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月鸣和娜月回到城主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两人收拾了一下东西,跟离月正说了声要出城。
离月正正蹲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写他那个小本子,头也没抬。
“干嘛去?”
“出城转转,可能晚点回来。”
“多晚?”
“不确定。”
离月正的笔停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娜月。
娜月规规矩矩站着,两只手背在身后,冲离月正笑了一下。
离月正把本子一合,往怀里一揣。
“行,注意安全,别又弄一身伤回来。”
离月鸣举起裹着绷带的两只手晃了晃。
“放心,不会了。”
离月正哼了一声,又把本子掏出来继续写。
两人出了城主府,沿着白天走过的路往西门方向赶。
天黑透的时候,他们到了湖边。
生机女神还在吊床上躺着。
不对
离月鸣走近了才发现,她不是躺着,是趴着。
整个人趴在吊床上,一只手耷拉在外面,指尖快碰到地面了,嘴巴微张着,一截口水拉了条丝垂下来,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鼾声不大,但很有节奏。
呼——噗。
呼——噗。
娜月凑过去看了两秒,回头冲离月鸣比了个口型。
“睡得真死。”
离月鸣走到吊床旁边,抬手敲了两下树干。
咚咚。
生机女神的身体抖了一下,嘴巴闭了,口水断了,但没醒。
嘟囔了两个字。
“……滚……”
离月鸣又敲了两下。
这回响了点。
生机女神猛地翻了个身,吊床剧烈晃了几下,差点把她甩出去。
她一只手死死抓住吊床边沿,另一只手抹了一把嘴角,绿色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带着起床气往离月鸣方向瞪。
“你们怎么才来?”
“回城拿了点东西。”离月鸣把背上的布袋往前晃了晃,“帐篷、水、干粮,还有两个手电筒。”
生机女神从吊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到头顶,骨头咔吧咔吧响了一串。
她跳下吊床,赤着脚踩在地上。
脚掌刚碰到泥土的一瞬
离月鸣感觉到了。
从脚底传上来的那种酥麻感,轻微的、绵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面底下流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
从生机女神的脚底板往外,半径大约两步的范围内,泥土的颜色变了。
原本灰褐色的干泥地,变成了深棕色,带着一股子潮气和草木腐殖土的味道。
然后一根嫩芽从她脚边的土里钻了出来。
一根。
两根。
三根。
速度极快——离月鸣的呼吸还没换完一口,那些嫩芽已经蹿到了脚踝的高度。
不止是嫩芽,周围的枯草也在变。
原本发黄打蔫的草叶子,从根部开始泛绿,一截一截地往上走,像有人拿着绿色的染料从下往上刷。
娜月蹲下去,手指碰了碰刚冒出来的一棵小草。
草叶子在她指尖弹了一下,又直了回来。
是活的。
“这也太夸张了吧……”
生机女神弯腰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叶子碎屑,走了两步。
每走一步,脚下那圈绿色就往外扩一圈。
两步之后,她周围三步内的地面已经铺满了绿油油的矮草。
三步之后,草丛里冒出了几朵拇指大的小花,颜色杂乱,什么色都有。
五步之后,离月鸣听见了虫子叫。
“走吧。”生机女神头也不回地往前迈。
“我先从湖这边开始,一路往东推,天亮之前能把这一片恢复个大概。”
离月鸣拽了一下娜月,两人赶紧跟了上去。
走了不到半刻钟,离月鸣就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另一个地方。
身后的路,每一步都在变。
前面的草还是枯黄的,脚下还是硬梆梆的干土,但一回头
身后那条路已经变成了一条绿色的带子。
草从两边往中间挤,灌木从地底下拱出来,刚冒出来的时候只有巴掌高,等离月鸣再回头看第二眼的时候,已经窜到了膝盖。
树也在长。
路边几棵原本光秃秃只剩枯枝的矮树,树皮上开始往外冒新芽,一个接一个,像绿色的小拳头从树干里挤出来,然后砰地展开,变成叶子。
娜月一边走一边看,两只眼睛不够使。
“月鸣哥,你看那边!”
离月鸣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左边的草丛里,两只灰扑扑的野兔从一个刚长出来的灌木丛底下钻了出来,鼻子抽了抽,蹲在原地左右看了看。
然后第二只凑了过去。
两只兔子挤在一块,鼻子碰鼻子,抖了两下。
接下来的画面让离月鸣的脸抽了一下。
公兔子直接翻到了母兔子背上。
“嚯。”
娜月也看见了,两只手啪地捂住了脸,但手指头分开了条缝,眼珠子还在往那边瞟。
“别看了。”离月鸣伸手把她脑袋掰回来。
“我没看!”
“你手指头缝都分开了。”
“那是透气。”
前面的生机女神压根没回头,脚步稳得很,一步一步往前迈。
离月鸣注意到,不止是兔子。
沿途的草丛里、灌木底下、树杈上,各种各样的动物开始出现。
松鼠从树洞里钻出来,拖着大尾巴往对面树上蹿——然后半路遇到了另一只松鼠。
两只松鼠在树枝上绕了三圈,钻进了同一个树洞。
一条花蛇从石头底下滑出来,身体扭成了麻花形,旁边另一条蛇缠了过来。
远处传来鸟叫,公鸟站在树梢上叫得嗓子都劈了,母鸟蹲在旁边的枝头上扑扇着翅膀。
整片区域,从枯死到复苏到——繁殖,前后不到两刻钟。
离月鸣走着走着突然反应过来了。
“这位女神小姐,你这是……不光恢复植被,连动物的繁殖也一块催了?”
