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尊傩面具,挂在堂屋正中的土墙上,挂了二十三年。
青面獠牙,红漆描眼,额头一道黑虎纹,下巴三缕朱砂须。村里每户都有,说是祖上传下来的镇宅物,可我总觉得,那玩意儿是活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
黑曜石嵌的瞳仁,不反光,不管你站在屋子哪个角落,它都像在盯着你。小时候我蹲在门口玩泥巴,一抬头,它在看我;后来我去外头打工,腊月里回来,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昏暗中第一眼,它还是在那里,眼珠子像是跟着我转了一圈。
爹说这是 “傩神镇煞”,动不得,碰不得,更不能摘。每年腊月廿四扫房,家家户户都打扫,唯独傩面具底下的那方土墙,连扫帚都不能挨。
“那上面积的不是灰,是香火气。” 爹每次说这话时,总要先给面具前三根香,香火袅袅里,他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小,“你爷的魂,全靠它压着。”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那是去年深秋的事。爹妈去镇上赶场,说要给猪抓几副药,得天黑才回。我一个人在家,守着那锅半凉的洋芋糊糊,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一抬眼,又撞上了那双眼睛。
那天傍晚的光线特别邪性。夕阳从窗棂斜进来,正好照在面具上,青色的脸泛着油光,獠牙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爬到我的脚边。我忽然注意到,面具的左眼角积了厚厚一层灰,像是一道泪痕。
不知哪来的胆气,又或者是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厌烦一股脑涌上来 —— 我搬了条高凳,踩上去,一把将那面具摘了下来。
木头比想象的沉。
入手冰凉,带着一股陈年的桐油味和香灰气。我拿到窗前细看,这才发觉面具的工艺有多精细:青面不是单纯的青,是蓝靛混了锅底灰,一层层刷上去;獠牙是槐木削的,边缘磨得锋利;最骇人的是那双黑曜石眼睛,背面用朱砂画着符咒,密密麻麻,像是一群红蚂蚁在爬。
“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 我嘟囔着,找了块干抹布,蘸了水,开始擦。
灰很厚,第一遍擦过去,抹布就黑了。我越擦越来劲,像是在擦去某种压在心头多年的阴影。擦到第三遍,面具露出了本来的色泽 —— 青面温润,红纹鲜艳,竟然…… 没那么可怕了。
甚至有点好看。
我把它翻过来,想看看里面。面具内侧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的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李氏先祖,镇煞安魂”。边角有一团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不知为何,我心里突然慌了一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我以为是爹妈回来了,手忙脚乱想把面具挂回去,可那绳子像是打了结,怎么都套不进去。脚步声到了门口,却停了,接着是拖沓的、湿漉漉的脚步声,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又消失了。
我屏住呼吸,趴在窗缝上看 ——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
最后我把面具塞进了柜子里。那是装旧棉被的樟木柜,关上门,还上了锁。我想,就藏一晚上,明天早上再挂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那晚我吃了三碗洋芋糊糊,胃口出奇的好。山里深秋夜凉,我早早钻进被窝,听着窗外的风声。风穿过竹林,呜咽作响,像是有人在哭。
然后我就听见了柜子的声音。
咯吱 —— 咯吱 ——
像是有人在柜门后面用指甲挠木头。
我以为是老鼠,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可那声音越来越响,从柜子转到了窗户,又从窗户转到了房梁。最后,那东西停在了我的床头。
我不敢睁眼。
但我能感觉到。一股冷气,带着桐油和陈年香灰的味道,就喷在我的脸上。我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发不出声。那东西凑得很近,我甚至能听到它胸腔里发出的 “嗬嗬” 声,像是破旧的风箱。
然后它开始说话。
