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筷子立在碗里,水面上漂着层油花子。
赵山盯着那筷子,手指头有点抖。不是怕,是气的。三头牛,他娘的三头牛,一夜之间全躺在了牛棚里,喉咙开了窟窿,血淌得跟杀猪似的,可愣是没听见半点响动。牛棚的栅栏好好的,门锁也没撬,地上连个脚印子都没有。
“山子,这活儿你得让王婆来。”
媳妇桂芳站在堂屋门口,怀里抱着他们刚满周岁的娃,脸色白得像刷了一层石灰。娃不哭,也不闹,就睁着双黑眼珠,直勾勾盯着牛棚方向。
“让个屁!” 赵山一巴掌拍在桌上,那三根筷子晃了晃,没倒,“那老神婆子来一次要二百块钱,还要三斤白面、一只老母鸡。老子自己问!”
他想起三天前王婆来村里的样子。枯瘦,背驼得像只虾米,眼珠子黄浊浊的,看人跟看牲口似的。她在牛棚前转了三圈,撒了把米,然后摇头:“冤鬼讨债,得问鬼。问出来,砍筷子,泼清水,事就了了。但得我来问,你们问,压不住。”
“凭啥压不住?” 当时赵山就这么问的。
王婆抬起眼皮,那眼神冷得瘆人:“你们心里头有鬼,问出来的东西,会赖上你们。”
赵山心里骂了句老不死的装神弄鬼。他心里有鬼?他赵山在黑风村活了三十五年,从没干过亏心事。牛是他在镇上牲口市场一头头挑的,草料是每天半夜起来添的,连牛棚的粪都是他亲手铲的。他能有什么鬼?
“山子……” 桂芳又喊了一声,声音发飘,“你听妈的,去请王婆吧。牛没了就没了,人……”
“闭嘴!” 赵山抓起桌上的旱烟袋,没点,就干嚼着烟丝,“老子今天非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在搞鬼!”
他按照王婆说的法子,准备了三样东西:三根竹筷子,得是头年砍的老竹,用了三年的;一只海碗,蓝边白瓷,是他娘留下的;半碗清水,从村口的古井里打的,太阳没落山前就舀好了,盖着红布,生怕见着脏东西。
现在,筷子在碗里立着,水面平静得像块镜子。
赵山深吸一口气,想起王婆教的词。要念村里近期死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念到谁筷子倒了,或者立得更稳,那就是谁。
“张铁柱……” 他念第一个,上个月喝酒喝死的。
筷子没动。
“刘三婶……” 前个星期病死的。
筷子晃了晃,又稳住了。
赵山的手心开始出汗。他认识这些死人,都是村里正常走的,老死的,病死的,喝死的。下一个该念谁了?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突然定格在一个人身上。
李狗蛋。
三个月前死的。死在村东头的枯井里,发现的时候,脖子上有道勒痕,井壁上全是抓挠的血印子。村里人都说他是自己掉进去的,喝多了,失足。可赵山知道不是。那天晚上,他亲眼看见村长家的两个儿子把李狗蛋往井边拖。李狗蛋在喊,喊得嗓子都劈了,但赵山没出去。他躲在自家院门后,透过门缝看着,手里攥着把锄头,却没推开门。
李狗蛋喊的是:“赵山!救我!赵山!”
