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干尸的眼睛是睁着的,陈娟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差点没叫出声。不是害怕,是那种怪诞感 —— 一具拳头大小的尸体,干瘪得像块腊肉,皮肤是褐色的,皱巴巴地包在骨头上,可那双眼睛,被人用朱砂点过,红得发亮,正正地对着门口的方向。
香炉就是这时候从她手里滑下去的。
陶土做的,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磕在青砖地上,碎成三瓣。香灰撒出来,白的,细的,带着股陈年艾草混着腐朽的味儿,正好落在干尸的胸口上。那干尸的胸口突然起伏了一下,像是吸了口气。
陈娟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阴屋的门框。她想说对不起,想说婆婆我错了,但嗓子像是被掐住了,发不出声。干尸的眼睛在香灰里依旧红得刺眼,像是两滴血,正慢慢往她这边转。
“娟儿?”
婆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股子疲惫。陈娟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地去捡香炉碎片,指尖刚碰到陶土茬子,就划出道血口子。血珠滴在香灰里,洇出一小片暗红。
门帘子被掀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走亲戚带的点心匣子,枣泥糕的油香混着阴屋里的腐朽味,呛得人想吐。她看见地上的碎片,看见陈娟指尖的血,看见棺前撒了一地的香灰,最后,目光落在那具干尸身上。
干尸胸口的香灰,被血洇湿的地方,正在慢慢变黑。
婆婆的点心匣子掉在地上。枣泥糕滚出来,沾了土,她没看一眼。她的脸在瞬间变得惨白,不是那种吓白的,是骨子里的血色被抽干了,像是陈娟娘家办丧事时见过的那种纸扎人,惨白里透着黄。
“你…… 你碰它了?” 婆婆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是怕惊着什么东西。
陈娟想解释,想说是香炉自己掉的,想说我就是好奇看看,但婆婆的眼神让她把话咽回去了。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但最深层的,是一种绝望 —— 像是终于等来了注定要来的东西,反而松了口气的那种绝望。
“我……” 陈娟张了张嘴。
婆婆突然冲过来,速度不像个六十五岁的老太太。她抓住陈娟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拽着她往外拖。陈娟踉跄着跟出去,听见婆婆在念叨,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什么东西听:
“不知者不怪…… 不知者不怪…… 孩子不懂事…… 你饶她这一回……”
阴屋的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骨头折断的响。婆婆把陈娟推到堂屋,按在椅子上,自己转身去灶房,翻箱倒柜地找东西。陈娟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面留着五道红印子,正在慢慢变紫。
“妈,那到底是什么?” 她颤着声问。
婆婆没回答。她端出来一碗水,水里泡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桃木屑、香灰、还有一小截红绳。她把碗塞到陈娟手里:“喝下去。”
“这……”
“喝!”
陈娟捏着鼻子灌下去,水里有股子腥甜味,像是陈血。她差点吐出来,婆婆按住她的嘴,强迫她咽下去。碗底沉着几粒黑色的东西,陈娟没看清是什么,但感觉它们在动。
“今晚,” 婆婆松开手,声音沙哑,“你睡我屋。不管听见什么,别睁眼,别应声。”
“妈,那具干尸……”
“那是你男人!” 婆婆突然吼起来,眼珠子瞪得滚圆,“是你男人的哥哥!三十年前,我头一胎,七个月,掉了。按照白家规矩,得做成阴尸供奉,求他护佑后辈。三十年了,三十年没出过事,你…… 你……”
她说不下去了,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把门闩插上。陈娟站在堂屋里,手里捧着那只空碗,碗底的黑东西正在慢慢化开,变成一缕缕的丝,像是头发。
她嫁入白家才三个月。
三个月前,她还是镇上纺织厂的女工,经人介绍认识了白家的小儿子白建国。建国老实,木讷,说话会脸红,但手大脚大,能干活。她爹说,找男人就要找这样的,踏实。她娘说,白家成分好,根正苗红,就是有点怪,听说老太太屋里供着什么东西。
当时陈娟没在意。她娘信菩萨,床头供着观音像;她爹信财神,堂屋挂着关公画。老太太供点东西,算什么怪?
