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布偶身上的淤青,是半夜三更开始浮现的。
起初只是淡淡的一小块,像是被谁用手指头掐了一把,青中泛紫,藏在灰扑扑的粗布底下,得把灯芯挑亮了才能瞧见。我以为是煤油灯的光影作怪,凑近了看,那淤青却越发清晰,而且不止一处 —— 胳膊上、腿上、肚子上,密密麻麻,像是被谁狠狠揍了一顿,连后脑勺都鼓起了个包。
我伸手想去摸,指尖刚碰到布偶的胳膊,身后突然传来 “嘎吱” 一声响。
是弟弟阿宝在床板上挣扎的声音。
那声音不对,不是平常的咳嗽,也不是发烧时的哼哼,而是像条离水的鱼,整个人往上弹,脊梁骨把床板撞得咚咚响。我猛地回头,看见阿宝躺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往上翻,只剩下两抹白,嘴里吐出白沫子,手脚抽搐得跟抽了筋似的。
“阿宝!” 我喊了一嗓子,扑过去按住他。
阿宝今年才七岁,身板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平日里连只鸡都逮不住,这会儿力气却大得吓人,一巴掌就把我掀了个趔趄。他喉咙里发出 “赫赫” 的声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指甲在空气中划出刺耳的声音。
“不要…… 不要抓我……” 阿宝突然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哭腔,却不像他平常的声调,“疼…… 奶奶…… 疼啊……”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阿宝出生时奶奶就去世了,他根本没见过奶奶,家里连张遗像都没挂,他从哪儿学的这声 “奶奶”?
就在这当口,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床头那个布偶 —— 那个我下午从村口老槐树下偷回来的、傻乎乎的布偶 —— 它不知什么时候从床头坐了起来,原本缝得严严实实的黑豆眼睛,此刻正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稻草扎的胸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像血,又像泪。
1
这事儿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我们村叫雾隐村,藏在云贵高原的褶皱里,四面环山,终年缭绕着化不开的雾气。村里人住的是吊脚楼,木头柱子支在石头上,楼板上走路吱呀作响。这里不通公路,只有一条羊肠小道盘着山腰蜿蜒出去,赶集得走四个小时。
阿宝得的病来得邪性。
起初只是低烧,额头烫得能摊鸡蛋,我妈以为是伤风,去村卫生室拿了退烧药。药吃了,烧退了,第二天又烧起来,而且烧得更凶,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说胡话。送去镇上的卫生院,大夫查来查去,血常规、胸片、脑电图,一切正常,就是查不出病因。
“可能是癔症,” 大夫推了推眼镜,看着阿宝烧得通红的小脸,“要不带回去观察观察,这仪器上真看不出毛病。”
我妈抱着阿宝回了村,急得嘴角起了一串燎泡。
我们西南这边,山里头的人信两样东西:药和巫。药治不好的,就得找巫。村里有个摩梭婆婆,八十多了,是走婚走过来的,懂些古老的方术。她来看了阿宝,捏了捏阿宝的骨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摇摇头:“这是‘病煞’缠上了,药石无灵,得找个替身。”
“替身?” 我妈抱着阿宝,声音都在抖。
“扎个布偶,写上娃儿的生辰八字,穿上娃儿的衣裳,放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摩梭婆婆用她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窗外,“那树有几百年了,通灵。布偶替娃儿挡煞,承受病痛,七天之后,把布偶烧掉,煞气就散了。记住,这七天,布偶不能见屋里的光,不能沾荤腥,更不能带回家,否则替身破了,病痛加倍,还要惹上不干净的东西。”
我妈连连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崭新的蓝染土布 —— 那是准备给阿宝做新衣裳的料子 —— 又找出些旧棉花、稻草,坐在堂屋的煤油灯下扎布偶。
我也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递个剪刀、穿个线。我妈的手很巧,虽然是农村人,但针线活精细得很。她把稻草扎成小人儿的骨架,外面裹上棉花,再套上蓝布衣裳,衣裳是照阿宝身上那件改小的,连盘扣都一模一样。
最要紧的是那张黄纸符。
摩梭婆婆用朱砂笔在黄纸上写了阿宝的生辰八字:丁酉年、丙午月、壬戌日、甲申时。那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虫子爬。写完了,婆婆把符纸折成三角形,塞进布偶的胸口,用针线密密缝上。
“这布偶现在就是阿宝的分身了,” 婆婆把布偶递给我妈,神情肃穆,“把它放到老槐树底下,用石头压住,别让风吹跑了。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去看。七天,熬过七天,阿宝就好了。”
我盯着那个布偶看。
说实话,做得挺粗糙的。脑袋圆滚滚的,黑豆眼睛是拿黑线缝的,嘴巴用红线抿了一道,像是时刻在微笑。但因为穿着阿宝的衣裳,远远看去,还真有点像阿宝本人,特别是那副憨头憨脑的样子。
阿宝当时躺在里屋的床上,烧得糊涂了,迷迷糊糊地问:“姐,那是啥?”
