极了，一边离不开他的帮助，一边又想把他推开，好像这样就能减轻我的罪孽。对于他，我除了愧疚，还是愧疚。我有时候真想，当年死在山涧里，也好过现在把这么多人拖进泥潭……”
她终于泣不成声，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是我当初的固执和自以为是，害得王珺……把他的整个人生都绊住了。”
“他没再说过喜欢我，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着这句话。我欠了他的情债，可我拿什么还？我没办法回应他的感情，没办法给他一个他爱的也爱他的妻子。”
“自古以来情之一字最是伤人，爱而不得最是痛苦，可偏偏又不受人主观控制，我没想到王珺会如此的执着。”
“唉……，我已经很久没再对他说‘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可笑。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肖铁山听着妻子撕开伤疤般的坦白，心如刀绞。
他知道，此刻任何轻飘飘的安慰都无济于事，他必须给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