现在她知道了。
那具干尸,那个拳头大小的、干瘪的、眼睛被朱砂点过的胎儿,是她的 “大伯子”。三十年前,婆婆头一胎,七个月,掉了。不是普通的掉,是 “走胎”—— 村里老人的说法,胎儿没足月就死了,怨气重,不能埋,得做成干尸,放在阴屋里,日日香火供奉,求它别找家里人麻烦,反过来还要护佑后辈。
这是白家村百年的规矩。谁家没个早夭的?谁家没个流产的?都得供起来。供得好,家宅平安;供不好,阴灵作祟,全家死绝。
陈娟躺在婆婆的床上,浑身僵硬。婆婆睡在她旁边,背对着她,呼吸声重得像拉风箱。窗外的月光把窗纸照得发白,陈娟盯着房梁,那里挂着个蜘蛛网,网中间空了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刚穿过去。
她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双朱砂点过的眼睛。
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听见声音。
不是从窗外,是从地下,从床底,从青砖地的缝隙里传上来的。细细的,像是猫叫,又像是婴儿在哭。那声音在喊,喊得含糊不清,但陈娟听懂了 ——
“还…… 我…… 香…… 炉……”
她猛地睁开眼睛。
屋子里黑漆漆的,婆婆的呼吸声停了。陈娟侧过头,发现婆婆也睁着眼,正死死盯着房梁,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
“妈……” 陈娟小声喊。
婆婆没理她。那哭声越来越近,像是从地下钻到了墙里,又从墙里钻到了床边。陈娟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她的被子,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不是婆婆。婆婆躺在她左边,那拉力来自右边,来自床沿。
陈娟不敢转头。她盯着天花板,用余光去瞟右边。月光照在床沿上,那里有个东西,小小的,黑影,正慢慢往上爬。它的动作很怪,像是蜘蛛,又像是刚学会爬的婴儿,手脚并用地,在被子上挪动。
哭声就在她耳边了。细细的,带着股腐朽的味儿,像是陈年香灰混着血腥。那东西爬到了她的胸口,陈娟感觉到重量,不重,像一只猫,但冰冷,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寒气。
她终于低下头。
一双眼睛,正对着她。
朱砂点的,红得发亮,在月光下像是两滴血。那双眼睛嵌在一张干瘪的脸上,皮肤皱巴巴的,包着细小的骨头。它在笑,嘴角咧开,露出里面细密的、尖利的、不像人类的牙齿。
“还…… 我…… 香…… 炉……” 它说。
陈娟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闷哼。她拼命挣扎,想坐起来,但身体像是被压住了,动弹不得。那东西的小手,干瘪的、冰冷的小手,按上了她的脸。
指尖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陈娟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是血。那东西在抓她,用它的指甲,细小的、尖利的指甲,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娟儿!”
婆婆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陈娟感觉到身上的重量一轻,那东西被掀下去了。她挣扎着坐起来,看见婆婆站在床上,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黄光 —— 是那半片碎了的香炉,陶土茬子锋利得像刀。
“出去!” 婆婆朝那东西吼,“她是你弟妹!白家的媳妇!你护着她,不是害她!”
