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沈砚章被雨声惊醒。不是雨声太响,是太安静了。山上没有别的声音,雨打在观测场的铁皮屋顶上,像无数根手指在敲。那种声音不是叩门,是更轻的,更碎的,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弹着铁皮,弹了左边又弹右边,弹完头顶又弹到远处去。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行军床窄,翻个身就能摸到墙。墙是砖砌的,外面抹了一层水泥,年头久了,水泥面起了细密的裂纹,摸上去像老人虎口的皮肤。他把手掌贴在那片裂纹上,凉意从掌心渗进来。雨声更密了。
他坐起来,摸黑穿上外套。棉袄挂在床头,闭着眼也能够着。左边袖子,右边袖子,扣子不用系,他从来不系扣子。系上憋得慌。江远渡说他这件棉袄穿得跟披风似的,风一吹就鼓起来,远远看着像只藏蓝色的蝙蝠。
手电筒在桌上。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筒身,拿起来,推开开关。光柱亮了,在黑暗里切出一道白色的通路。光扫过桌面,扫过炉子,扫过铁皮柜,扫过墙上贴了十四年的气象记录表样张。样张的边角翘起来,他用图钉按回去,按了无数次,纸边已经扎烂了,换成夹子夹着。
他没去观测场。不是记录的时间,他只是睡不着了。
值班室和观测场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没有灯,他走过无数次,步数都是一样的。七步到门口。推开门,风灌进来,带着雨沫子扑在脸上。冷。他往后退了半步,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领子是灯芯绒的,磨得发亮,立起来刚好挡住脖子后面那块骨头。江远渡说那块骨头叫风门,风从那里灌进去,人就容易病。他不确定江远渡是认真的还是随口编的,但他确实竖了十四年领子。
雨斜着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门槛上。门槛是木头的,被雨泡过无数次,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浅的槽。雨水顺着那道槽往外流,流到门外的石阶上,再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淌。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道水痕。水面反光,晃了一下眼睛。
他把门关小了些,留一道缝。雨味从门缝里灌进来。山上的雨有土腥气,还有松树皮被雨水浸透之后泛出来的苦味。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苦——舌头尝不到,是鼻子闻到的,但大脑偏偏把它翻译成“苦”。他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想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字。后来就不再想了。苦就是苦。他闻了很多年。还是没闻够。
手电筒的光扫过观测场。百叶箱的轮廓在雨里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蹲着的人。风速仪的风杯在转,被雨打得微微晃动。雨量筒的口沿溅起细碎的水花,一朵一朵,开了就灭,灭了又开。
他转身走回值班室。温度计挂在墙上,水银柱停在零下二度。
还没到结冰的温度,但已经够冷了。他在记录板上随手记了一笔:夜,雨,零下二度。这不是正式记录。正式记录要到凌晨六点才做。这一笔是写给他自己的——他有一个习惯,在睡不着的时候记一笔当时的天气。不为什么,只是觉得记下来,那个时刻就不算白白醒着。
他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煤。煤是碎末多的那种,从炉膛里钳出来的时候往下掉渣,掉在炉台上,嗤地冒一小股烟,然后变成灰白色的粉末。他用火钳把煤末拢了拢,推进炉膛深处。火舌舔上来,新煤的边缘开始发红,发亮,然后慢慢燃起来。