他没应。
第二天,村里人在井里发现了李狗蛋。警察来了一趟,说是意外,走了。村长家的两个儿子,一个去了城里打工,一个还在村里晃悠,见人笑眯眯的,跟没事人一样。
赵山盯着碗里的筷子,喉咙发干。他不该念这个名字的,王婆说过,心里有愧的人,不能问鬼。可他偏不信邪,他偏要问问,看看李狗蛋那个怂货,死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李…… 李狗蛋……” 他挤出这三个字。
话音刚落,那三根筷子,原本只是勉强立在碗里,现在突然 “咔” 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死死地钉在水底。水面纹丝不动,筷子却稳得像生了根,笔直笔直地立着,甚至还在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 “嗡嗡” 声。
赵山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灶台,疼得他一咧嘴。
“操……” 他骂了一声,想给自己壮胆,但声音出口,却哑得不像话。
碗里的水面开始变化。原本清亮亮的水,慢慢浮起一层东西,像是油,又像是血,红丝丝的,在水面上晕开。筷子立在那红水里,影子被拉得老长,映在碗壁上,像是个站着的人。
赵山想起王婆说的下一步:砍断筷子,泼掉清水。
他抓起菜刀,那是把用了十年的老刀,刀刃豁了好几个口子,但砍骨头还利索。他举起刀,对准碗里的筷子,手却僵在半空。
砍下去,就是认了。认了这世上有鬼,认了李狗蛋是他害死的。
不砍,就是不信。不信邪,不信鬼,不信那个怂货死了还能找他麻烦。
“装神弄鬼……” 他对着碗骂了一句,声音却虚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刀没落下去。他放下刀,转身往外走,经过门槛的时候,还故意把半碗水踢了一脚。碗晃了晃,水洒出来一些,但那三根筷子,依旧立得笔直,立在剩下的红水里,像三根手指头,指着他的后背。
“山子!你…… 你问完了?” 桂芳抱着娃迎上来,“砍了吗?泼了吗?”
“泼个屁!” 赵山甩开她的手,“就是有人下毒,毒死了老子的牛!明天我去镇上报警,让警察来查!”
他走进东屋,把门摔上,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房梁上挂着个蜘蛛网,网中间空了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刚穿过去。
夜里,赵山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一闭眼,就看见李狗蛋那张脸。浮肿的,发青的,眼珠子凸出来,嘴唇紫黑紫黑的,从井底往上看着他,喊:“赵山…… 救我……”
他翻身坐起来,摸出枕头底下的烟袋,手抖得装不进烟丝。
窗外有声音。
“笃…… 笃…… 笃……”
像是有人在用手指头敲门,不轻不重,三下。
赵山浑身僵住了。他盯着窗户,月光把窗纸照得发白,外面有个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个人形,正贴在窗户上。
“谁?” 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劈了。
没人回答。敲门声停了。
赵山抓起墙角的锄头,慢慢走到窗边,用锄头杆挑开窗户插销。窗户 “吱呀” 一声开了,夜风灌进来,带着股腥臭味,像是井底的淤泥被翻上来了。
窗外什么都没有。院子空荡荡的,月光把地面照得惨白。鸡窝里的鸡却全醒了,发出咯咯的惊叫,在窝里扑腾,羽毛乱飞。
赵山探头出去,左右看。左边是柴垛,右边是茅房,前面是院门,门闩插得好好的。
他刚要缩回头,突然看见地上的月光里,有个东西。
是脚印。
湿漉漉的脚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窗根底下。那脚印不大,是光脚的,五个脚趾印清清楚楚,每个脚印里都汪着一滩水,在月光下发亮。
赵山感觉血都凉了。那脚印的大小,那走路的步幅,他太熟悉了。李狗蛋活着的时候,常来他家借农具,穿双破布鞋,脚趾头从鞋洞里露出来,走路外八字,脚印歪歪扭扭的。
现在这脚印,也是外八字,歪歪扭扭的,从院门到窗户,像是刚才就站在这儿,敲了三下窗。
“山子?你开窗干啥?” 桂芳的声音从西屋传来,带着哭腔,“快关上…… 快关上……”
赵山 “砰” 地关上窗,插好插销,背靠着墙滑坐在地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手里还攥着那把锄头,而锄头的木杆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层水,湿漉漉的,散发着那股子井底的腥臭。
第二天,桂芳病了。
不是普通的病,是浑身发冷,大夏天捂着三床被子还哆嗦。赵山摸她的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可她自己却说冷,说骨子里头冷,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
“别找我……” 桂芳闭着眼睛,嘴唇青紫,反复念叨,“不是我害的你…… 别找我……”
赵山抓着她的手,发现她手心里全是汗,那汗也是凉的,黏糊糊的,带着股水腥味。
“你说啥呢?” 他摇晃她,“谁害谁?你说清楚!”