那东西蹲在床尾,小小的身影,像只猫,又像个人。它的头歪向一边,朱砂点的眼睛在婆婆和那半片香炉之间来回转。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啸 —— 不是哭声,是愤怒的、被背叛的尖啸。
陈娟看见它的嘴,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团黑色的、蠕动的、像是头发的东西。
它扑向婆婆。
婆婆举起香炉碎片,那东西却在半空中转向,从她腋下钻过去,消失在墙角的黑影里。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娟粗重的喘息,和婆婆压抑的咳嗽。
“它…… 它走了?” 陈娟颤着声问。
婆婆没有回答。她慢慢转过身,陈娟看见她的脸,倒吸一口凉气。婆婆的右眼,眼白部分变成了红色,不是充血的那种红,是像被朱砂染过的,均匀的红,和阴屋里那具干尸的眼睛,一模一样。
“妈…… 你的眼睛……”
“没事。” 婆婆抬起手捂住右眼,“老毛病了,供奉阴尸的人,都会这样。睡吧,天亮了再说。”
她躺下去,背对着陈娟,不再说话。陈娟盯着她的后背,那背影瘦小,佝偻,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她想起过门这三个月,婆婆每天清晨都会去阴屋,一待就是半个时辰,出来时身上总带着那股腐朽的味儿。她问过建国,建国说别问,问了娘会生气。她问过村里其他媳妇,那些女人都躲躲闪闪,说白家的事,外人不知道为好。
现在她知道了。那具干尸,那个三十年前没出生的 “大伯子”,是婆婆的心头肉,也是白家的守护神。她碰了它,摔了它的香炉,还拿血污了它的身子。它在讨债。
后半夜,陈娟没敢睡。她睁着眼,听着婆婆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一切都正常,正常得像是刚才的噩梦。
但天亮的时候,她发现那不是噩梦。
她的脸上,从左眼角到下巴,有五道抓痕,细细的血口子,已经结痂。她的手腕上,留着婆婆掐的紫印。而婆婆,她的右眼,那朱砂般的红色,没有褪,反而更深了,像是血要渗出来。
“今天,” 婆婆在灶房烧火,声音沙哑,“你回娘家。住一个月,等这事了了再回来。”
“妈,我不走,” 陈娟抓住她的胳膊,“我惹的事,我……”
“你走!” 婆婆甩开她,锅铲重重敲在锅沿上,“你不走,它不会消停。它要的是香炉,是供奉,是你男人的血脉!你肚子里要是有了,它更要闹腾!”
陈娟愣住了。她月事迟了半个月,还没敢跟人说。婆婆怎么知道的?
婆婆转过头,那只朱砂红的眼睛盯着她,像是要看穿她的皮肉,看见里面的东西。
“它告诉我的。” 婆婆说,“昨晚,它趴在我耳边说的。它说,弟妹肚子里有弟弟了,它要当哥哥,要护着弟弟。但它生气,因为香炉碎了,它收不到香火,护不住弟弟。”
陈娟的手不自觉地摸上小腹。那里平坦,柔软,但此刻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轻轻的,像鱼摆尾。
“所以,” 婆婆的声音低下去,“你得走。等你生了,孩子满月了,再回来。那时候,我给它重塑金身,换个大棺材,它就不闹了。”
陈娟没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她收拾包袱的时候,发现包袱皮上全是湿的,像是被水泡过,散发着阴屋里的那种腐朽味。她换了一件,还是湿的。再换,还是湿的。衣柜里的所有衣裳,都湿漉漉的,滴着水,在青砖地上积成一小滩。
她打开院门,想直接走。门槛外,站着个东西。
小小的,黑影,背对着她。听见门响,它慢慢转过头。陈娟看见它的侧脸,干瘪的,皱巴巴的,朱砂点的眼睛在晨光里红得刺眼。它咧开嘴,露出那口尖利的牙,然后,它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像是在说:回来。
陈娟 “砰” 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她的腿软了,站不起来。那东西没有追进来,但她知道,它就在门外,在窗下,在墙根,在任何她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的地方。
婆婆从阴屋出来,手里捧着个新香炉,是搪瓷的,临时从灶房拿的。她看见陈娟坐在地上,脸色变了变,没说话,径直走进阴屋,把新香炉摆上,点燃三炷香。
青烟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股子甜腻的味儿,不像香,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那天夜里,哭声没有停。
不是从地下,是从阴屋里直接传出来的。那间屋子,婆婆重新锁上了,但锁不住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是婴儿在笑,又像是猫在叫春。陈娟躺在东屋的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还是能听见。