水壶坐在炉子上。壶底有一层水垢,被火烤得微微作响,沙沙的,像远处的爆竹声,又像收音机调到没有台的频率时那种细碎的电流声。这壶跟了他十四年,从第一个气象站带到这一个。壶嘴磕过一次,是他背着行李上山时摔了一跤,壶从背包里滚出来,磕在石头上。壶嘴歪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每次倒水都会下意识地往右偏一点,去迁就那个歪的角度。
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起来,噗噗地响。他拎起壶,往搪瓷杯子里冲水。茶叶是山下镇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碎叶子多,泡出来发苦。茶叶罐是铁皮的,上面印着“茉莉花茶”四个字,但茶叶里几乎看不见茉莉花瓣。他喝了十四年这种茶,舌头已经记不住别的味道了。
他捧着杯子坐在窗前。窗外什么都看不见。雨和雾和黑夜搅在一起,手电筒的光照出去,只能看见两米以内的雨丝。雨丝很密,斜斜地织成一片,像有人在山前面挂了一道帘子。
但他知道帘子后面每一样仪器的位置。百叶箱在正前方二十五步。风速仪在百叶箱左边八步。雨量筒在风速仪后面。地温表埋在东南角。日照计在观测场正中央。他每天打开百叶箱那扇小门六次,凌晨两点,早上八点,下午两点,晚上八点,夜里两点,周而复始。那扇门的合页上过无数次油,但还是会发出吱呀声。声音不大,在风里听不见,在静夜里却清清楚楚,像一声很短很轻的叹息。
他在这里记了十四年。这些仪器陪他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
茶凉了。杯底的茶叶沉下去,贴在一起,像一小片一小片打湿的褐色纸片。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杯底那圈茶垢又深了一层。闹钟显示四点二十。离下一次记录还有三小时四十分钟。雨还在下。
他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柜子是军绿色的,漆面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锈红色的铁。他没开柜门,而是拉开了柜子旁边那个抽屉,抽屉里是信。
最上面那封是昨天写的。“今日积雨云。云层很厚。山下应该也阴天。”背面加了一句“雨会来”,又加了一句“还没下”。他拿起那封信,展开。信纸在手里很轻。洇墨的地方晕开一小圈灰色的毛边,像积水里扩散出去的涟漪。他的字一笔一划,收笔处微微拖长。
他把信纸翻过来,在“还没下”后面画了一个逗号,然后写:“现在下了。”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写:“零下二度。雨。松林很响。”折好,放回抽屉。
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时雨停了。不是一下子停的,是一点一点收的。先是不再往门缝里飘,然后是屋顶的敲击声变稀,从密密的碎响变成隔几秒一下,隔十几秒一下,最后很久才响一下,像有人走远了又回头,回头又走远。然后松林里的响声也远了,慢慢退到山的那一边去。
他推开门。雾气涌进来,冷得他眯了一下眼。门槛上的水槽积满了水,清澈见底,里面漂着一小片松针。松针是褐红色的,在水里轻轻转着圈。他蹲下来,把那片松针捞出来,放在门槛上。松针贴在他指尖上,冰凉,柔软,带着雨的气味。
观测场的地面湿透了。草叶上挂着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装着一小片灰色的天空。他往前走,胶鞋踩在湿草上,发出咕吱咕吱的声音。走到百叶箱前,打开箱门。合页照例吱呀了一声。
温度计的水银柱停在零下二度。和凌晨一样。湿度百分之九十二,比凌晨高了五个点。他把数据记在记录板上,又去看风速仪。风速仪上结了一层薄冰。
冰很薄,透明的一层,贴在风杯的金属壳上,像给每个半球都套了一层玻璃壳。风杯转得很慢,转一下,停一停,再转一下,像生锈的钟摆。他伸手拨了一下,冰碴掉下来,落在手指上,凉了一下就化了。
“别碰它。”
沈砚章回头。江远渡站在观测场边上,穿着那件军绿色棉大衣,领子竖着,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打伞,头发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在雾气里微微发亮。老江蹲在他脚边,正用后腿挠耳朵。
“碰坏了你赔不起。”江远渡说。
“没坏。结冰了。”
“结冰了你用手拨。”江远渡走过来,胶鞋踩在湿草上,声音比沈砚章的重。“手上的温度化了又冻,冻了更厚。你没学过物理吗。”