不是用嘴,是那种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声响,晦涩,古奥,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我听不懂,但每个音节都让我浑身的骨头缝发凉。那声音念着念着,忽然变了调,变成了我爹的声音,带着哭腔:“…… 莫摘…… 莫摘…… 要出大事……”
我猛地睁开眼。
屋里一片漆黑。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惨白惨白的。我浑身冷汗,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我颤抖着摸向床头的手电筒,光束划破黑暗的一瞬间,我看见了 ——
柜门开着。
那尊傩面具,就摆在床边的桌子上,脸对着我。
黑曜石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左眼角那道我擦掉的 “泪痕”,又回来了,而且更深了,像是一道新鲜的伤口。
我想尖叫,但声音卡在喉咙里。面具静静地看着我,一动不动。我告诉自己这是梦,是噩梦,可空气中的桐油味浓得呛人,那不是梦能有的味道。
我爬起来,想逃,脚刚落地,堂屋那边突然传来 “哐当” 一声巨响。
是碗柜。
我抄起门后的锄头,一步一步挪到堂屋。月光下,八仙桌上的粗瓷碗碎了一地,白花花的瓷片散落在泥地上,像是一地的骨头。而最让我血液凝固的是 ——
土墙上,原本挂面具的地方,空了。
但那块墙面的颜色,明显比周围深一圈,形成了一个面具的轮廓。更诡异的是,那个轮廓在动。墙皮簌簌地往下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墙里面钻出来。
我转身想跑,大门却 “砰” 地一声自己关上了,门闩咔哒一声,自动插上了。
接下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风,很大的风,卷着香灰和纸钱的味道;记得有声音,无数的声音,在我耳边念着那段晦涩的咒语;记得有手,冰冷僵硬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力道大得让我眼前发黑。
在那片漆黑中,我看见了一张脸。
青面獠牙,红漆描眼,额头黑虎纹,下巴朱砂须 —— 是傩面具。但面具底下,还有一张人脸,苍白,浮肿,眼眶是两个黑洞,正汩汩地往外冒血。那张嘴张开,发出的却是我爷爷的声音,嘶哑,悲愤,像是从地底传来:
“…… 冤…… 冤……”
我昏了过去。
醒来时,天光大亮。我躺在堂屋的地上,浑身像是被牛踩过,每一寸骨头都在疼。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那面土墙上 —— 面具好端端地挂在那里,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地上的碎瓷片还在。
我挣扎着爬起来,腿软得站不住。这时院门响了,爹妈回来了,爹手里还提着给猪抓的药。
“咋睡地上?” 妈看见我,吓了一跳,“脸色咋这么白?”
我想说昨晚的事,可话到嘴边,却看见爹的脸色变了。他的目光越过我,死死盯着墙上的面具,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睛瞪得滚圆:“你…… 你动它了?”
我心头一颤,没敢吭声。
爹扔下手里的药包,几步冲到墙边,仔细端详面具,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他转过身,一巴掌扇在我脸上,力道大得我踉跄着撞在桌子上。
“畜生!谁让你摘的!谁让你摘的!”
那是我二十三年来,爹第一次打我。
妈吓得手里的篮子都掉了,赶紧上来拉架:“老头子,干啥呢!娃儿咋了?”
爹喘着粗气,指着面具,手抖得像筛糠:“你看!你看那眼睛!”
我捂着脸抬头看去,顿时浑身冰凉 ——
面具的左眼,那枚黑曜石的眼珠,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渗出的不是光,是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青色的脸颊,缓缓往下流。
那道泪痕,是真的在流血。
爹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完了…… 完了…… 镇不住了…… 你爷要出来了……”
那天下午,爹把我关进了柴房。
不是惩罚,是保护。他扔了捆稻草给我,又塞进来两个冷洋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听着,天黑后,不管听见啥,都别出来。你爷的冤气重,要找也是先找我这个当儿子的,你…… 你躲好……”
“爹,到底咋回事?” 我抓着门缝问,“爷不是病死的吗?啥冤魂?啥镇煞?”