桂芳突然睁开眼睛。那眼神不对,直勾勾的,没有焦点,像是看着赵山,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东西。
“井里……” 她说,“井里好冷…… 他抓我的脚……”
赵山松开手,后退两步。桂芳的眼睛又闭上了,继续念叨:“别找我…… 不是我害的你…… 是赵山…… 赵山不救你……”
赵山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桂芳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却连哼都没哼一声,依旧念叨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像是从水里发出来的,咕噜咕噜的,带着气泡音。
赵山冲出院子,站在日头底下,浑身还是冷的。他想起王婆的话:“问出来,砍筷子,泼清水,事就了了。”
他没砍,也没泼。
他转身往村西头跑,去找王婆。
王婆住在村西头的破窑里,一个人,没儿没女。村里人说她年轻时是外村嫁来的,男人死得早,她就靠问鬼、驱邪、看日子过活。有人信她,有人怕她,但没人敢得罪她。
赵山跑到窑洞前,门是破的,用块破布帘子挡着。他掀开帘子,里面黑漆漆的,一股子香灰味儿混着霉味。
“王婆!” 他喊,“王婆救命!”
角落里传来咳嗽声。王婆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清水,三根筷子横在碗沿上。
“我知道你要来。” 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昨晚,我这里的筷子也立了。”
赵山 “扑通” 一声跪下:“婆,我错了,我该听你的。你快跟我回去,驱邪,救人,我媳妇…… 我媳妇要不行了!”
王婆没动。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筷子,那筷子突然自己竖起来,在碗里转了个圈,指向门口的方向。
“晚了。” 她说。
“不晚!” 赵山抓住她的裤腿,“您去一趟,砍了筷子,泼了水,多少钱都行,我把牛卖了都给您!”
王婆低下头,黄浊的眼珠盯着赵山。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了的疲惫。
“不是钱的事。” 她说,“你问鬼的时候,心里想着谁,鬼就知道你怕谁。你怕李狗蛋,李狗蛋就来了。你不砍筷子,不泼水,就是留他吃饭。现在,他吃定你了。”
赵山的手松开了。他瘫坐在地上,看着王婆把碗里的清水慢慢倒在地上。水渗进干裂的土地,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像是一道伤疤。
“走吧。” 王婆把碗收进怀里,“去看看,兴许…… 还有一丝生机。”
赵山爬起来,带着王婆往家跑。日头正当午,可他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有人在他后脖颈上吹气。他回头看,身后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起的尘土。
到家的时候,桂芳已经不在床上了。
赵山冲进西屋,床上是空的,被子掀在地上,枕头上有滩水渍,湿淋淋的。娃在摇篮里哭,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紫红。
“桂芳!” 赵山喊,声音在屋子里撞来撞去。
王婆站在堂屋门口,没进来。她盯着桌上的那只碗 —— 赵山昨天问鬼用的那只碗,蓝边白瓷,他娘留下的。
碗里,那三根筷子,依旧立得笔直。水面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是稀释的血,黏稠的,散发着腥臭。筷子立在那血水里,影子被拉得老长,映在碗壁上,像是个站着的人,正慢慢转过头来。
“她去了。” 王婆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去了该去的地方。”
赵山转身要往外冲,去找桂芳。王婆却一把拉住他,枯瘦的手指像铁钳,掐得他生疼。
“别去。” 她说,“它在等你。”
话音刚落,屋子里的灯,“啪” 的一声,全灭了。
不是停电,是灯泡自己炸了。碎片溅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屋子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户透进一点惨白的月光,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
赵山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是擂鼓。他还听见别的声音 —— 水声,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屋子里走动,脚上的水淌在地上。
“王婆……” 他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人回答。王婆的手松开了,或者说,那只手消失了。赵山伸手去摸,摸了个空。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水声越来越近,滴答,滴答,到了他身后。他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他的后脖颈上,有呼吸,冰冷的,带着水腥味的呼吸。
赵山想跑,但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拼命挣扎,却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那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固定在原地,像是有无数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掐着他的腰,攥着他的脚踝。
“赵…… 山……”
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是从前面,是从后面,紧贴着他的后脑勺。那声音咕噜咕噜的,带着水泡破裂的响,像是有人在水底下说话。
