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我知道你有很多的疑问,不急,但是现在,你不困吗?”
轻飘飘一句话入耳,顾时安全身紧绷的筋骨骤然松垮,仿佛被人抽走了脊柱,滔天困意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从头顶麻到脚底,连站立都摇摇欲坠。
也难怪,他早已被逼至身心极限。
先是在腥臭冰冷的黑沟里泡了大半日,扒泥翻石只为求得一口果腹之物,后又被黑虎一众追杀,亲眼看着陈阿婆的铜顶针滚落血泊,心如刀绞。
走投无路之下纵身跃下暗渠,顺着湿滑陡峭的渠壁翻滚坠落,浑身带伤、狼狈不堪地闯入这座地宫。
整整一天一夜,时刻心弦紧绷,未有半分松懈。
流民洞的破石屋四面漏风、阴冷潮湿。
他从不敢深眠,始终半睁着眼,防抢夺、防暗算、防黑虎手下寻衅滋事、防着有人偷走他那最后一口保命的粗粮。
他从未有过一夜安睡。
可此时此刻,在这枯骨遍地、死寂幽深的地宫之中,被老者温和的气息笼罩,顾时安心中竟无半分在流民洞的恐惧,浑身酸软如泥,眼皮沉重得黏在一起,再也无法睁开。
他强撑最后一丝清明,朝着王座方向喊道:
“那个——序祖,我在你这睡一觉,睡醒就走,绝不给你添乱!”
顾长风望着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轻轻颔首,抬手指向王座旁一块平整的地面。
顾时安再也支撑不住,快步扑上前,紧紧抱着怀中的晶石,蜷缩身子倒地,沾地即眠。
他只记得倒地的那一瞬,一股温热从石砖渗进脊背,像被人轻轻拍了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是他十六年的人生里睡得最安稳的一觉,没有噩梦、没有警惕、没有饥寒,周身如入暖泉,毛孔舒展,舒坦至极。
他睡得毫无知觉,全然不知,在他沉睡之后,顾长风缓缓自白骨王座起身。他步履如清风,唯恐惊扰了少年,拄着那根古朴的木杖缓步走到他身前。
枯瘦苍白的指尖悄然指向他的眉心,指尖微动,数枚莹白璀璨的极品序晶凭空浮现,静静悬浮于他周身。
这般品质的序晶,那是流民洞众人毕生难见的至宝,远非那些灰扑扑、满是杂质的低阶序晶可比。
纯粹浓郁的序力弥散开来,化作一层柔光将顾时安牢牢地包裹在其中。
鎏金序纹自顾长风指尖流淌而出,温和绵长地涌入他的经脉与神魂。
他力道把控精准至极,不急不躁,缓缓地理顺少年体内紊乱冲撞的气息,接好断裂的肋骨,抚平周身新伤,就连多年前挨揍留下的陈年旧疤、自幼极寒窘迫造成的体魄亏空,也在序力滋养下被逐一修补。
更是缓缓顺着他的经脉探入血脉深处,悄然激活了他那与生俱来的序熵本源根基。
顾长风垂眸凝视着熟睡的少年,低声呢喃,声如呓语,唯有自己能闻:
“还好,伤不重,断了几根骨头,根基未损。只是亏空太重,得慢慢调养,急不得。”
“九千年了,终于让我等来了。”
“老子当年真是糊涂,为什么不将时间也一起写入序中,这狗日的大道序则,真会挑时候!你咋不等老子死透了再让他来?”
他静立一旁,时而默然不语,时而低声咒骂,整整守了少年一夜。
直至穹顶鎏金序纹泛起微光,他才缓缓收回指尖,周身序晶耗尽序力,化作一捧细沙,悄然消散于地宫尘埃之中。
顾时安是被体内暴涨的力量生生胀醒的。睁眼刹那,浑身筋骨舒展,力量充盈欲溢。
轻动身躯,曾让他呼吸剧痛的断骨已然痊愈,周身再无半分痛感,浑身充斥着磅礴爆发力,仿佛一拳便可轰碎流民洞的石墙。
抬手抚过手臂,昔日与执法队厮打留下的狰狞硬疤尽数消散,肌肤光洁细腻,宛若从未受过伤。
他纵身跃起,原地连跳三下,攥紧拳头凌空挥出,拳风破空,发出清脆鸣响。顾时安怔怔望着自己的双手,脱口而出:
“我靠?老子就睡了一觉,这是怎么了?!”
“醒了?”
温和的嗓音自王座传来,顾时安抬眼望去,白发白衣的老者依旧端坐白骨王座,面色仿佛较昨夜更为苍白,气息也愈发微弱。
可看向他的眼神,依旧温润平和,全无半分传说中序祖的威严与戾气。
他挠了挠头,性子直爽不懂拐弯,直言问道:
“那个——序祖,我这一身,都是你弄的?”
顾长风低笑颔首,语气轻描淡写,仿若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顺气疗伤而已。”
而已?
