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前锋已压至临雍城外一箭之地,甲胄森然如墨,矛锋映着熹微天光,泛着冷冽的寒芒,每一寸甲叶都透着从邛崃关破关而来的骄悍之气。
陈灵此前所得探报,只道汉军前锋为三万精锐,可待对方列阵完毕,统计官匆匆来报,陈灵这才知道,情报有误,汉军实打实有四万精锐之众,远超预估。
此刻汉军将士抬眼望向护城河北岸时,也是有点不可置信——四万五千巂军早已列阵以待,队列严整如铁,孝带缠盔,白绫裹刃,刀枪林立如墙,没有半分喧哗,没有一丝怯意,只有一片静得可怕的死战之气,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虽未出鞘,却已透着刺骨的锋芒。
他们原本笃定巂国刚遭国丧,先君与世子双双殒命,朝野动荡、人心离散,残存的守军只会缩在城内苟延残喘,绝无胆量出城野战。
只一瞬间,汉军前锋的气焰便被生生压下去半截,队列中隐约传来几声骚动,连马蹄都似有片刻的凝滞。
汉军前锋主将周勃勒马立于阵前,脸色铁青如墨,又惊又怒。周勃本是按刘邦军令行事,打算先扫清临雍外围守军,稳稳扎营,等待大军主力汇合后再合力攻城,稳操胜券。可巂军的主动迎战,彻底打乱了周勃的部署,也点燃了周勃的怒火——这般残部竟也敢挑衅精锐,简直是奇耻大辱。
恼羞成怒之下,周勃早已抛却原定稳扎稳打的计划,却依旧留了后手,下令部队出击,五千后军原地待命,以备二次进攻、随时补位,绝不贸然倾巢而出。周勃猛地勒紧缰绳,狠狠挥下令旗,厉声狂喝震彻旷野:“全军冲锋!踏平此阵!”
吼声未落,黑潮般的汉军士卒齐齐举盾挺矛,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如雷霆滚滚般轰然压上,攻势凶悍无匹,每一步都带着破阵灭国的狠戾,悍不畏死。
周钦按陈灵预先布下的防守方阵,横刀立马立于巂军阵前,甲胄上的白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声嘶力竭的呼喊穿透喧嚣,字字砸在每一位士卒心上:“临雍破,巂国亡!身后便是我们的父老妻儿,是我们的家园,我们无路可退——死战!”
话音未落,他便策马在前往汉军阵杀去。
麾下士卒虽来自不同郡县、未经长期协同训练,装备也远不及汉军精锐,却被主将的血性与“退则亡国”的信念点燃,靠着严整的方阵并肩向前,全员一同冲锋、正面迎战,以攻为守,与汉军第一波攻势狠狠撞击在一起,双方刚一接触便陷入白热化厮杀,彻底陷入了惨烈的肉搏战。
没有花哨的战术,没有退路的死拼,只有刀矛相交的脆响、血肉碰撞的闷响,只有士卒们红着眼的嘶吼、以命相搏的决绝。双方将士扭打在一起,长刀劈砍、短刃刺杀、徒手搏斗,有人被生生砍断臂膀,有人死死抱住敌人同归于尽,有人在尸骸中挣扎着爬起,只为多杀一个敌人。没有一方肯后退,没有一方肯示弱,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血肉飞溅,每一声嘶吼都藏着破釜沉舟的狠戾,惨烈到极致,也决绝到极致。
双方血战至中午,烈日高悬,厮杀未曾停歇,但随着肉搏战持续,巂军临时拼凑、士卒战力参差不齐的短板逐渐显露,汉军凭借更精良的装备、更默契的配合慢慢占据上风,战斗的天平,正一点点朝着不利于陈灵、不利于巂军的方向倾斜,巂军阵线被缓缓压制,不断有士卒倒下,伤亡愈发惨重,再这般耗下去,无需汉军预备队出手,正面阵线便会彻底崩碎。
山丘侧翼的高地上,陈灵死死的盯着战场。
玄甲冷冽如冰,素色披风被热风卷得猎猎作响,拂过她紧绷的肩头,指尖轻轻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连呼吸都压得极缓。
厮杀越来越烈,鲜血顺着兵刃滴落,彻底浸透了松软温润的泥土,尸骸层层叠叠地堆积,越堆越高,天地间只剩下金铁交鸣的脆响、士卒的嘶吼与濒死者的哀嚎,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与草木气息,呛得人胸口发闷,连风都染上了血色。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不能急,不能乱,更不能因为一时不忍就提前出手。可眼下的战局,早已偏离了她原定的计划,情报失误导致汉军兵力超出预估,对方还留着五千精锐预备队按兵不动,阵型严整、侧翼毫无破绽,根本等不到敌军倾巢而出的合围时机。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周钦部必溃,临雍城便会直接暴露在汉军兵锋之下,巂国再无退路,战场已然被逼至绝境。
她眸中寒光骤然炸开,周身的气息骤然暴涨,连周围的热风都似被搅动。
她反手握住身后那柄玄铁偃月刀——刀长丈二,刀身厚重沉稳,刀背刻着细密的玄纹,刃口冷冽如秋水,在阳光中泛着致命的寒芒。
那股熟悉的力量彻底的、毫不保留的在经脉中狂涌奔腾,她清楚地知道,一旦这般全力催动力量,后续必会迎来剧烈的后遗症,可她此刻已经全然顾不上,直接武力全开,将所有超凡力量毫无保留地催动,周身的玄甲都似被力量浸染,泛着淡淡的微光。
她身后,是她参照戚家军模式,层层筛选、严苛训练出的五千玄甲军,全军上下统一制式装备,人人体力超群、纪律严明、攻防协同如一体,人手弧形盾牌、精炼铠甲、长矛、短刃,配备长弓与反曲弩,远近皆可战,攻守皆有度,是她倾尽心力打造的终极战力,也是巂国最后的底气。
事到如今,没有奇谋妙计,没有合围良机,只能靠玄甲军的绝对质量,硬撼汉军的数量优势。
“玄甲军!列阵!随我杀!!!”
