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玉是在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和隐约的米香中醒来的。
天光微亮,她侧过身,看见外间肖铁山穿着整齐的旧军装,正轻手轻脚地擦拭着堂屋的桌椅。
灶间,粥锅咕嘟着,笼屉上大概热着馒头。
两个孩子还沉在睡梦里。
她没立刻起身,就这么静静看着。肖铁山动作有些刻意放轻的笨拙,却异常仔细。
晨光勾勒着他专注的侧脸,下颌线比记忆里更硬朗了些。
眉宇间却沉淀着一种离家多年后才有的、近乎虔诚的珍惜。
这一幕,比她预想中任何重逢的画面都更触动心弦——他将所有的思念与补偿,都化作了这清晨实实在在的洒扫与炊烟。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肖铁山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局促却无比温煦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问:“吵醒你了?”
白如玉摇摇头,坐起身,披上外套走过去。
很自然地,他伸出手,将她耳边一缕睡乱的发丝轻轻捋到耳后,指尖带着薄茧,触感温热而真实。
她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头,迎上他深深的目光。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滞。
所有分别的岁月、独自支撑的疲惫、以及此刻失而复得的圆满,都在这一触一望间无声流淌。
交融成心底一片酸软而滚烫的安宁。
他没有更多动作,只是手掌在她肩头停留了片刻,稍稍用力按了按,一切尽在不言中。
“怎么起这么早?”她轻声问,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习惯了。”他答,目光仍流连在她脸上,“也想让你多睡会儿。粥快好了,我去看看孩子醒没。”
接下来的日子,一家人的生活迅速被一种新鲜而充满活力的节奏填满。
肖铁山劈柴、挑水、生火、做饭,军人的利落劲儿用在这些家务上,也像在执行任务。
两岁多的安安和康康,说话已很流利,吃饭也能自己握着木头小勺,颤颤巍巍地往嘴里送。
肖铁山起初总不放心,端着碗想喂,白如玉便笑着拦住:“让他们自己来,洒了擦了就是,练的就是这个。”
于是,每天清早便有了固定的光景。
两个孩子并排坐在高脚木椅上,胸前系着粗布围兜,小手紧攥着勺子,埋头对付自己碗里的粥和碾碎的蛋黄。
康康吃得豪迈,常常糊一下巴,自己还乐;安安细致些,小口小口地抿,偶尔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爸爸,奶声奶气地报告:“爸爸,蛋蛋,吃完啦!”
肖铁山就坐在对面,自己碗里的粥常常忘了喝,眼神跟着两个孩子转。
不时递过一小块馒头,低声嘱咐:“康康,慢点。”“安安,扶稳碗。”
看到孩子们顺利吃进去,他眼里漾开的笑意,比得了嘉奖还满足。
没几天,“爸爸抱”、“爸爸陪玩”就成了孩子们挂在嘴边的话。
小院里尽是童言稚语和他沉稳温和的应和。
每天两人把孩子送去托儿所后,肖铁山开始写他的总结报告,白如玉写文章,两人互不打扰。
直到有一天晚上,两个孩子睡着后,肖铁山问起白如玉在写的文章内容。
“写的什么?”
白如玉心中那些压了许久的沉重,终于有了开口的契机。
那些关于过去、关于王珺、关于愧疚的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