沈砚章没接话。江远渡蹲下来,膝盖发出咔嚓一声,像折断一根干树枝。他对着风杯哈了几口气。白雾从他的嘴里涌出来,裹住风杯。冰面被热气一熏,化开一点点,变成水膜。他又哈了几口,然后用棉大衣的袖子把水擦干。
擦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白酒。扁瓶,刚好能装进棉大衣内袋。他用嘴咬住瓶盖,把酒瓶倾斜,往转轴上滴了两滴。酒味散开,在冷空气里格外刺鼻。
“防冻。比你用手强。”
沈砚章看着转轴上的酒痕慢慢渗进去。“今天冬至。”江远渡说。
沈砚章没说话。
“我包了饺子。”江远渡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白菜肉的。包了八十个。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不饿。”
“我没问你饿不饿。我问的是八十个饺子一个人吃不完,你要不要过来帮忙。”
老江汪了一声。江远渡低头看狗:“没问你。”
沈砚章往值班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远渡还站在原地,棉大衣的领子竖着,手插在口袋里。雾气在他身后涌过来,把他的轮廓泡软了。
“几点。”
“六点。准时。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他推门进去。把记录板放在桌上,坐下来,拧开钢笔,开始誊写。温度:零下二度。湿度:百分之九十二。风向:西北。风速:三级。云量:满天。云状:积雨云。天气现象:雨,夜。
填完最后一栏,他拉开抽屉。那封凌晨写的信在最上面。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冬至。江远渡包了白菜肉饺子。”
写完,把笔搁下。
他从不写“想”这个字。从来不。写“今日积雨云”的时候不写。写“松林很响”的时候不写。写“零下二度”的时候不写。但每一行都在说同一件事。今天发生了什么。这里的天气怎么样。松林在雨里是什么声音。江远渡包了什么馅的饺子。
如果她在,她也会知道这些折好信纸,放回抽屉。
雨声透过瓦片传进来。瓦是青灰色的老瓦,外公铺的。有几片瓦歪了,雨打在歪瓦上声音不一样——正着的瓦是闷响,歪着的瓦是脆响。她躺在床上,闭着眼也能听出东南角那片又歪了。
床头柜上放着那封信。白色信封,两张邮票,没有封口。她从邮局带回来三天了。每晚睡前都放在床头。不是看。是放着。
她起来烧水。煤气灶打了几下才着,火苗噗地跳起来。把水壶坐上去。等水开的时候她走到院子里。雨很小了,飘在脸上像雾。墙角那棵枇杷树在雨里站着。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黑。叶子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落下来,落在泥地上,不见了。
外公种这棵树的时候她刚来镇上工作。外公从乡下把树苗背过来,根上裹着泥团,用麻袋包着。他在邮局院子里挖了一个坑,把树苗放进去,填土,踩实,浇了一桶水。老局长路过,问这是什么树。外公说枇杷。老局长说枇杷好,结果子的时候大家都能吃。外公说,这不是给大家吃的。
外公种完树,蹲在树苗边上,拍着土。说:“怀音,等枇杷黄了,等的人就回来了。”她问外公等谁。外公没回答。“等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等。”
那时候外婆已经走了三年了。
外公退休前是乡村邮递员。骑一辆绿色自行车,车后座挂着两个帆布邮包,送了一辈子信。外婆等了一辈子。每天傍晚,外婆搬着小凳子坐在门口,手里纳着鞋底。针脚密密的,一行一行,像信纸上的横线。外公的车铃在巷口响起来的时候,外婆的手会停一下,然后继续纳。她从不站起来迎。
后来外公退休了。然后外婆病了。阿尔茨海默症。外婆开始忘记很多事情,但每天傍晚还是会搬着小凳子坐到门口。外公问她等谁。她说不出名字,只是说:“送信的。”
外公就走进屋里,穿上那件绿色制服。制服已经褪色了,袖口磨破了。他一颗一颗扣好扣子,推着那辆绿色自行车,从院门进来。车铃按响。“老陆家的信!”外婆就笑。
后来外婆走了,外公不再穿那件绿制服。但每天傍晚还是会去门口坐一会儿,再后来外公也走了枇杷树还在结。
水开了。她冲了一杯麦片,喝完,换了衣服出门。镇上的路是石板铺的,下了雨滑。石板缝里长出青苔,雨水泡过的青苔格外绿,踩上去滑溜溜的。她走得很慢。走了十四年这条路,每一片青苔的位置她都记得。