爹的背影僵住了。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一瞬间,他老了十岁。
“你爷,是被人害死的。”
三十年前,我爷是村里的生产队长,管着几十亩地,为人刚直。那年头闹饥荒,村里死了人,有人偷挖队里的红薯,被我爷抓了个正着。那人不是别人,是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陈德贵。
陈德贵当年三十出头,念过几年书,会打针会抓药,在村里颇有些威望。被逮住后,他跪地求饶,说家里老娘快饿死了,实在没法子。我爷心软,没上报,只是让他把红薯还回来,写个检讨。
可陈德贵却记了仇。
那年冬天,上头下来人查 “通敌”,说是有人给山那边的 “那边” 送粮食。陈德贵跳出来作证,说我爷 “经常深夜进山,行踪诡秘”,还在我爷床底下 “搜” 出了一封伪造的信。
我爷被绑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打了三天三夜。他喊冤,没人听;他求饶,打得更重。最后,是被活活打死的。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直勾勾地盯着陈德贵家的方向。
“那年你才三岁,不记事。” 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爷死后,陈德贵如愿以偿,分了你爷的地,还当上了村长。村里人都怕他,没人敢给你爷收尸,是我,半夜偷偷去,把你爷背回来的。”
“背回来那晚,就出怪事了。”
“你爷的尸体放在堂屋,守灵的时候,蜡烛怎么都点不着。点了灭,灭了点,最后一缕青烟飘起来,竟然在墙上凝成了个人形。阴阳先生来看,说你爷死得冤,戾气太重,普通的棺木压不住,得请傩神镇煞。”
“那面具,就是从邻县的傩戏班子请来的。先生说,面具一挂,你爷的魂就封在墙里了,只要面具不摘,香火不断,就能保李家平安。这二十三年,我日日上香,不敢间断,就是怕…… 怕镇不住……”
爹的声音哽咽了:“你爷死得惨,心里有恨。这傩面具,不是镇别人,是镇他的。如今你摘了面具,还擦了它…… 那是擦掉了封印的符咒啊……”
我听得浑身发冷:“那…… 那现在咋办?”
“等。” 爹咬着牙,“等你爷出了气,或者…… 或者我们李家绝后……”
天黑得很快。
柴房的木板缝里透不进多少光,我抱着膝盖缩在稻草堆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起初是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然后是脚步声,拖沓的,湿漉漉的,围着柴房转圈。
那脚步我很熟悉。
就是昨天我摘面具时,在院门外响起的那个声音。
“…… 冤…… 冤……”
念叨声又响起来了,这次不是在脑子里,是在门外,就在门缝底下,带着一股土腥味和血腥气。我死死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往骨头缝里钻,躲都躲不掉。
突然,脚步声停了。
接着是爹的惨叫。
我再也忍不住,撞开柴房门冲了出去。堂屋里,爹被什么东西掀翻在地,正手脚并用地往后爬。而在他面前,站着一个 “人”。
或者说,是一个影子。
那影子穿着三十年前流行的蓝布褂子,身形佝偻,头却高高昂着。最骇人的是,它脸上戴着那尊傩面具 —— 青面獠牙,红漆描眼,额头的黑虎纹在月光下像是活了过来,缓缓蠕动。
面具的眼睛,在流血。
两行暗红的血泪,顺着青色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 “嗤嗤” 的声响,冒起一缕缕青烟。
“爹!” 我冲过去扶起爹。
那影子却动了。它没有脚,是飘着的,一下子就移到了我面前。那股桐油混着腐土的味道呛得我几乎窒息。它抬起手,手指惨白,指甲漆黑,指向我,然后缓缓移向村东头。
那是陈德贵家的方向。
“…… 找…… 他……”
这一次,我听懂了。那晦涩的咒语,变成了两个字 —— 找他。
然后,影子消失了。
像是一阵烟,散在夜风里。只留下那尊傩面具,“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黑曜石的眼珠彻底碎裂,露出里面泛黄的木头。
爹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它…… 它不杀我们…… 它是要……”
“报仇。” 我接过话,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 血脉相连的疼痛。刚才那影子抬手的时候,我看见了它的手腕 —— 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是当年被绑在槐树上留下的。
那是我爷。亲爷。
不是恶鬼,是冤魂。
第二天,村里传开了,说陈德贵家出事了。
那老东西今年八十了,身子骨一向硬朗,可一夜之间,瘫了。不是病,是吓的。据说半夜醒来,看见床头站着个戴傩面具的黑影,青面獠牙,眼眶流血,掐着他的脖子念咒。等他儿子赶来,陈德贵已经口吐白沫,只会说一个字:“冤……”
我去看过一趟。陈德贵躺在堂屋的竹床上,眼窝深陷,见人就抖。我走到他床边时,他突然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声响,像是要说什么。
