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扎喜轿
书名:民间鬼事合集 作者:八两金 本章字数:7802字 发布时间:2026-04-11

那顶喜轿是子夜时分烧起来的。

火光舔上轿帘的时候,我分明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叹息,轻得像猫爪子挠在心口。纸扎的轿子在火里慢慢蜷曲,红纸嫁衣化作黑蝴蝶到处飞,最后剩下那副竹篾骨架,“咔” 一声塌下来。

灰烬里躺着一支银簪子,簪头雕着朵小小的梅花,被火烤得温热。我伸手去捡,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银子,就闻到一股子淡淡的胭脂香 —— 甜得发腻,像是陈年旧梦里头飘出来的。

那是七天前的事了。

现在让我从头给你捋捋,这事是怎么缠上我的。

我是青石镇 “永记纸扎铺” 的学徒,跟着师傅老刘头扎了三年纸人纸马。这铺子开在镇子西头的槐树底下,门脸窄得像条缝,进门先是满屋子的竹篾味儿混着桐油香,再往里是案板,堆着各色的彩纸、浆糊罐子,墙上挂着扎好的纸马、纸轿,风一吹,纸穗子簌簌地响,像有人在暗地里嚼舌头。

老刘头是个瘸子,左腿年轻时在乱葬岗摔断的,从此走路总拖着半边身子。他规矩大,铺子里三条铁律:纸扎不沾生、喜轿不落地、子时不开工。尤其是喜轿,那是给阴人用的,扎的时候得供着,扎完了得架在两条长凳上,离地三寸,说是沾了地气,孤魂野鬼就以为这是给它们备的轿,要钻进来坐的。

“阿诚,你手别乱摸!” 老刘头常拿竹篾抽我手背,“这喜轿是引魂的,你阳气重,摸多了,魂以为是接亲的来了,跟你回家去!”

我那时只当他是老糊涂,吓唬学徒的。直到上个月初七,李家的人找上门来。

来的是李管家,穿件半旧的长衫,面皮绷得紧,说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刘师傅,我家小姐要配门好亲事,请您老扎顶喜轿,要十二抬的大轿,朱红漆,金流苏,配得上镇上张老爷家早逝的少爷。”

老刘头正坐在门槛上削竹篾,闻言手上一顿,竹刀在指头上划了道血口子。他吮着血,抬眼皮打量李管家:“李家小姐?可是上个月落井的那个?”

“正是。” 李管家从袖子里摸出个红纸包,“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只是日子紧,张老爷找人算过了,本月十五是良辰,还有八天功夫,请师傅多费心,日夜赶工。”

那红纸包鼓囊囊的,老刘头没接,先问:“小姐的生辰八字呢?配阴婚得合八字,轿子里要压八字帖,不然轿子无主,容易招孤魂。”

李管家脸色变了变,随即笑道:“八字自然是有的,只是小姐走得急,夫人伤心过度,收在箱底一时找不着。师傅先扎轿,八字帖后补,不妨事。”

老刘头还要说什么,我瞅着那红纸包的厚度,心里盘算着这单要是成了,师傅能给我扯身新衣裳,便插嘴道:“师傅,我先备料,八字帖来了再压轿底不迟。”

老刘头瞪我一眼,到底接了那红包。李管家走后,他拿竹篾敲我脑门:“你急着投胎啊?八字不齐就开工,这是犯忌讳的!”

“李家有钱有势,咱们得罪不起。” 我捂着脑袋嘟囔,“再说,哪就那么邪乎?”

老刘头没说话,拖着瘸腿进屋,从神龛底下摸出三炷香,对着祖师爷的牌位拜了拜。那牌位上漆早就剥落了,写着 “纸扎行祖师鲁班先师”,可老刘头说,咱们这行拜的不是鲁班,是阴司里管纸扎的判官。

喜轿开扎是在第二天晌午。

我砍了六根三年生的老毛竹,破成篾条,在院子里烤软了弯成弧形。这活计我熟,轿顶要扎成八角攒尖的样式,像朵倒扣的花。竹篾在火上烤得发黄,散发出股焦甜的味儿,我光着膀子干活,汗珠子滴在竹篾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擦干了!” 老刘头在窗户口喊,“汗也是生人的东西,沾了汗,轿子就认主了!”