建国上夜班,在镇上的砖厂,一周回来一次。现在家里只有她和婆婆,还有两个看不见的东西 —— 一个在阴屋里,一个在她肚子里,或者说,在她心里,让她迈不动步子,逃不出这个院子。
凌晨三点,哭声变了。
变成了说话声。含糊的,咕噜咕噜的,像是含着水在说话。陈娟听不清字句,但能感觉到意思。它在叫她的名字,在叫 “娟儿”,在叫 “弟妹”,在叫 “还我香炉”。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院子里。月光把地面照得惨白,阴屋的窗户上,有个影子,小小的,正贴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撞。那玻璃是婆婆用黄纸糊的,不是透明的,但陈娟能看见那影子的轮廓 —— 头很大,身子很小,手脚并用地,在玻璃上爬。
“你想要什么?” 陈娟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我给你买新的香炉,最好的,景德镇的白瓷,我给你供最好的香,你…… 你别闹了……”
影子停住了。它慢慢转过头,那动作不像人,像只猫头鹰,一百八十度地转。然后,它抬起手,按在玻璃上。
玻璃上浮现出一个手印,小小的,湿漉漉的,五个指头印清清楚楚。那手印在慢慢往下淌,像是融化的蜡,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
陈娟后退一步,后腰撞上院里的水缸。水缸里的水面平静如镜,她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倒影 —— 还有她肩膀上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脑袋,从她脖子后面探出来,朱砂点的眼睛正对着水面的方向,和她一起,看着水里的影子。
她尖叫一声,水缸被打翻,水泼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动。阴屋的门突然开了,婆婆冲出来,手里举着那把搪瓷香炉,香炉里的香灰撒了一路。
“回去!” 婆婆朝她吼,也朝她身后的东西吼,“都回去!今晚我给它做场法事,你们谁都不准出来!”
陈娟被婆婆推进东屋,门从外面锁上了。她拍着门,喊着婆婆,但没人应。她听见婆婆的脚步声走向阴屋,听见门轴转动的响,听见婆婆开始念叨,声音低沉,像是咒语,又像是哀求。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双脚。
小小的,湿漉漉的,踩在青砖地上的声音。那脚步声从阴屋方向传来,经过她的窗前,停在了她的门口。
门缝底下,有东西在动。陈娟低头看,看见一缕黑色的、湿漉漉的、像是头发的东西,从门缝里钻进来,在青砖地上蜿蜒,像条蛇,朝着她的床爬过去。
她跳上床,缩在墙角,看着那缕头发爬到床脚,然后,它开始往上爬,顺着床柱子,顺着蚊帐杆,顺着被子的边缘,一直爬到她的脚边。
冰冷。滑腻。带着腐朽的腥甜。
那缕头发缠上了她的脚踝,慢慢收紧。陈娟想踢,但腿像是被冻住了。她感觉到那头发在往上爬,爬过小腿,爬过膝盖,爬过大腿,一直爬到她的肚子上,在那里停住,开始打转,一圈一圈,像是在画什么符咒。
她的肚子,突然剧痛。
不是绞痛,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抓,在挠,在撕扯。陈娟弓起身子,发出一声惨叫,那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在屋子里炸开。
门被撞开了。婆婆站在门口,身后是阴屋的方向,青烟缭绕。她看见陈娟的样子,看见她肚子上那圈黑色的、湿漉漉的痕迹,脸色瞬间惨白。
“它…… 它要进去……” 婆婆喃喃自语,“它要当哥哥…… 它要护着弟弟…… 但它生气了…… 它要一起带走……”
她冲过来,手里举着那把搪瓷香炉,用尽全力,朝陈娟肚子上的那圈黑痕砸下去。
香炉碎了。香灰撒了一地。那缕头发发出一声尖啸,缩了回去,从门缝里钻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陈娟瘫在床上,冷汗浸透了衣裳。她的肚子还在疼,但那种抓挠的感觉消失了。她低头看,肚皮上留着一圈红印子,像是被绳子勒过,正是刚才那缕头发缠绕的地方。
婆婆跪在床前,双手合十,朝着阴屋的方向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咚咚的响。
“饶了她……” 婆婆哭喊着,“饶了我孙子…… 你要什么我都给…… 我给你重塑金身…… 我给你换大棺材…… 我给你供血食……”
阴屋的方向,传来一声笑。
细细的,尖尖的,带着满足,又带着嘲讽。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第二天,陈娟发起了高烧。
烧到四十度,说胡话,浑身抽搐。建国从砖厂赶回来,要送她去医院,婆婆拦着不让。“去医院没用,” 她说,“这是阴病,得阴治。”
她请了个神婆来,不是本村的,是隔壁黑风村的,据说专治走胎。那神婆围着陈娟转了三圈,撒了把米,然后摇头:“晚了。阴尸已经缠上她了,还有她肚子里的。它要当哥哥,但它也想要个伴。它寂寞了三十年,想要人陪。”
“多少钱都行,” 建国抓着神婆的手,“您给想想办法!”
