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
陈三更坐在槐树下,手里握着那把归乡刀,一下一下地擦着。刀身已经被擦得锃亮,但他还是在擦,像在擦一件永远擦不够的东西。
院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老妇人。
她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扶着墙,喘口气。
阿弃跑过去扶她。“婆婆,您找谁?”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三更身上。
“你是陈家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三更站起身,走过去,扶她在石凳上坐下。
“我是。”
老妇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剪刀。剪刀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刃口缺了好几个口,刀柄上的布条烂得只剩几根线。
“这是我男人赊的。”她说,“三十年了。”
陈三更接过剪刀,看了看。
“谶语是什么?”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灯灭时人还’。”
陈三更没有说话。
“我点了三十年的灯。”老妇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灯没灭过。”
“他人呢?”
老妇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
“死了。”她说,“赊刀那年就死了。死在路上,连尸首都没找着。”
院子里静了下来。
阿弃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陈念归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碗水,放在老妇人面前。水面上浮着一点细细的银光。
老妇人看着那碗水,没有喝。
“我知道他回不来了。”她说,“但我还是点了三十年的灯。”
她抬起头,看着陈三更。
“我想赊一把刀。”
“赊什么?”
老妇人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把菜刀,很旧了,刀背都磨圆了,但刃口还是亮的。
“这是我儿子留下的。”她说,“他走了十年,一点音信都没有。我想让他回来。”
陈三更看着那把菜刀,看了很久。
“你儿子还活着吗?”
老妇人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让他回来。哪怕看一眼也好。”
陈三更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槐树下,从那盏青铜灯里蘸了一点灯油,滴在那碗水里。灯油入水即化,水面上的银光更亮了。
他把碗端起来,递给老妇人。
“喝了它。”
老妇人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从今天起,”陈三更说,“你不用点灯了。”
老妇人怔住。
“为什么?”
“因为你儿子已经回来了。”
老妇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在哪儿?”
陈三更指了指她的心口。
“在这儿。”
老妇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这院子里所有的光都暖。
“谢谢。”她说。
她站起身,把剪刀和菜刀都留在石桌上。
“这些,用不着了。”
她转身,走出院门,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
阿弃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
“三更哥,”他问,“她儿子真的回来了吗?”
陈三更看着那碗空了的碗。
“回来了。”他说。
“在哪儿?”
“在她心里。”
阿弃不太明白,但点了点头。
陈念归走过来,把碗收走,放进灶房的水盆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盏青铜灯。
灯还亮着。
火苗细细的,小小的,在风里轻轻晃。
但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