她的声音清冽如冰,却带着千钧力道,穿透了漫天厮杀的喧嚣,清晰传入每一位玄甲军将士的耳中。话音未落,她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挣脱缰绳的束缚,如一道黑色惊雷,踏着松软的泥土,直冲汉军侧翼!
五千玄甲军将士高举巂国王旗,阵型丝毫不乱,前排持盾、中排挺矛、后排挽弓擎弩,紧随主将身后,甲胄铿锵作响,步伐整齐划一,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带着破阵斩敌的决绝,狠狠凿进汉军侧翼阵中,王旗所过之处,弩箭齐发、长矛突刺,汉军士卒纷纷倒地。
偃月刀一出,当场见血。
陈灵双臂发力,玄铁偃月刀横扫千军,力逾千钧,汉军士卒手中的铁盾在她刀下如同纸糊一般,应声碎裂,长矛被当场断折,刀刃过处,血肉横飞,惨叫连连,竟无一人能挡她一合之威。她纵马突阵,刀光如满月轮转,左劈右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硬生生在密集如墙的敌阵中杀开一条血路,身后那面巂国王旗,被她护得纹丝不动,始终在乱军之中高高飘扬。
玄甲军紧随其后,依托严明军纪协同作战,盾阵格挡、长矛穿刺、短刃近身、弓弩压制,配合得天衣无缝,硬生生顶住了汉军的攻势,即便汉军战力强悍,也难破玄甲军的攻防阵型。
汉军前锋主将周勃见陈灵亲率玄甲军强行出击,先是浑身一震,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惊惧——他猛地想起上次金牛关之战,自己麾下精锐便是被这玄甲军杀得丢盔弃甲、惨败而归,那份深入骨髓的忌惮瞬间翻涌上来。但转瞬之间,惊惧便被滔天狠厉取代,他咬牙切齿,当即厉声狂喊:“预备队全军压上!合围!先杀陈灵!只要斩了陈灵,巂军必溃,临雍必破!”
五千汉军预备队瞬间出动,与前线精锐汇合,如潮水般涌向陈灵与玄甲军。
与上次金牛关之战玄甲军纯靠偷袭取胜不同,此次乃是实打实的正面硬钢——玄甲军虽精锐无双,个个悍不畏死,能以一敌十,凭借严明军纪与强悍战力正面硬撼汉军,但汉军预备队及时驰援后,兵力愈发雄厚,且借助人数优势层层合围,死死牵制住玄甲军的攻势。故而玄甲军冲锋的势头被狠狠压住,阵型推进受阻,已经开始有士卒中矛中箭倒下。
见陈灵一马当先、冲在阵前,几名汉军猛将见状,当即对视一眼,趁玄甲军被汉军阻挡、齐齐弃下身边对手,各执兵刃从四面八方向她合围而来——长刀劈向肩头、长矛直刺心口、冷箭暗袭咽喉,每一招都狠辣,招招直指她的致命要害。
陈灵却凭超一流的战场预判,身形快如鬼魅,避开致命攻击,同时玄铁偃月刀旋舞如风,寒光闪烁,将周身袭来的兵刃与箭支尽数格挡开,甲胄上被箭支击中,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却未被击穿。
但激战之中,她仍不免被兵刃擦中:左臂被长刀划开一道浅口,鲜血顺着手臂滑落,染红了玄甲的袖口;肩头被长矛蹭破甲皮,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腿侧被箭尖擦过,皮肉微微外翻,渗出细密的血珠;脖颈旁掠过一道凌厉的流箭之风,带起一缕发丝,留下一丝浅浅的红痕。
陈灵却仿若未觉,此刻她眼底只剩漫天杀意,玄铁偃月刀再次雷霆劈出,力道灌注刀身,带着破空之声,当场斩落当先的汉军猛将,头颅滚落,嘶吼之声穿透漫天厮杀,震彻旷野:“王旗不倒!巂军不退!玄甲军——杀!”