神婆看着他,眼神古怪:“办法有,但你们舍不得。”
“什么办法?”
“把它送走。不是供奉,是送走。找口深井,把它沉下去,用生铁封住,让它永世不得超生。但这样一来,白家断了阴灵护佑,后代子嗣艰难,你这一支,可能就绝了。”
建国愣住了。他看向婆婆,婆婆坐在角落里,那只朱砂红的眼睛盯着地面,不说话。
“还有别的办法吗?” 建国问。
神婆摇头:“它已经被惊扰了,香炉碎了,血污了身,它记仇。要么送走它,要么…… 让它带走一个,换你们平安。”
“带走一个?” 建国没听懂。
神婆看向陈娟,又看向陈娟的肚子,没说话。
建国懂了。他的脸瞬间惨白,后退两步,撞翻了凳子。
那天夜里,陈娟迷迷糊糊醒来,发现屋子里没人。建国不在,婆婆不在,连那个神婆都不在。她挣扎着下床,走到院子里,月光把地面照得惨白。
阴屋的门开着。
她走过去,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阴屋里,青烟缭绕,那具干尸依旧躺在小木棺里,但姿势变了 —— 原本它是平躺的,现在它侧着身,面朝门口的方向,两只朱砂点的眼睛,正对着她。
而在它旁边,躺着一个人。
是婆婆。
婆婆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老棉袄,躺在阴屋的青砖地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脸,陈娟看清了 —— 惨白,僵硬,嘴角却朝上咧着,露出一种诡异的、解脱了的笑容。
她的右眼,那只朱砂红的眼睛,此刻正往外渗着血,红色的,黏稠的,像是朱砂融化了,从眼眶里流出来,在脸颊上画出两道血泪。
“妈……” 陈娟跪下去,摇晃婆婆的身体。
婆婆的身体是僵硬的,已经凉了。但她的手里,攥着个东西 —— 是那半片碎了的陶土香炉,就是昨天陈娟打碎的那个。香炉的茬子锋利,割破了婆婆的手掌,血把香灰染成了黑红色。
而在小木棺里,那具干尸的嘴角,多了一丝笑意。不是画上去的,是真的在笑,干瘪的皮肤扯动着,露出里面细密的牙齿。它的手,原本蜷在胸前,现在伸出来了,朝着婆婆的方向,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告别。
陈娟感觉到身后有呼吸。
冰冷,带着腐朽的腥甜,喷在她的后脖颈上。她慢慢转过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阴屋的门口,背对着月光,轮廓模糊,但那双眼睛,朱砂点的,红得发亮,正对着她。
它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陈娟想跑,但腿像是生了根。她看着那东西慢慢走近,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小小的,五个脚趾印清清楚楚。它走到她面前,仰起头,那张干瘪的脸在月光下惨白惨白,嘴唇一张一合:
“弟妹……” 它说,声音像是砂纸磨木头,“哥哥…… 护着你……”
它的小手,冰冷,滑腻,按上了陈娟的肚子。陈娟感觉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回应,在欢喜。然后,那只手往上移,按上了她的喉咙,慢慢收紧。
“但…… 你…… 得…… 陪…… 我……”
陈娟的视野开始发黑。最后的意识里,她看见那具干尸从小木棺里爬了出来,身形在慢慢变大,皮肤在慢慢饱满,像是有空气被吹进去,从一个拳头大小的干瘪胎儿,变成了一个…… 一个婴儿,一个正常的、粉白的、只是眼睛被朱砂点过的婴儿。
它爬到婆婆身上,趴在婆婆的胸口,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而门口那个身影,那个掐着陈娟喉咙的身影,也在变化,在长大,在变成…… 变成白建国的样子,只是眼睛,依旧是那双朱砂点的、红得发亮的眼睛。
