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陌生人是在黄昏时分敲门的。阿弃跑去开门的当儿,灶房里的油锅正滋啦滋啦响着,陈念归炒菜的铲子碰着锅沿,当当当,像打更。陈三更坐在槐树下,正拿块旧布擦那把归乡刀。刀已经很亮了,但他还是在擦,一圈一圈,很慢。
陌生人站在门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旧衣裳,满脸风尘,眼窝深陷,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肩上扛着个麻布口袋,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阿弃仰头看他:“你找谁?”
汉子没说话,只是望着院子里那棵槐树,望了很久。
“请问,”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这里是陈家吗?”
阿弃点了点头。汉子走进院子,在槐树下站定。他把麻布口袋放下,解开系口的麻绳,从里面捧出一把刀来。那是一把柴刀,刀身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刃口全是缺口,刀柄上的木头已经朽烂了大半,用铁丝勉强缠着。
他把柴刀放在石桌上,退后两步。
“我爹说,这把刀是三十年前赊的。谶语是‘树倒时人归’。”他顿了顿,“我爹等了三十年,树没倒过。”
陈三更放下手里的布,拿起那把柴刀。刀刃上有一道很深的缺口,不是锈蚀的缺口,是砍东西砍出来的。他抚过那道缺口,指尖触到的是钝的、凉的铁。
“你爹呢?”
汉子低下头。
“死了。去年冬天走的。走的那天晚上,刮了一夜的风。”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槐树,“第二天早上起来,树倒了一枝。”
陈三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横枝,确实断了一截,断口处还裹着去年冬天没化尽的霜痕。
“你爹看见了?”
汉子摇头。“没看见。他走的时候,树还没倒。”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但我娘说,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陈三更把柴刀放回石桌上。
“你娘呢?”
“还在。”汉子的声音更低了,“她不记得我爹了。但她记得这棵树。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一坐就是一天。”
陈三更看着他。
“你想赊什么?”
汉子从怀里摸出一把镰刀,放在石桌上。镰刀很旧了,刀背磨得锃亮,刃口却还是锋利的。
“这是我爹留下的。”他说,“他生前用的最后一把刀。我想赊一把刀,让我娘记起他。”
陈三更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把镰刀,翻过来看了看。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很小,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守拙。”他念出声来。
汉子怔了一下。“这是我爹的名字。他叫刘守拙。”
陈三更把镰刀放下。
“你娘记起他又怎样?”他问。
汉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记起来,她就会想起他死的那天晚上。记起来,她就会哭。记起来,她就会知道,她等的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汉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就不赊了。”他说,声音很轻。
陈三更把那把柴刀推到他面前。
“这把刀,你带回去。”
汉子抬起头。
“赊给你。”陈三更说,“谶语是:树不倒,人就在。”
汉子怔怔地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报酬呢?”
“等你儿子来还刀的时候,告诉他,他爷爷是个等了一辈子的人。”
汉子的眼眶红了。他站起来,把柴刀包好,放进麻布口袋里,扛在肩上。他朝陈三更深鞠一躬,转身要走。
“等等。”陈三更叫住他。
汉子回头。
陈三更从槐树下那盏青铜灯里蘸了一点灯油,滴在石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茶水里。茶水表面泛起细细的银光。他把碗端起来,递过去。
“喝了它,再走。”
汉子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完了。他放下碗,抹了抹嘴。
“这是什么?”
“念想。”陈三更说,“你爹等了一辈子的那个念想。”
汉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走出院门,走进暮色里。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阿弃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
“三更哥,他还会来吗?”
“会。”陈三更说,“他儿子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刀还在。”
阿弃不太明白,但点了点头。他跑过去,把石桌上的碗收走,端进灶房。灶房里,陈念归还在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着,铲子碰着锅沿,当当当。
陈三更重新坐回槐树下,拿起那块旧布,继续擦那把归乡刀。一圈一圈,很慢。
沈青萍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碟腌萝卜、一碟花生米,放在石桌上。她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陈三更。
“今天来的那个,是刘家沟的?”
“嗯。”
“他爹刘守拙,我见过。”沈青萍在石凳上坐下,“你爷爷赊刀那年,他来送过一回柴。挑了两捆劈柴,码得整整齐齐,放在院门口就走了。”
“没进来?”
“没进来。说怕脏了院子。”沈青萍顿了顿,“他穿的衣裳全是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陈三更没有说话。
陈北斗从屋里出来,在石桌旁坐下。他拿起一颗花生米,剥开,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刘守拙,”他说,“是个木匠。手艺好,但一辈子没富过。”
“为什么?”
“因为他只收该收的钱。”陈北斗又剥了一颗花生米,“别人家打家具,讲价,他不讲。人家给多少他收多少。给多了他不要,给少了他也不说。”
他嚼着花生米,望着那棵槐树。
“你爷爷说,这种人,活得累,但睡得香。”
陈三更放下手里的布,把归乡刀插回腰间。
灶房里,陈念归喊了一声:“吃饭了!”
沈青萍站起身,走进灶房,端着一盆热汤出来。汤是萝卜汤,冒着热气,飘着淡淡的香味。阿弃端着一摞碗出来,一人一碗。陈念归端着菜出来,一碟炒青菜,一碟煎豆腐,还有一小碗辣椒酱。
一家人围坐在槐树下,吃着饭,喝着汤。
天越来越黑,灶房里的灯光照出来,映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像在说什么。
陈三更端着碗,慢慢吃着。他看着这一家人,看着父亲慢慢嚼着花生米,看着母亲给阿弃夹菜,看着妹妹一边吃饭一边跟阿弃斗嘴。
灯很亮,饭很香,风很轻。
他忽然想起刘守拙。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那个到死都没等到树倒的人。他不知道刘守拙走的那天晚上,刮了多大的风。也不知道那根树枝断的时候,有没有人听见。
但他知道,刘守拙是笑着走的。
因为那盏灯,一直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