但他没能说出来。
那天傍晚,他死了。死状极惨,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把自己活活掐死了。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一尊青面獠牙的傩面具。
村里人都说是报应。当年我爷的事,老一辈的人都还记得,只是不敢说。陈德贵一死,那些话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全涌出来了。
我爷是冤枉的。这一点,村里人其实都心知肚明。可仅仅知道是不够的,我爷背了三十年的 “通敌” 罪名,得洗清。
我在陈德贵家守灵的时候,留了个心眼。那老东西虽然死了,但他儿子还在,孙子还在,那些当年伪造的信件、证据,总得有个去处。我在他家柴房翻了三天,终于在一张破席子底下,翻出了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是一封信,字迹已经模糊,但能认出是陈德贵的笔迹。那是他当年写给上头人的 “汇报”,详细说了怎么栽赃我爷,怎么伪造通敌证据,怎么在 “搜家” 时把信塞进我爷床底。
还有一张地契,是我爷当年管的那块地,后来果然落在了陈德贵名下。
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了村里的老人,又复印了几份,寄给了县里的文化馆。那年头兴 “平反”,我爷的事虽然过去三十年,但证据确凿,没过多久,乡里来了人,在村口开了大会,给我爷正式平了反。
那天,我把平反的通知书带回了家。
堂屋里,爹正给那尊傩面具上香。自从陈德贵死后,面具就变了 —— 青面不再那么狰狞,獠牙似乎也没那么锋利了,尤其是那双换了新黑曜石的眼珠,温润沉静,不再像以前那样死盯着人看。
我把通知书在面具前烧了。
火光跳动中,我似乎看见那面具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然后,一阵风吹过,香灰旋转着上升,在堂屋里绕了三圈,从窗户飘了出去,消散在阳光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青面獠牙的黑影,只有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人,背对着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他的背影很瘦,但很直,像是一杆标枪。
“爷?” 我喊了一声。
老人转过身。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 —— 那只手温暖干燥,没有冰冷,没有僵硬。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清清楚楚,不再是晦涩的咒语:
“娃儿,面具摘得好。”
我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堂屋里传来爹的声音,他在跟谁说话,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笑。我披衣出去,看见爹正站在土墙前,用一块干净的绒布,细细擦拭那尊傩面具。
“爹,你……”
爹回过头,脸上是我多年未见的轻松:“这面具,不凶了。你瞧,这木纹,这漆色,多漂亮。当年从傩戏班子请回来的时候,先生就说,这不是凶物,是护家的傩神。只是你爷死得冤,怨气压住了神性,如今冤屈洗清,它也就恢复了本来面目。”
我凑近去看,果然。面具的青面泛着温润的光,红纹鲜艳如生,獠牙收敛,黑曜石的眼睛沉静慈悲,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孩子。
“那…… 爷呢?” 我问。
爹把面具挂好,退后三步,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青烟袅袅中,他轻声说:“走了。昨晚上托梦给我,说他要去投胎了,临走前,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我鼻子一酸,跪在地上,朝着面具磕了三个头。
“爷,一路走好。”
后来,那尊傩面具一直挂在我家堂屋。我成了家,有了孩子,孩子也会怕那青面獠牙的样子,我就给他讲太爷爷的故事,讲那三十年的冤屈,讲那个深秋的夜晚,讲面具流泪的眼睛。
孩子问:“爹,太爷爷真的是鬼吗?”
我摸着她的头,看着那尊温润的傩面具,笑了:“不是鬼,是亲人。他只是在等,等一个公道。”
“那现在呢?”
“现在啊,” 我点燃三炷香,青烟升起,“他睡着了,睡得很香。”
窗外,山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笑语。阳光照进堂屋,照在那尊傩面具上,黑曜石的眼睛反射着温柔的光,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死死地盯着谁了。
只是偶尔,在深夜,我会听见墙里传来一声轻叹,满足的,释然的,像是一声长长的、终于呼出的气。
然后,一切都归于寂静。
只有那面具,静静地,温润地,守护着这个终于安宁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