我不敢怠慢,扯过褂子把竹篾抹了一遍。到了傍晚,轿子的骨架立起来了,朱红的棉纸裁成条,一层层糊上去。老刘头亲手画轿帘上的图案,他手巧,狼毫笔蘸着金粉,勾出鸳鸯戏水的纹样,那鸳鸯的眼睛却是不点的 —— 得等到成亲那天,由新娘子的至亲用朱砂点上,这叫 “开眼”,点了眼的纸人纸轿才能在阴间活过来。

连着赶了五天工,喜轿渐渐有了模样。轿身四尺宽,六尺高,轿顶垂着金黄的流苏,风吹过来纹丝不动 —— 纸扎的东西,哪有真那么轻飘的。轿帘是双层的,外层红纱,内里绸缎,摸上去簌簌地响。

出事是在第七天夜里。

李家催得急,说十五就是正日子,轿子得提前一天送到张府去。那天电闪雷鸣的,黄梅天的雨下得像是天漏了,铺子里潮得能拧出水来。老刘头犯了风湿,瘸腿疼得走不动道,便让我连夜把最后几道工序做完 —— 给轿子装轿杆,还有在轿底压符。

我点了盏煤油灯挂在房梁上,黄澄澄的光把喜轿的影子拉得老长。那轿子立在屋子中央,红彤彤的,像一团凝固的血。我踩着板凳往轿顶挂铜铃,那是几枚真正的古钱,用红绳穿了,专门请镇上的老道士开过光的,挂在轿角上,走一步响一声,说是给阴人引路的。

挂最后一个铜铃时,我脑袋一痒,随手挠了挠。这几日熬夜熬得狠,头发油成一绺一绺的,这一挠,竟扯下几根发丝,飘飘悠悠地,落在了轿帘的鸳鸯图案上。

我心里 “咯噔” 一下,想起老刘头的规矩,赶紧伸手去掸。可那发丝像是长进了红纸里,越掸越往里钻,最后竟看不见了。我慌得很,拿湿布去擦,把那片鸳鸯擦得发了毛,金粉糊成一团。

外头雷声轰隆隆的,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像千军万马。我看看时辰,已近子时,心一横,想着反正明天就抬走了,一根头发丝能惹什么祸?

装完轿杆,得把喜轿挪到门口,明天好装车。按照规矩,得用两条长凳架着抬出去,可那轿子沉,我一个人搬不动,又懒得再去喊隔壁的小伙计。我看着地上,雨水从门缝渗进来,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映着煤油灯的光,亮晶晶的。

“就沾一下地,马上就起来。” 我对自己说。

我憋足劲,把喜轿从架子上抱下来,轿底刚沾地,就听见 “吱呀” 一声 —— 像是有人在轿子里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我吓得一哆嗦,手一松,轿子实实在在地落在地上,那四只轿脚陷进了泥水里,溅起几点浑浊的水花。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我再把轿子抱起来时,感觉沉了不少,像是有个人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里头。

那天夜里,我是扛着轿子出门,请隔壁杀猪的老王帮忙抬上长凳的。老王笑话我:“阿诚,你脸色白得像纸,见鬼了?”