“是你的替身,” 我摸摸他的头,烫得吓人,“让它替你生病,你快好了。”
“它…… 它好看吗?” 阿宝虚弱地问。
“好看,跟你一样憨。” 我笑了。
那天傍晚,雾特别大,白茫茫的,五米开外就看不见人影。我妈用一块红布包了那布偶,战战兢兢地送到村口。我跟在后面,看着她把布偶放在老槐树最粗的树根底下,用三块大石头压住,又摆上一碗白米饭,插了三炷香。
老槐树真是棵老树,树干得三个人合抱,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脸,枝桠虬结着伸向天空,在雾气里张牙舞爪。树下常年照不到太阳,长满青苔,阴森森的。
“回去吧,” 我妈拉着我手,“别回头,看了要招煞。”
我跟着她往回走,走到一半,没忍住,偷偷回了头。
雾气中,那布偶静静地靠在树根上,蓝布衣裳被风吹得微微摆动,那两颗黑豆眼睛似乎在看着我,嘴角的红线翘着,像是在笑。
不知怎的,我心里突然有点不落忍。
阿宝在家排行老幺,又是男娃,从小被宠得厉害。我比他大八岁,今年十五,正是半大不懂事的年纪。爸妈忙农活,阿宝基本上是我带大的。他小时候软软乎乎的,像只糯米团子,会走路了就跟在我屁股后面 “姐姐、姐姐” 地叫,连晚上睡觉都要抓着我的衣角。
这次他生病,我比谁都着急,可又帮不上忙。看着那个布偶孤零零地躺在树底下,我突然觉得它好可怜 —— 那么小,那么单薄,要替阿宝承受那些看不见的痛苦,夜里还有风吹雨打。
“妈,” 回家的路上,我小声问,“那布偶…… 真的不会疼吗?”
我妈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它是替身,替身的命就是替人受罪。只要阿宝能好,它就算功德圆满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阿宝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脑子里全是那个布偶的样子。它穿着阿宝的衣裳,梳着阿宝的发型,连身高都差不多,远远看去,就像个缩小版的阿宝坐在那里。
我想,它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偶)在树底下,该多冷啊。山里夜露重,潮气大,还有虫子爬…… 阿宝平时最怕虫子了。
2
第二天是个阴天。
我借口去割猪草,实际上背着背篓绕到了村口。雾气散了些,老槐树下静悄悄的,那三炷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截竹签插在泥里。布偶还躺在那儿,石头压得好好的,但蓝布衣裳被露水打湿了一角,颜色变深了。
我蹲下来,看着那个布偶。
近距离看,它更可爱了。虽然做工粗糙,但那副憨态可掬的样子,让人想把它抱起来拍拍。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稻草扎的,硬邦邦的,但表面那层粗布磨得有些起毛了。
“你冷不冷?” 我小声问它,觉得自己有点傻。
布偶当然不会回答,黑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空。
我左右看看,村里没人。一种强烈的冲动突然涌上心头 —— 我想把它带回家,哪怕就藏一个晚上,让它在干燥暖和的地方待一晚,明天一早再送回来。反正就一晚,应该不会出事吧?而且我把它藏在床底下,不让爸妈看见就是了。
这个念头一旦起来,就压不下去。
我飞快地把布偶从石头底下抽出来,塞进背篓里,用猪草盖得严严实实。背篓里的布偶很轻,轻得不像话,仿佛没有重量,只有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稻草和朱砂的味儿飘上来。
回到家,爸妈去地里收苞谷了,阿宝在屋里睡着。我蹑手蹑脚地把布偶拿出来,藏在了我床底下的木箱子里。那箱子装着我过季的衣服,平日里不会有人翻。
可到了傍晚,我又改变了主意。
阿宝醒了,烧还是没退,但精神好了点,靠着床头喝粥。他眼尖,一眼就看见我藏在身后的布偶 —— 我实在是忍不住,想拿给他看看。
“姐,那是我的替身吗?” 阿宝眼睛亮了,“它怎么在这儿?”