“救…… 我……”
赵山的眼珠子拼命往下转,想看清身后是什么。月光照在地上,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旁边,慢慢浮现出另一个影子。那影子是湿的,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个人形,正慢慢贴近他,贴近他的后背,他的后脑勺,他的脖子。
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赵山发出一声惨叫,那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闷哼。他感觉到那只手在用力,把他的身体慢慢扳过去,让他面对那个东西。
他看见了。
李狗蛋。
或者说,是李狗蛋的鬼魂。浮肿的脸,发青的皮肤,眼珠子凸出来,嘴唇紫黑紫黑的,和张开嘴时露出的惨白牙齿。他的脖子上有道勒痕,深深的,陷进肉里,边缘翻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勒过。那勒痕里,还在往外渗着黑色的液体,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你…… 不…… 救…… 我……” 李狗蛋的嘴一张一合,黑色的液体从嘴角流出来,“现在…… 你…… 来…… 陪…… 我……”
他的手掐上了赵山的脖子。那手冰冷,滑腻,带着水藻的触感,力气却大得惊人。赵山感觉到窒息,眼珠子往上翻,视野里开始出现黑点。
他拼命挣扎,手指在空中乱抓,抓到了什么东西 —— 是桌上的那只碗,蓝边白瓷,他娘留下的。碗里有水,暗红色的,黏稠的水,还有那三根筷子。
求生的本能让他抓起一根筷子,用尽全力,朝李狗蛋的眼睛扎过去。
筷子穿过了李狗蛋的头颅,像是穿过一团水,没有阻力,也没有效果。李狗蛋只是歪了歪头,那张浮肿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嘴角咧开,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像是被水泡发的,腐烂的牙齿。
“砍…… 不…… 断…… 的……” 他说,“你…… 留…… 我…… 吃…… 饭…… 我…… 吃…… 你……”
他的手收紧。赵山的喉咙发出咯咯的响,眼前发黑。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见李狗蛋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是桂芳。
她也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珠子发白,嘴唇青紫。她看着赵山,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解脱了的疲惫。她的手里,也拿着三根筷子,立在一碗暗红色的水里。
原来,她也被问到了。
赵山的意识沉入黑暗。最后的感知,是喉咙处传来的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然后是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带着铁锈味的,他自己的血。
王婆站在院门外,听着屋子里传来的惨叫,然后是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她没有进去。她知道进去也没用。碗里的筷子还在立着,清水已经变成了黑红色,那是血,活人的血。她问鬼三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结局。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但规矩就是规矩,破了规矩,就要付出代价。
她转身离开,枯瘦的身影消失在村西头的土路上。身后,赵山家的院子里,传来娃的哭声,撕心裂肺,但很快,也被一阵湿漉漉的脚步声淹没了。
次日清晨,村里的公鸡叫得格外晚。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来借锄头的刘二。他推开赵山家的院门,看见堂屋的门敞开着,地上有一滩水,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屋里。那水是暗红色的,黏稠的,散发着腥臭。
刘二喊了几声,没人应。他壮着胆子进屋,然后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赵山和桂芳,并排躺在堂屋的地上。他们的喉咙都被撕开了,伤口血肉模糊,边缘却异常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勒断的。他们的眼睛睁得滚圆,眼珠子凸出来,看着房梁,嘴角却诡异地朝上咧着,露出一种解脱了的笑容。
桌上,那只蓝边白瓷碗里,三根筷子依旧立得笔直,立在黑红色的液体里。那液体已经不再是水,是血,混着某种黑色的,像是井底淤泥的东西,黏稠得化不开。
而在他们身后,墙上的阴影里,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形,湿漉漉的,正紧紧贴在一起,像是终于等到了迟到三个月的团聚。
王婆再也没有回过黑风村。有人说她去了别的村子,继续问鬼;有人说她在一个月后的雨夜里,死在了村东头的那口枯井里,死状和李狗蛋一模一样,喉咙上有道勒痕,手里攥着三根断成两截的筷子。
黑风村的怪事依旧频发。家禽还是接连惨死,庄稼还是一夜之间枯萎,偶尔有人在夜里听见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开门却空无一人。
只是再也没有人敢进行利筷问鬼之术了。那只蓝边白瓷碗,被村里的老人用红布包起来,埋在祠堂的台阶底下。但据说,每到七月半,有人路过祠堂的时候,还能听见台阶底下传来细微的响动 ——
笃,笃,笃。
像是有人在用手指头,敲着一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