邮局的绿色门头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格外扎眼。拿出钥匙开锁。锁是老式的挂锁,钥匙插进去要往左拧半圈,再往右拧到底。新来的人开不开,总要叫她。不是技巧,是手感。她的手记得这把锁内部的每一个弹子和弹簧的位置。
推门进去。开灯。灯管闪了几下才亮稳。把昨天的挂号信存根归档,调邮戳日期。拨轮很紧,要用指甲掐着转。她的拇指指甲留了一点,就是为了拨邮戳用的。按了一下。白纸上落下一个圆形的戳印。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她看着那行数字,又按了一次。油墨重了,日期更清楚了。
七点。邮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老周的车,发动机突突突的,像打嗝。车停稳,老周从驾驶室跳下来,咚的一声。打开后厢门,邮袋一袋一袋搬下来。陆怀音帮他抬。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两个人快。”
一起把邮袋搬进邮局。过秤,登记,拆袋。铅封完好,老周签字。她拿剪刀剪开铅封,把信倒上分拣台。
信哗地散开纸张和油墨的气味。
分拣开始。她的手自动地做着这些事。信封的纸张,地址的字迹,投递段的编号。城东的,牛皮纸。城西的,白铜版纸。乡下的,薄信纸。一封,两封,三封。她的手在分拣台上移动,每一封信落进对应的邮格分到最后一封,她停了;白色信封;贴了两张邮票;一张长城;一张杜鹃花,寄件人地址是一座山上的气象站。
她拿着信封,站了很久。
老周在外面喊:“小陆,保温袋里有醋,你嫂子说羊肉饺子蘸醋好吃。”
“知道了。”
她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行字。
“冬至。江远渡包了白菜肉饺子。”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纸在她手里很轻。洇墨的地方晕开一小圈灰色的毛边。他的字一笔一划,收笔处微微拖长。和七年前一样。
她从口袋里摸出笔。圆珠笔,邮局配的,黑色。拔开笔帽,笔尖悬在信纸背面,悬了很久。
然后写下一行字:“冬至。邮局。羊肉饺子。”
写完,折好,放回信封。拉开抽屉,把信放进去。抽屉里那一沓信又厚了一层。
老周端着保温袋走进来。打开饭盒,饺子还冒着热气。羊肉的,放了胡萝卜。醋瓶子搁在旁边。
“趁热吃。”
陆怀音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羊肉的鲜味和醋的酸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吗。”老周问。
“好吃。”
“你嫂子说,下次让你去家里吃。现包的比保温袋里的好吃。”
“好。”
她吃完饺子,把饭盒洗干净,还给老周。老周把最后一袋信搬上车,关上后厢门。邮车的发动机响了,突突突地开出院子。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慢慢散开。
陆怀音回到分拣台前。坐下来,拉开抽屉。最上面那封信。白色信封,两张邮票,没有封口。
她抽出信纸。“冬至。江远渡包了白菜肉饺子。”背面是她写的:“冬至。邮局。羊肉饺子。”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羊肉饺子”后面加了一个字。
“香。”
写完,折好,放回去。关上抽屉。
窗外的天还阴着。积雨云没有散。枇杷树的叶子湿漉漉的,在风里抖。水珠从叶尖滴落,一滴,又一滴,在泥地上砸出浅浅的坑。
外公说,等枇杷黄了,等的人就回来了。枇杷是夏天黄的。现在是冬至还有半年;山上,沈砚章六点准时出现在水文站门口。
水文站比气象站更破。七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水泥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红色的砖。院子里堆着几个生锈的水文仪器。老江的狗窝搭在屋檐下,用装仪器的木条箱改的,里面铺着一件旧棉袄。
门没关。沈砚章走进去。江远渡正在灶台前下饺子。锅里的水滚着,白雾把整个屋子灌满了,雾里裹着面粉和肉馅的气味。老江蹲在灶台边上,仰着头,尾巴在地上扫。
“坐。”江远渡头也没回。“碗在桌上,筷子在碗里,醋在筷子边上。”