“我…… 我把它拿回来陪你,” 我支支吾吾地说,“你一个人睡觉怕不怕?让它陪着你。”
阿宝高兴坏了,伸出瘦巴巴的胳膊要抱。我把布偶递给他,他抱着布偶,用脸蛋蹭了蹭布偶的脑袋:“它软软的,好暖和。”
“只能今晚啊,” 我压低声音,“明天得送回去,不然妈知道了要打死我。”
“嗯!” 阿宝重重点头,把布偶紧紧搂在怀里,“今晚它陪我睡。”
晚饭时,我妈没发现异常。她累得够呛,吃了饭就早早睡下了。阿宝吃了药,也昏昏欲睡。我帮阿宝铺好床,看着他抱着那个布偶钻进被窝,布偶就躺在他枕头边上,像是他的双胞胎兄弟。
“睡吧,” 我给阿宝掖好被角,“明天就好了。”
我吹灭了煤油灯,回到自己房间。
山里的夜晚静得可怕,没有路灯,没有车声,只有虫鸣和远处山涧的流水声。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心里慌慌的,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隔壁传来 “咚” 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从床上掉了下来。
紧接着,是阿宝的哭声,凄厉得不像是人声:“不要!不要过来!疼!”
我浑身一个激灵,跳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冲到隔壁。推开门,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见阿宝躺在地上,浑身抽搐,而那个布偶 —— 那个我下午才放在他枕头边上的布偶 —— 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阿宝的胸口上,两只稻草胳膊伸得笔直,死死掐着阿宝的脖子。
“阿宝!” 我尖叫着扑过去。
就在我碰到布偶的一瞬间,它突然松开了手,软塌塌地倒在一旁,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布偶,一动不动。
阿宝已经不抽搐了,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白沫。我抱起他,感觉他的身体滚烫,而且轻得可怕。
“阿宝,阿宝你怎么了?” 我哭着喊。
阿宝的眼睛慢慢聚焦,看着我,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用那种沙哑的、不属于七岁孩子的声音说:“姐,它替我疼呢。”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借着月光,看见倒在地上的布偶 —— 它那条蓝布胳膊上,赫然出现了一块淤青,紫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3
我妈冲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菜刀。
她原以为是进了贼,或者是阿宝摔下床了,可当她看见地上的布偶,看见阿宝脖子上的红痕,又看见我惨白的脸色,她手里的菜刀 “咣当” 一声掉在地上。
“你…… 你把它带回来了?” 我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扑过去捡起那个布偶,只看了一眼,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作孽啊!作孽啊!你这是要阿宝的命啊!”
“妈,我不是故意的,” 我吓得瘫坐在地上,“我就想让阿宝高兴高兴……”
“高兴?” 我妈举起那个布偶,几乎要戳到我脸上,“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抬头看去,借着灯光(我妈刚才点着了煤油灯),我清楚地看见那个布偶身上 —— 不止是胳膊,它的腿上、身上,甚至那张布脸上,都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淤青,紫一块黑一块,像是被人狠狠殴打了一顿。最恐怖的是它的眼睛,那两颗黑豆眼睛周围,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血泪,顺着布脸往下淌。
“替身破了…… 替身破了……” 我妈瘫坐在地上,抱着那个布偶,哭得浑身发抖,“摩梭婆婆说过,带回来就破了,病痛加倍…… 阿宝啊,我的阿宝……”
阿宝这时候已经昏过去了,躺在床上,小脸煞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我爸也被惊动了,披着衣裳冲进来,见状二话不说,扇了我一巴掌。那一巴掌极重,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尝到了血腥味。
“丧门星!” 我爸骂道,“你弟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打死你!”
“行了!” 我妈突然尖叫一声,止住了我爸的骂声,“现在骂她没用,得想办法!得把布偶送回去!现在!马上!”
她哆嗦着手,用那块红布把布偶包起来,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红布怎么也包不好。布偶身上的淤青在灯光下越发明显,而且似乎还在增多,就像有无形的拳头正在不停地殴打它。
“妈,” 我捂着脸,哭着问,“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布偶会…… 会有伤?”
我妈没理我,她抱着布偶往外冲。我爸背起阿宝,我也跌跌撞撞跟在后面。深夜的山村,雾气又起来了,白茫茫的一片,手电筒的光柱照出去,只能看见两米远的地方,再远就被雾气吞没了。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村口老槐树下。
树底下空荡荡的,那三块石头还在,但位置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挪动过。我妈把布偶放回原处,重新用石头压住,然后从兜里掏出火柴,想点燃带来的香。
可风太大,雾气太浓,火柴划了一根又一根,怎么也点不着。
“婆婆…… 摩梭婆婆……” 我妈喃喃自语,突然转向我,眼睛里满是血丝,“去!快去请摩梭婆婆!就说替身破了,病煞反噬了!”