生机女神终于回了一下头。
“生机不只是草木,万物皆有生机。植物长出来了没有动物消化种子、传播花粉,光秃秃地长有什么用?多托雷那个混蛋把这一片的生物链搅得稀烂,我得从头建。”
她顿了半拍,补了一句。
“催一下繁殖速度也是不得已,正常等它们自己生,得等到猴年马月。”
娜月小声嘟囔了一句。
“所以我们走到哪里,动物就在哪里交配?”
“对。”
娜月沉默了两秒。
“这活儿真是……挺有画面感的。”
三人继续往前走。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面的地形开始往下沉,空气里多了一股腥味——不是鱼腥味,是那种闷了很久的死水烂泥的味道。
湖。
离月鸣抬头往前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月光底下,前方那片湖面的颜色不对。
不是正常的深蓝或者黑色。
是红的。
暗红色的湖水在月光下泛着粘稠的光泽,湖面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波纹,死气沉沉的,像一滩凝固的血。
空气里的腥味变得更浓了。
娜月用手捂住了口鼻,眉头皱起来。
“这就是被污染的湖?”
生机女神站在湖边,赤着的脚丫子离水面还有半步的距离。
她往后仰了仰头,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多托雷倒的那些药水,最后全汇到了这里。”
她低头盯着那片暗红色的湖面看了几秒。
“鱼死了,虾死了,水草烂了,连湖底的泥巴都被腐蚀了。”
她说着,右脚往前迈了一步。
脚尖碰到了水面。
离月鸣看得很清楚
脚尖接触水面的那个点,暗红色的湖水开始往外褪。
从脚尖往四周,红色一圈一圈地消散,像有人拿了块无形的橡皮在擦。
红色褪去之后,露出来的水是清澈的,能看见水底碎石的轮廓。
生机女神整只脚踩了进去。
水没到脚踝。
变化的速度骤然加快。
以她的脚为圆心,清水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红色的湖水被一层一层地往外推,像烧开水时从锅底冒出来的气泡,一波接一波。
十步。
二十步。
五十步。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目力所及的那片湖面已经变回了正常的颜色。
月光照在清澈的水面上,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刚刚开始冒出嫩芽的水草。
娜月把捂着口鼻的手放了下来。
腥味散了。
空气里变成了水边特有的湿润气息,带着淡淡的青草味。
“唔——”
她的注意力被水面上的一个泡泡吸引了。
泡泡从水底冒上来,咕嘟一声破了。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
一条拇指长的小鱼从水底窜了上来,透明的身体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钻回了水底。
紧接着更多的小鱼冒了出来,三五成群,在刚冒出嫩芽的水草之间穿来穿去。
一条稍微大一点的鱼游到了近岸的浅水区,肚子鼓鼓的,尾巴甩了两下,在一丛水草根部停住了。
鱼卵从它身体下方排了出来,一串一串的,晶莹剔透,粘在了水草上。
离月鸣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嘴巴砸了一下。
“这鱼刚出来就下崽了?”
生机女神站在浅水里,水刚没过脚面,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绿色的头发在夜风里飘了飘。
“不催不行。湖里的生物全死绝了,水草是基础,鱼虾是中间环节,上面还有水鸟、两栖的。不把底层填满,上面全是空的。”
说完她又往湖里走了一步,水没到了小腿。
更大范围的红色湖水开始褪去。
离月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娜月蹲在岸边,手指伸进水里拨了两下,被一条刚出生的小鱼蹭了一下指尖,缩了回来。
“好痒。”
她把手甩了甩,又伸回去。
小鱼围过来三四条,在她手指头之间来回钻。
离月鸣也没催她,就站在旁边看着。
湖面上的红色还在往远处退,水底越来越多的嫩绿色水草冒了出来,一丛一丛的,在水流里轻轻摆着。
一只青蛙从岸边的石头底下蹦了出来,扑通跳进了水里。
紧接着另一只也跳了进去。
然后——呱。呱呱。呱呱呱。
蛙鸣声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从一两只到十几只到几十只,蛙叫声一层叠着一层,湖边整个活了过来。
离月鸣往远处看去。
生机女神的身影已经走到了湖水深处,水面到了她大腿的位置,她走得不快,但每走一步,一大片红色就消失一大片。
整个湖面,从近处到远处,从红到清
像有一只手把一块脏布慢慢洗干净了。
娜月从水边站起来,走到离月鸣旁边。
“月鸣哥。”
“嗯。”
“这林子这么大想要恢复一直工作月余。”
离月鸣没接话。
娜月看着湖中间那个绿色的身影。
“怪不得她加班加到想杀人。”
远处的湖面上,最后一片暗红色被推到了湖的尽头。
生机女神站在湖中央,水没过了她的腰。周围的湖水清澈见底,鱼群在她脚边穿梭,水草在腿侧轻轻摇晃。