我没说话,只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背后吹气。

回到铺子,我随便扒拉了两口剩饭,倒头就睡。迷迷糊糊间,听见耳边有细碎的声响,叮铃,叮铃,像是铜钱碰撞的声音。我以为是风吹了堂前的铜铃,翻个身想接着睡,却听见那铃声越来越近,最后竟像是在我枕头边上响。

我猛地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那叮铃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爬。

我撑起身子,借着月光往地下一瞅,浑身的血都凉了。

地上散落着一圈一圈的红线,那线是从我床底下的箱子里爬出来的 —— 那是扎纸用的棉线,本该盘得整整齐齐。现在它们像是有生命的蛇,在地上蜿蜒,有的缠上了桌腿,有的爬上了门槛,还有几缕,正顺着床沿,往我脚脖子上缠。

我尖叫一声,蹦下床,踩在那些红线上。脚下软绵绵的,像踩着活物的肠子。我冲到门口,拉开插销就往外跑,跑到院子里,才想起来只穿着单衣,冷得直打颤。

天蒙蒙亮时,老刘头起了床,看见我坐在院子里的石碾上,裹着件破棉袄,脸色青白,眼窝深陷。他瘸着腿走过来,拿烟袋锅子敲我:“中邪了?坐这儿装鬼呢?”

我舌头打结,把昨夜的事断断续续说了。老刘头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眼袋垂下来,像是突然老了十岁。他拽着我进屋,掀开喜轿的轿帘,盯着那团被我擦糊了的鸳鸯图案看了半晌,又蹲下去摸轿底。

“沾地了?” 他声音发哑。

我点点头。

“还沾了生人的东西?” 他指着我那几根头发丝消失的地方。

我又点头。

老刘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才颤巍巍地说:“完了,这是招上东西了。”

那天上午,老刘头关了铺门,从神龛后头翻出个檀木盒子,里头装着黄符、朱砂、还有一串用黑狗血泡过的桃木珠子。他让我跪在祖师爷牌位前,自己坐在喜轿对面,点了七炷香,嘴里念念有词。

“不是李家的闺女,” 老刘头突然说,香灰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个红印子他也不觉,“李家那丫头是初七走的,今天才初十,阴魂还没过奈何桥,回不来这么早。这轿子里坐的是别的。”

“别的?” 我牙齿打颤,“是什么?”

“孤魂。” 老刘头掀起轿帘,指着轿底,“你看。”

我凑过去看,轿底本该压着一张黄符,那是镇轿的,现在黄符上赫然有几道黑色的指印,像是有人从轿子底下伸手摸过。再仔细看,那朱红的轿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道水渍,从轿顶蜿蜒下来,像是谁在雨里哭过,眼泪顺着轿壁往下淌。

“无主之轿,谁都能坐。” 老刘头用桃木珠子抽打轿身,发出 “啪啪” 的脆响,“李家没给八字,这轿子没名没姓,路过的孤魂野鬼,以为这是给它们预备的喜事儿,自然就钻进来了。你又在轿帘上落了发,头发连着魂,它认得你;轿子沾了地,接了阴间的路,它就能跟着你回家。”

我听得腿肚子转筋:“师傅,那怎么办?”

“得办‘送轿仪式’,” 老刘头收起桃木珠,“趁这魂儿还没成气候,把它送回该去的地方。今晚子时,你去乱葬岗,把这轿子烧了,烧的时候念往生咒,烧完了别回头,一路跑回家,进门先跨火盆。”

我连连点头。

老刘头却又皱起眉:“不过得先知道,这缠上你的是谁。乱葬岗里死的人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送错了,它还得回来找你。”

他让我描述梦里的情形。我说我没做梦,就是听见铃声,看见红线。老刘头沉吟道:“红线是结亲的,铃声是引路的…… 这是个女鬼,还是急着出嫁的女鬼。”

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李管家,皮笑肉不笑的:“刘师傅,喜轿扎好了吧?明日就是正日子,张家派人来催了,说是要先把轿子抬过去,夜里好‘接亲’。”

老刘头拄着拐迎出去:“李管家,这轿子怕是还不能送。贵府小姐的八字帖呢?没八字,轿子无主,容易招邪祟。”

李管家眼神躲闪:“八字…… 八字还在找。这样,先抬轿子,八字随后就到。”

“不行。” 老刘头把着门,“这是规矩。”

李管家脸色沉下来,从怀里摸出块银元,“当啷” 一声扔在桌上:“刘师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轿子今儿必须抬走,张家那边等着呢。您要是嫌钱少,回头再补。可要是误了时辰……”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李家在镇上是什么门第,您老心里有数。”

老刘头盯着那块银元,半晌,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

李管家招呼着两个短工进来抬轿。那俩汉子一搭手,脸就憋红了:“好沉!里头装什么了?”