顾时安双目圆睁,满心震撼。
那流民洞的庸医,治个皮外伤都要讹他半袋粗粮,接骨疗伤更是需卧床半月有余,还必留病根。
可对方轻描淡写间,便为他重塑肉身、脱胎换骨,这般手段,堪称神迹。
心中又惊又暖,酸涩与感激交织。
这十六年来,除了惨死的陈阿婆,再无一人这般真心护他。他本就是底层流民,嘴笨不善言辞,憋了许久,只说出一句糙话:
“谢了!序祖,日后但凡有用得着小爷的地方,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顾长风看着他这般憨直模样,笑意更浓,顺着他的语气回道:
“好,老子记下了。”
一句话,彻底消散了顾时安心中对强者的最后一丝拘谨与敬畏。
这位名震大陆的序祖,绝非刻板之人,言语随性,毫无架子。
他厚着脸皮凑上前,咧嘴笑道:
“那个——序祖大人,我总叫你序祖太生分了,直呼你大名顾长风又不合礼数,你说咋办?”
顾长风挑眉,指尖摩挲着身侧的木盒,眼前掠过九千年前的一幕幕,种种尊称浑号浮现眼前,竟无一个合自己心意,索性反问:
“那你想叫我什么?”
顾时安眼珠一转,流民洞的野气尽显,脱口道:
“叫你老登,咋样?”
顾长风微微一怔,活了近万年,走遍大陆,从未听过这般称呼。他蹙眉问道:
“老登?老登是什么意思?”
顾时安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糊弄道:
“这就是我们流民洞对靠谱护短的长辈的称呼,亲近不生分,你就记着你是个老登就行。”
顾长风深深看了他两眼,不追问、不恼怒,不计较他的无礼,淡然摆手:
“一个称呼而已,随你吧。”
顾时安心中窃喜,随即收敛嬉闹,神色一正道:
“老登,问你个正事。我这晶石是什么宝物?旁人碰这等熵材必遭反噬溃烂,为何我贴身携带,非但无事,反而浑身舒坦?”
顾长风微微直身,语气郑重几分:
“你血脉特殊,序熵双修,普天之下,仅有两人有此天赋。旁人避之不及的熵力,于你而言,却是修炼的必须之物。”
“两人?那第二人是谁?”
顾时安满心疑惑,随即自嘲苦笑,
“我一个底层流民,能安稳活着就不错了,哪有资格修行序力。”
“你才是第二个,第一个是我。”
顾长风语气平静,看着他震惊的模样,轻笑开口:
“想学啊你?我教你呀!”
顾时安眼中瞬间燃起星火,激动不已,快步上前,声音发颤:
“真的?老登你当真愿意教我?”
“嗯。”顾长风轻轻点头。
少年心头滚烫,当即屈膝行拜师大礼,身子刚弯一半,便被一股柔和之力稳稳托住,无法下拜。
“不必行这些俗套。”
顾长风指尖轻叩王座扶手,地宫一侧石壁轰然开启,露出一间幽深石室,室内古籍堆叠、序晶璀璨,琳琅满目,
“只是,这修练极难,需静心在地宫潜心苦修,不可急躁。你若执意现在出去报仇,莽撞送死,那便作罢,省得老子白费功夫。”
顾时安毫无犹豫,双拳紧握,眼中杀意凛然:
“我练!小爷就在这跟你学!什么时候能拧下周黑虎那狗东西的脑袋,什么时候我再出去!”
顾长风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缓缓颔首,不再多言。
少年攥紧拳头,转身就冲进了那间刚开启的石室。
刚踏进门,浓郁到化不开的纯粹序力便扑面而来,比地宫大厅里的气息还要醇厚百倍,吸上一口,浑身经脉都跟着微微舒展。
满墙的古籍按门类整齐排布,从最基础的序纹启蒙图谱,到高深的阵道、器道秘本应有尽有。
书架旁还堆着一堆堆莹润透亮的序晶,随便哪一块,都比他当年在黑沟里拼了命想挖到的顶级熵材珍贵百倍。
换做从前在流民洞的顾时安,怕是早就扑上去疯抢了,可此刻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沉心苦修。
他随手抽出最外侧的序纹启蒙谱,指尖刚触碰到泛黄的纸页,顾长风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副散漫却笃定的语气:
“先从最基础的序纹辨识学起,一笔一画全部记牢。修炼功法,力量是水,人心为舵,根基不稳,走得再远都是一条死路。”
鎏金序纹在石室门口静静流转,整座地宫彻底与世隔绝。
顾时安十六年浑浑噩噩的流民生涯,在此刻画上句点,踏上宿命之路。
地宫无岁月,不分昼夜,唯有序力与熵力在少年体内循环往复,朝夕相伴。
两年间,他的根基被打磨得坚如磐石,对两种本源力量的掌控早已如臂使指,一身狠劲全收进了骨头里。
两年后。
“砰!”
一声清亮厚重的撞击声炸裂地宫,余音在岩层间久久回荡,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