我愣在原地,浑身发冷。
“快去啊!” 我妈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转身,在雾气中拼命奔跑。
摩梭婆婆住在村尾,独身一人,屋子是间低矮的茅草房。我拍开她的门时,她似乎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手里早已拿着她的法器 —— 一个铜铃铛和一面小鼓。
“来了?” 婆婆的声音很平静,“我听见哭声了。”
“婆婆,救救我弟弟,” 我跪在她面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布偶…… 布偶我带回家了,它身上全是伤,阿宝快不行了……”
摩梭婆婆叹了口气,用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傻女娃,那是替身啊,你把它带回家,就是把病煞也带回家了。病煞找不到替身,就加倍报复在本人身上。那布偶上的伤,本该是阿宝受的,现在全显在替身上了。”
“那怎么办?” 我抓住她的裤腿,“还有救吗?”
“有救,” 婆婆扶我起来,“得看那病煞愿不愿意走,也得看…… 替身愿不愿意继续替。”
我们赶回老槐树下时,雾气更浓了,浓得几乎化不开。老槐树的枝叶在雾中摇曳,发出 “沙沙” 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阿宝躺在我爸怀里,已经没了意识,呼吸时有时无。我妈跪在布偶面前,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石头上,渗出血来。
摩梭婆婆走到布偶面前,举起铜铃铛,轻轻摇了摇。
“叮铃 ——”
清脆的铃声在雾气中传得很远。
婆婆闭上眼睛,开始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念诵,声调起伏,像是唱歌,又像是哭泣。随着她的念诵,怪事发生了 —— 那个布偶,那个原本软塌塌躺在地上的布偶,竟然慢慢地坐了起来。
它坐起来的姿势很诡异,不是用手撑,而是直挺挺地,像是有人在后面把它拎了起来。它身上的淤青在月光下(雾气散开了一些,露出惨白的月光)显得更加触目惊心,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从它眼睛的位置流下来,在蓝布衣裳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病煞啊,” 摩梭婆婆对着布偶说话,“替身在此,煞有归处,不要为难孩子了,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
布偶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坐着,黑豆眼睛望着阿宝的方向。
突然,阿宝在我爸怀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喷在了布偶身上。那血落在布偶的胸口,瞬间被吸了进去,布偶身上的淤青似乎更深了。
“不好,” 摩梭婆婆脸色变了,“病煞不肯走,它缠上这娃儿了。”
“为什么?” 我妈哭喊着,“我们按规矩做的替身,为什么不肯走?”
摩梭婆婆盯着布偶看了半晌,又看了看阿宝,最后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她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深深的悲悯。
“不是病煞不肯走,” 婆婆轻声说,“是有别的东西在替病煞承受。这布偶上…… 不止有煞气,还有一股执念,很深的执念。”
“什么执念?”
“守护的执念,” 婆婆伸手摸了摸布偶头上的淤青,“这些伤,不是病煞打的,是有人替娃儿挡了煞,把煞气都吸到自己身上了。”
“谁?” 我颤声问。
摩梭婆婆没有回答,她只是对着布偶轻声说:“老姐姐,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儿。你心疼孙子,可你这样,孙子也好不了啊。”
雾气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在老槐树下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 那是我奶奶生前最常穿的衣裳,最常梳的发髻。
我惊呆了。我奶奶去世五年了,我几乎没有她的记忆,只从照片里见过她。可那个人形,那个轮廓,分明就是奶奶。
“奶……” 我喃喃自语。
雾气组成的人形似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温柔极了,带着歉意,带着疼爱,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摩梭婆婆叹了口气:“我就说是你。老姐姐,你疼孙子,我理解,可这布偶是替身,是让病煞折腾的,不是让你来替孙子受罪的。你把煞气都吸走了,病煞没处去,只能加倍折腾娃儿,你这是害了他啊。”
雾气人形颤抖起来,发出一种类似哭泣的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叹息。
“她不知道,” 我妈突然哭着说,“妈不知道规矩,她只知道心疼阿宝,怕布偶被雨淋了,被虫蛀了,想保护它……”
我明白了。
奶奶生前最疼阿宝,阿宝出生的时候她已经病重,却硬是撑着抱了抱他,给他取了个小名 “宝娃”。她走后,据说还经常托梦给我妈,问阿宝长高了没有,有没有生病。
她看见我们把布偶放在村口,孤零零的,以为那是阿宝受委屈了,就附在布偶身上,想保护它。可她不知道,那布偶是用来承受病痛的,她把那些病痛、那些煞气,全都吸到了自己的魂灵上。布偶身上的淤青,其实是奶奶在替阿宝受罪。
“奶奶……” 我哭喊着扑过去,可扑了个空,雾气散开,又聚拢。
摩梭婆婆摇响铃铛:“老姐姐,放手吧。阿宝的病有药治,有替身挡,你不用这么辛苦。你吸了太多煞气,再这样下去,你要魂飞魄散的。”
雾气人形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模糊的手,指向阿宝,又指了指布偶,然后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她说,” 婆婆翻译道,“她舍不得,她想让阿宝快点好,她愿意替阿宝疼。”
“不要!” 我哭喊着,“奶奶,不要!你走了,阿宝好了,他也不知道是你救了他!你回来吧,我们送你走,你好好去投胎,不要在这里受罪了!”