“空轿子,能装什么?” 李管家呵斥,“赶紧的!”

轿子被抬出去的时候,我分明看见轿帘动了一下,像是里头有人掀起了帘子往外看。可那轿帘是纸糊的,沉甸甸的,风都吹不动,怎么会自己动?

那天晚上,我按照老刘头的吩咐,准备送轿的东西:一捆黄纸,一升糯米,还有一只引路的公鸡。可我等到子时,也没等来老刘头的消息。去他屋里一看,人不见了,只留下一张字条,说他去李府问八字的事,让我等着。

我等到三更天,实在熬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一睡,就梦见了那顶喜轿。

梦里是在一条很长很长的巷子里,两边都是青砖墙,墙上贴着褪色的喜字。巷子尽头有一顶红轿子,轿帘掀开,露出一只苍白的手,指甲上涂着凤仙花染的淡红。那手朝我勾了勾,我想跑,脚底下却像是生了根。

轿子里传出一个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帮帮我…… 帮帮我……”

我想问帮什么,却见巷子的墙根底下,慢慢渗出红色的水,那水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了血,顺着墙缝往下淌。血水里浮起一张脸,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梳着双鬟,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却被红线缝了起来,只能发出 “呜呜” 的声音。

我猛地惊醒,发现桌上多了样东西 —— 一支银簪子,簪头雕着朵梅花,正是我后来在灰烬里捡到的那支。

簪子下面压着张黄符,是老刘头的笔迹,却写得潦草,像是仓促间留下的:“李家有诈,速来。”

我揣上银簪,抓起把柴刀就往外跑。李府在镇子东边,高门大院,此刻却黑灯瞎火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绕到后门,翻墙进去,落地的时候踩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只死猫,眼睛被挖了,肚子里塞满了红线。

我强忍着恶心往里走,顺着回廊摸到正厅,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刘管家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哭声。

“…… 老爷,这样真能成吗?那丫头死得冤,我怕……”

“怕什么!” 一个粗豪的男声打断她,“张老爷答应的五十亩良田,够咱们李家翻身了!那死丫头活着的时候不听话,死了还能反了天?只要明儿把婚事办了,把她跟张家那病痨鬼合葬,她就永世不得超生,翻不了浪!”

我趴在窗缝上往里看,只见厅里点着白蜡烛,正中摆着口薄皮棺材,棺材盖上坐着老刘头,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李老爷 —— 我见过他,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胖子 —— 正拿着个拨浪鼓,在棺材前头摇来摇去。那拨浪鼓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红线,线头都系在棺材缝里。

“刘师傅,听说你懂行,” 李老爷狞笑着,“你说说,这丫头活着的时候不肯嫁,被我关在柴房三天,活活吓死了。现在我要把她配给张家少爷,她不肯,夜夜在府里闹腾,摔杯子,哭嚎,还在墙上写血字…… 你说,怎么才能让她老老实实上轿?”

老刘头呜呜地挣扎,李老爷扯出他嘴里的布:“说!不说我砸了你的铺子!”

老刘头喘着粗气:“你…… 你害死了她,还想让她配阴婚?她怨气太重,已经成厉鬼了!那顶喜轿…… 那顶喜轿招来的不是她,是别的孤魂,可她的魂儿也在附近,等着报仇呢!”

“放屁!” 李老爷一巴掌扇过去,“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明儿必须让她上轿!不然我把你跟你那徒弟一起埋了!”