原来,它可以变成任何样子。它可以变成哥哥,变成弟弟,变成丈夫,变成任何它想要的人。只要有人记得它,有人供奉它,有人害怕它,它就能活过来,就能从那个干瘪的躯壳里爬出来,变成新的生命。
陈娟的喉咙发出咯咯的响。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听见村子里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但阴屋里,永远是黑夜。
次日清晨,建国从镇上请来大夫,推开院门的时候,闻到了那股味儿 —— 腐朽的,甜腻的,像是陈年的香灰混着新鲜的血腥。
他冲进阴屋,看见陈娟躺在地上,脸上布满抓痕,细细的血口子,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什么小动物挠过。她的喉咙上有道勒痕,紫黑色的,和婆婆手心里的那半片香炉碎片,形状吻合。
婆婆躺在小木棺旁边,眼睛睁得滚圆,右眼的眼眶里,全是朱砂,红得发黑,像是要渗出来。她的嘴角朝上咧着,笑得诡异,手里还攥着那半片香炉,碎片割破了手掌,血已经凝固成黑红色。
而那具干尸,依旧躺在小木棺里,拳头大小,干瘪,皱巴巴,皮肤是褐色的,包着细小的骨头。只是它的姿势,又变回了平躺,双手蜷在胸前,像是个乖巧的婴儿。
但建国看见了。他看见干尸的嘴角,有一丝笑意,不是画上去的,是真的在笑。他还看见,干尸的胸口,那团被陈娟的血洇湿的香灰,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新鲜的、粉红色的、像是刚长出来的皮肉。
大夫后来报了官。警察来了一趟,说是婆媳矛盾,婆婆失手杀了媳妇,然后自杀。他们没信建国说的话,什么阴尸,什么供奉,什么朱砂点的眼睛。他们把小木棺里的干尸收走了,说是要化验,要销毁,要破除封建迷信。
但那天晚上,押运干尸的警车在村口翻了。司机说,他看见后座上有个婴儿,在哭,眼睛红得发亮。他猛打方向盘,车撞上了那口枯井 —— 就是三十年前,李狗蛋死的那口井。
干尸不见了。警察找了三天,没找到。白家村的老人说,不用找,它回去了,回到它该在的地方,等着下一个不懂规矩的媳妇,等着下一个好奇的眼睛,等着下一具新鲜的、温暖的、可以依附的身体。
建国后来离开了白家村,去了城里,再也没回来。他走之前,把阴屋拆了,青砖砸碎,木料烧掉,在地上撒了三层石灰,又请和尚来念了七天经。
但村里人说,每到夜里,还能听见婴儿的哭声,从白家老宅的方向传来,细细的,尖尖的,带着满足,又带着渴望。还有人说,看见过建国回村,在夜里,站在老宅的废墟上,怀里抱着个东西,小小的,用红布包着,露出两只眼睛 —— 朱砂点的,红得发亮。
白家村的阴尸供奉,并没有停止。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把阴屋的门打开,敢把香炉打碎,敢用血污了干尸的身子。规矩就是规矩,禁忌就是禁忌,信了,敬了,供着,就能平安;不信,不敬,惊扰了,就得付出代价。
那代价,可能是自己的命,可能是婆婆的命,可能是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的命,也可能是…… 永远被困在那个拳头大小的干瘪躯壳里,等着,等着,等着下一个三月的期限,等着下一个不懂事的陈娟,推开门,打碎香炉,用好奇的眼睛,把自己从沉睡中唤醒。
阴屋的门,从此在白家村永远锁着。但锁不住的,是人心里的好奇,是年轻人对老规矩的轻视,是那股子想要看看 “到底有什么” 的冲动。那股冲动,和三十年前,和三百年前,没什么不同。
而那股腐朽的、甜腻的、像是陈年香灰混着血腥的味儿,也永远在村里的空气中飘着,尤其是在三月,尤其是在夜里,尤其是在那些新媳妇过门的第一个夏天,格外浓烈。
像是在提醒,像是在等待,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