雾气人形似乎笑了笑,那笑容温柔而凄苦。她慢慢飘向那个布偶,融入了进去。
布偶身上的淤青突然开始发光,紫黑色的淤痕一点点变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抽离。与此同时,阿宝在我爸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有效了,” 摩梭婆婆说,“她在把煞气引到自己身上,带走。”
“那会怎样?” 我惊恐地问。
“她会彻底消散,” 婆婆的声音很低,“本来还能做个游魂,现在…… 为了孙子,她连鬼都不做了。”
“不要!” 我和我妈同时哭喊。
我扑到布偶面前,想把奶奶从那里面拉出来,可我的手只能穿过冰凉的雾气。布偶的眼睛里,那暗红色的液体流得更多了,像两道血泪。
“奶奶,你回来!” 我哭喊着,“我错了,我不该把布偶带回来,我不该不听话!你回来,我再也不调皮了,我好好照顾阿宝,我……”
布偶突然动了动,那只稻草做的手,轻轻抬起来,摸了摸我的头。
那触感冰凉,却温柔,就像小时候奶奶摸我的头一样。
然后,布偶身上的淤青彻底消失了,它变回了那个干干净净、憨态可掬的布偶。雾气散去,夜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道别。
阿宝在我爸怀里咳了一声,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喊了一声:“姐……”
他的烧退了,脸色虽然苍白,但呼吸平稳,眼神清明。
摩梭婆婆捡起那个布偶,仔细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煞气散了,病走了。你奶奶…… 也走了。”
我跪在地上,看着那个布偶,痛哭失声。
4
阿宝的病在第二天就完全好了,像是从没生过病一样,又能跑又能跳,吵着要吃肉。我妈给他煮了鸡蛋,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泪一直掉。
那个布偶被我们带了回来,但没有烧掉。摩梭婆婆说,替身破了规矩,就不能再烧了,否则会把残余的煞气放出来。她让我们把布偶洗干净,缝补好,供在堂屋的神龛上,旁边摆上奶奶的牌位 —— 那是我们连夜用木头刻的,写上 “先妣王氏之位”。
说来也怪,自从供上之后,那布偶再也没有出现过异常。它静静地坐在那里,穿着阿宝的蓝布衣裳,黑豆眼睛望着前方,嘴角的红线抿着,像是在微笑。
我每天都给它擦灰,换上新鲜的供品。有时候我会对它说话,说阿宝今天又考了第一名,说家里的母鸡下了双黄蛋,说我学会了织毛衣。我知道奶奶听得到。
一个月后,我妈带我去给奶奶上坟。那座坟在半山腰,杂草丛生,以前我们很少去。这次我妈带了香烛纸钱,还有一大碗红烧肉 —— 奶奶生前最爱吃这个。
烧纸的时候,风突然大了起来,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我抬头看,恍惚看见云端有个模糊的人影,穿着灰色的对襟褂子,朝我们挥了挥手,然后消散在蓝天里。
“奶奶走了,” 我妈轻声说,“去投胎了。”
我摸了摸兜里那个小小的布偶 —— 那是摩梭婆婆教我做的,用奶奶的旧衣裳改的小布偶,里面塞了艾草和朱砂,挂在身上能辟邪。我把它挂在阿宝的床头,阿宝每天晚上抱着它睡觉,再也没有做过噩梦。
有时候半夜我起来上厕所,会看见月光照在那个小布偶上,它似乎动了一下,朝我点点头。我知道,那是奶奶在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她疼爱的孙子孙女,只是这一次,她不用再承受痛苦,只需要静静地看着,看着我们平平安安地长大。
老槐树依旧立在村口,每年中元节,我们都会在那树下摆上供品,给路过的孤魂,也给那个曾经替阿宝承受病痛、最终魂飞魄散的奶奶。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就像是她在说:“娃儿,好好的,奶奶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