我听得手脚发软,原来如此!李家女儿不是正常死亡,是被逼配阴婚,活活吓死的!她死不瞑目,化为厉鬼,可李老爷竟然还想强行把她配给张家少爷,好换取那五十亩良田!

而那顶喜轿,因为我误落了发丝,沾了地气,招来了别的孤魂,却成了李家女儿借力的工具 —— 她想借着我的手,借那顶无主之轿,来揭露父亲的罪行!

我转身想跑,却撞在一个人身上。是李管家,他提着灯笼,灯光照在我脸上,笑得阴森:“阿诚,来得正好,省得我去找你。”

我被拖进厅堂,按在地上。李老爷上下打量我:“你就是那个扎轿的学徒?听说你碰了那轿子,还落了头发进去?正好,既然轿子认了你,明儿你就跟着送亲,一路把轿子抬到张家的坟地去!”

“我不去!” 我挣扎着,“那轿子有鬼!”

“当然有鬼,” 李老爷冷笑,“没鬼我花那么多钱扎它干什么?”

那一夜,我被关在柴房里,跟那口薄皮棺材隔着一道门板。我听见棺材里传来指甲抓挠的声音,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我耳边。

天亮的时候,他们给我换了身送亲的黑衣,在我腰上系了根红线,线头牵在李老爷手里。喜轿已经抬到了院子里,八个短工抬着,轿帘低垂。老刘头被两个家丁押着,一瘸一拐地跟在旁边,看见我,他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

“起轿!” 李老爷一声喊。

锣鼓声响起,却不是喜庆的调子,而是像哭丧一样,咿咿呀呀的,听得人心里发毛。我被迫走在轿子前头,腰上的红线勒得肉疼。那轿子真沉,八个壮汉抬着,肩膀都压塌了,轿杆发出 “咯吱咯吱” 的呻吟。

出了镇子,往张家的祖坟去,要经过一段乱葬岗。那地方荒草萋萋,到处都是孤坟野冢,纸钱随风飘。走到一半,突然起风了,飞沙走石,吹得人睁不开眼。

轿子停了。

“怎么回事?” 李老爷在喊。

“老爷…… 老爷……” 抬轿的汉子声音都变了,“这轿子…… 沉得像座山,抬不动了……”

风停了。

喜轿的轿帘,无风自动,缓缓掀开了一条缝。我扭头去看,正好对上一只眼睛 —— 那是只极漂亮的眼睛,眼白却布满血丝,瞳孔缩得针尖大,正透过那条缝,死死地盯着我。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直接从脑子里响起,不是耳朵:“多谢你…… 借你的阳气开了路…… 现在,该他们还债了……”

话音未落,那八个抬轿的汉子突然同时松手,轿子 “砰” 地一声落在地上 —— 这次是真的落了地,砸起一片尘土。

李老爷脸色大变:“抬起来!快抬起来!喜轿不能落地!”

可没人敢上前。因为轿子周围的地面上,正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是地下有血泉冒了出来。那血越渗越多,顺着轿杆往上爬,染红了红绸,滴在泥地上,发出 “滴答滴答” 的声响。

老刘头突然大喊:“跑!阿诚,快跑!她报仇来了!”

我腰上的红线突然收紧,像是一条火蛇缠住了我,勒得我透不过气。我伸手去解,那线却越缠越紧,勒进肉里,鲜血直流。与此同时,轿子里传出一声尖厉的啸叫,盖过了风声,震得坟头的纸灰到处飞扬。

李老爷吓得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他看见轿帘完全掀开了,里头空空荡荡,只有一团黑雾,雾中隐约现出一个人形,穿着红嫁衣,头发披散,嘴巴上赫然缝着密密麻麻的红线 —— 正是我梦里见到的那个姑娘!