玄甲军将士见君上浴血死战、勇猛无前,士气瞬间暴涨,人人红着眼,嘶吼不要命的冲击汉军阵型,以陈灵为锋刃,再次朝着汉军核心阵地冲杀而去。
远处王旗在前,猎猎飘扬,那抹醒目的旗帜如黑暗中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所有巂军将士的斗志,巂军人马皆士气大震,剩余士卒无论伤势轻重、疲惫与否,都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悍勇,纷纷嘶吼着聚拢过来,紧随周钦身后,朝着汉军阵中猛冲。前后夹击之势彻底成型,即便汉军兵力雄厚,也被这两股悍不畏死、士气高昂的力量死死牵制,再无此前的压制之势。
激战一直打到暮色四合,太阳渐渐西沉,残阳如血,染红了整片大地,染红了遍地尸骸,染红了每一寸浸透鲜血的土地,也染红了陈灵身上的玄甲。
汉军的呼喊渐渐微弱,兵刃碰撞声慢慢归于沉寂,旷野之上,只剩下幸存将士的喘息声,与晚风呜咽的声响。
最终战果:
此战九成以上汉军被歼,战死士卒逾三万五千,仅两千余人重伤濒死、无力再战,却也被后续清场的巂军补刀斩杀,建制彻底打残,各级将领伤亡殆尽,溃散逃亡者不足三千,已成惊弓之鸟,再无任何作战能力,再也无法对临雍城构成威胁。
巂军这边,四万五千将士伤亡过半,战死逾两万三千,重伤近八千,残存士卒不足一万四千,且人人带伤、精疲力竭。连最精锐的玄甲军也死伤二千余。
陈灵勒住战马,玄铁偃月刀拄在地上,刀身鲜血顺着刃口缓缓滴落,砸在松软的泥土上,溅起细小的血花。她浑身浴血,玄甲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只是力量透支到了极致,脏腑的剧痛如潮水般反复袭来,气血翻涌不止,喉咙里的腥甜压了又压,眼前阵阵发黑,可她咬着牙,死死攥紧缰绳,指节攥得发白,脊背挺得笔直——她不能倒,没资格倒!
目光扫过脚下层层叠叠的尸骸,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面孔,那些方才还在阵前与她并肩厮杀、喊着“死战不退”的弟兄,此刻都静静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无法应声,再也不能一同冲锋。
陈灵的心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翻涌的酸涩与钻心的痛楚。
这从来都不是一场值得庆贺的胜利,而是用众将士的鲜血,换来的巂国喘息之机,是临雍城得以暂时保全的希望。
她缓缓抬眼望向那面在血火中依旧猎猎飘扬的王旗,又低头看了看身旁并肩作战的弟兄们,此刻他们正用疲惫却坚定、依赖又敬畏的眼神看着她,静静等着她的命令。
她的声音沙哑,没有凌厉的命令,只有发自心底的真心,轻轻传到每一位幸存将士耳中:
“先把兄弟们的尸骸收起来,好好安葬,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他们都是的英雄;所有受伤的弟兄,都好好医治,全力医治。”
一切安顿就绪,晚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也裹着几分淡淡的烟火气——临雍城内,幸存的巂军士兵已开始埋锅造饭,铁锅架起,柴火点燃,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微弱却执着,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陈灵望着那缕缕袅袅升起的炊烟,又低头看了看身旁的将士们——有的靠着断墙大口喘着气,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却依旧捧着粗陶碗,就着随身携带的干粮狼吞虎咽;有的一手按着伤口,一手抓着干粮往嘴里塞,嘴角沾着尘土与血渍,吃得格外香甜。
这一幕让她的喉间又是一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剑柄,心底翻涌着无尽酸涩与愤懑:老百姓何罪之有?他们无非是想有个安定的家,想每天能吃上一顿热热的饭菜,想平平安安地活着,这不过是最质朴的愿望啊!
她抬眼望向星星点点的天空,眼神却是渐渐地冷了下来:“不管是谁要破坏这个最质朴的愿望,谁就是我的敌人,全体老百姓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