沈砚章坐下。桌上三副碗筷。三只碗,三双筷子,三个醋碟。
“还有谁来。”
“没人。多摆一副,热闹。”
江远渡把饺子端上来。三大盘。他给沈砚章夹了一碗,给自己夹了一碗,给那副空碗筷也夹了一碗。
“吃。”
沈砚章夹起一个。烫。吹了吹,咬开一个小口。热气涌出来,带着白菜和肉的气味。白菜甜,是冬天的白菜,霜打过的,甜味重。肉馅肥瘦刚好,咬下去有汁水溢出来。皮虽然厚,但有嚼劲。
“好吃。”他说。
江远渡哼了一声。“我包的。”
他们吃了一会儿,没人说话。灶膛里的火还没熄,噼啪响。老江趴在地上,啃一块骨头,啃得咯吱咯吱响。
江远渡忽然说:“今天冬至。”
沈砚章说:“你说过了。”
“冬至要打电话回家。”
沈砚章没接话。
“我打了。”江远渡说。“给我妈。松茸收到了。她说太贵了,下次别寄了。我说不贵,山上捡的。她说捡的也别寄了,攒钱娶媳妇。我说我娶过了,离了。她说那再娶。我说娶过了,又离了。她说那再娶。我说妈你就不怕我再离。她说离了就再娶。”
江远渡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我妈这个人,没读过书。但她有一句话说对了——离了就再娶,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活着不就是反复摔吗。”
沈砚章吃完碗里最后一个饺子,放下筷子。
江远渡看着那副空碗筷。碗里的饺子已经凉了,皮发硬。他伸手把那只碗端过来,把凉了的饺子倒进自己碗里。
“她不爱吃白菜馅的。爱吃韭菜的。我今天没买到韭菜。”
沈砚章知道那个“她”是谁。江远渡的第一任妻子。离婚十二年了。每年冬至,江远渡都摆三副碗筷。
“你给她打过电话吗。”
“打过。第一年打过。她接了。说‘嗯’。说‘知道了’。说‘你也保重’。后来就不打了。”
“为什么。”
“因为她说‘你也保重’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不是恨。是平。比恨更远。”
他把碗筷收走,放进水槽。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碗上。洗完了,把碗摞好,放在灶台上。转过身。
“沈砚章。”
“嗯。”
“你那封信。寄了吗。”
沈砚章的手在桌上。手指蜷了一下。
“没有。”
“寄吧。”
水龙头没关严。一滴水从龙头口渗出来,慢慢变圆,变重,然后滴落。啪。砸在水槽里。
“你怕什么。”
沈砚章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
“走了。”
“沈砚章。”
他站在门口。老江从他脚边钻出去,跑进院子里。天已经黑了,雾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星。很冷。零下二度。
“我怕寄到了。”他说。“就结束了。”他走进雾里。
江远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雾气吃掉。军绿色棉袄在灰色雾气里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深色点,然后被吞没了“都是傻子。”江远渡对着空气说。
他关上门灶膛里的火彻底熄了。
沈砚章回到气象站时,温度又降了一度。零下三度。
他站在观测场里,手电筒照着温度计的水银柱。比傍晚降了一度。他在记录板上写下:二十三点,零下三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五,风速二级,云量减少,部分晴。写完,回到值班室。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他添了煤,把水壶坐回去;在桌前坐下。抽屉开着。那封信在最上面。
“冬至。零下二度。江远渡包了白菜肉饺子。”
他拿起笔,在“白菜肉饺子”后面画了一个逗号,然后写:“好吃。”
写完,折好,放回去。抽屉关上了。
窗外,松林在风里响。雾散了大半,月亮露出来,照着观测场里的百叶箱和风速仪。风速仪的风杯上又结了一层薄冰,月光照在冰面上,亮晶晶的。
山下的镇子已经睡熟了。邮局的绿色门头关着,信箱里的信等着明天的邮戳。枇杷树的叶子上挂着雨珠,风一吹就落下来。
两座抽屉隔着三百公里和七年时光,对称地沉默着。里面各有一封信。一封写着“好吃”。一封写着“羊肉饺子。香”。
它们还没寄到彼此手里。但已经写好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