“爹……”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你推我下井的时候…… 可曾想到有今天……”

“不不不…… 不是我……” 李老爷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是张老爷…… 是他要配阴婚…… 不关我的事……”

黑雾从轿子里涌出来,缠上了李老爷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李老爷在空中胡乱蹬腿,脸涨得紫红,舌头伸得老长。李管家想跑,却被地上的血泊滑倒,黑雾分出一缕,钻进了他的嘴里,他立刻捂住喉咙,发出 “嗬嗬” 的声音,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

那八个抬轿的汉子早就吓跑了。老刘头挣脱了家丁,瘸着腿冲到我身边,掏出那把黑狗血泡过的桃木珠,在我腰上的红线上一划 ——“嗤” 的一声,红线断了,冒起一股青烟。

“走!” 老刘头拽着我,“趁她报仇,咱们快走!”

“可是师傅……”

“没什么可是!冤有头债有主,她不会害无辜的人!”

我们跌跌撞撞地往回跑,身后传来李老爷最后一声惨叫,然后是骨头断裂的脆响。我不敢回头,一直跑到镇口才停下,扶着墙大口喘气。

远处乱葬岗的方向,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着了火。那顶喜轿就立在血泊中央,轿帘随风摆动,隐约可见那红衣姑娘端坐在里头,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

当天夜里,李家上下十三口,除了早就被赶出门的几个长工,全都死在了府里。死状极惨,李老爷和李管家被红线勒断了脖子,挂在房梁上,眼睛凸出,舌头垂到胸口;李夫人死在井边,脑袋栽在井里,像是被人按进去溺死的。

官府来查,说是强梁杀人,可镇上的人都知道,那是李家女儿的冤魂回来索命了。

三天后,我大着胆子,带着老刘头去了乱葬岗。那顶喜轿还在原地,周围寸草不生,土地焦黑。轿身上布满了血手印,轿帘被撕得粉碎。

我按照老刘头教的方法,在轿子周围撒了一圈糯米,然后浇上桐油。点火之前,我从怀里摸出那支银簪子 —— 不知什么时候,它又回到了我身上 —— 轻轻放在轿座上。

“恩怨已了,” 我对着空轿子说,“上路吧。”

火点起来的时候,没有风,火焰却蹿起老高,把轿子裹在其中。我听见火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有人在哭,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随风散去。

轿子烧完,我在灰烬里扒拉,那支银簪子竟然还在,被火烧得温热,却丝毫未损。簪头的梅花在余烬里闪着微光,像是一滴凝固的泪。

我把簪子收好,跟老刘头回了铺子。铺子里那股子桐油味儿和竹篾香,闻起来从未如此亲切。

后来,我继承了老刘头的铺子,成了新的纸扎师傅。我比他更讲究规矩:纸扎不沾生,喜轿不落地,子时不开工,还有一条新加的 —— 不接无八字的冥婚活。

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我在灯下扎纸人的时候,会闻到一股淡淡的胭脂香,从抽屉里飘出来。那支银簪子被我收在檀木盒子里,盒盖总是无缘无故地自己打开,簪子上的梅花,似乎比初见时,红了几分。

上个月,有个外乡人来订活,要给早夭的女儿扎喜轿。我看着他递过来的红纸包,摇摇头:“对不住,这活不接。”

“为什么?价钱好商量。”

“没有为什么,” 我把那红纸包推回去,“规矩。”

外乡人悻悻地走了。我关上门,点上三炷香,对着祖师爷的牌位拜了拜。窗外的槐树沙沙地响,恍惚间,我好像又听见了那声叹息,轻得像猫爪子挠在心口,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那顶喜轿烧掉已经三年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就像那支银簪子,就像那股胭脂香,就像每一个雨夜里,轻轻拂过纸扎铺门帘的那只苍白的手 —— 它不再缠着我,只是偶尔路过,看看我是否还在守着那些老规矩。

规矩是不能破的。破了,就得有人偿命。好在这一回,偿命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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